已經不存在的時間,加上一些不應發生的事,這就是回憶。這話或許有道理,但不會永遠如此。這樁不應當有的事不在過去,而在現在,此時此刻,就在這兒。因此,我感到有必要不再遮掩事實的真相。比如,在此書中我想講的並不是一個恐怖加血腥的性暴力故事。如果我在前面沒有說明白,那並不是我的本意,而是還沒來得及醒悟到你們的誤會。再比如,我不應該拒絕古恆幾次三番請求進入這燈殘酒冷的舞臺,我為什麼不允許他、答應他呢?以前他是我的男朋友,現在他算我的什麼人?但我的確想看到他怎麼將他擔任的角色演下去。
當然,我這麼說,有點不切實際,在犯傻。事實上,我總是阻止他,雖然我明知不讓他走近我是辦不到的。例如,就在此刻,我已從這漆黑的跳舞的人群中,辨認出一個遠遠注視著我的人,高個,表情冷漠。是的,這個人對我而言,並不陌生。
今夜的通宵舞會,由警安工會主辦。
「警匪一家,真不假!難怪街上連蟑螂咬死人也無人管了。」古恆將一把傘靠在牆邊,站在我身旁說,「這個城市快成政治波普了。」諷刺中帶著萬分悲慼。十幾年不見,他好像我們昨天才分手似的,連招呼都不必打,但他那憤世嫉俗、高人一等的腔調,卻是依然故我,一點也沒變。
我隨著樂曲輕扭著身體說:「難道不好嗎,警民魚水情深!」他的呼吸以及從天而降的整個人,使我渾身戰慄,我懷疑他的出現隱含陰謀,與某項罪惡的策劃有關,但我馬上打消了自己的想法,我不想過早地折磨自己。
來參加這個不定期的舞會的人形形色色,各行各業都有,但最積極的是這城市隊伍越來越壯大的警察。喬裝打扮、奇形怪狀已足夠荒誕滑稽的了。熄燈,就意義更多了。當然不是為了掩人耳目,也不是害怕新聞媒介的報道,而是給自己壯膽。於胡作非為之後,燈亮了,第二天若彼此碰頭相見裝做不曾有過什麼事,不負任何責任。這樣的遮羞布對某些警察來說尤其是必要的。
古恆終於看不下去了。他拿起擱在牆邊的傘,拖我到休息室。
「你的想象永遠這麼豐富奇特啊!用樹葉和花瓣披掛在身上,頭髮也削成了男人樣,那你幹嗎還塗脂抹粉?不男不女。」擰亮壁燈,他一邊說個不停,一邊脫下他的豆沙色風衣,要罩在我身上。
倒在門後的那把傘很新,綠色,而且是仿油紙的。我的眼睛在上面溜了一圈,身體讓開風衣。但抵不過他堅持,便隨他了。
古恆把休息室的門閂上,站在門那兒望著我,然後說,這還有點像了。
嫦娥宮,這個坐落在外灘,一百多年來都叫同一個名字的五星級賓館的舞廳,休息室隔音效果優良,幾乎聽不到金絲絨窗簾外那條著名的江和不著名的海匯合處輪船的長鳴,更感覺不到二十四層樓下汽車與行人的喧囂,甚至連隔壁百鳥回頭群鳳戲龍的音樂聲,一絲一毫也沒瀉入。這兒,只有開得正歡的馬蹄蓮、美人蕉,水一樣明淨寬大的鏡子,以及洗手間有人用過的水龍頭尚未關緊的滴水聲。
我從鏡前的平臺上,拿起一盒印有花紋的噴香的紙,從中取了一張,仔細地擦手。我和古恆還有什麼可談的呢?相隔一天就如同一生半世。他懂嗎?我可是深深感受到這一點的。
「向你道歉,請你原諒,但不會有絲毫作用,」他一本正經,嚴肅地說,「我還不如不說的好。」他頭髮長及肩,臉瘦,眼睛凹進去,這樣的五官輪廓醒目,還帶有幾分滄桑的色彩。我得承認,他比以前更帥,更有魅力了。
我走近他,他披在我身上的風衣竟自己滑落在地上。
他轉過身,背對著我,但他看到鏡子中的我,突然呆住了。
有什麼可吃驚的,你忘了我的身體是怎麼回事,表情何必如此誇張?但我發現自己想錯了。他盯著我手臂和屁股上的文身,說:「傳聞一點不假,你真是康乃馨幫的人?」
「什麼幫不幫?」我說,「這是我個人挑選的花紋。」我揭掉手臂和屁股上的樹葉和花瓣,看著鏡子裡的古恆,問道,「難道你不覺得很美?」我聳了聳肩,顧影自憐地轉向一旁一面更大的鏡子,那深陷進皮肉色彩斑斕的圖案,箭非箭,花非花,它們糾纏起來,毫不留情地將時間往前拋。不懂的人永遠不懂。可不是嗎,此時彼地,恍若另一世。
他不自然地頹坐到沙發上,鼻子裡哼了兩聲,才說:「不是美醜問題。」
「那是什麼呢?」
「感覺不對,也許是感覺跟不上來,總之,我覺得極不舒服。」
我說:「得了吧,感覺。感覺都是瞬間的,而且太個人化了,我奉勸你留給自己,我不想知道,因此免開尊口。你別皺眉,這都是你的口頭禪!」
他苦笑,接著便沉默了。可沒隔一會,不等我開口,他就說那年他去的那地方比他想象的好不了多少。他顯然在作一種不像解釋的解釋——為他重新出現在這個城市。關於他失蹤,我已沒這份耐心在這兒聽他瞎扯,更談不上要去追問個水落石出,我表現出想離開的神態。
「才兩分鐘,」他低頭看了一下表,「再呆一會兒行嗎?」他抓住我的手,繼續說,那地方比他想象的還糟,那是一種你摸不到看不見的可怕和無知。他身子傾斜,把我的手放到他的唇邊,輕輕吻著,「不,那是我瞎說。」
我心裡有點樂了,他承認撒謊時連眼睛也不眨一下,完全跟過去一樣。
他強調他哪兒也沒去,仍在校園,有時住在研究生宿舍區九號樓,時不時騎腳踏車去教室聽一堂「現代文學作品剖析」,與教授講講素笑話。有時候,帶幾個學寫詩的回去,不,不,當然是她們自願的。換了換花樣,滑滑旱冰,拍拍照片,去一些文學社演講、指導而已。
我俯視這個男人,他對我來說,仍然不同於別人,不然我憑什麼會站在這兒聽他瞎說呢?
「跟我回去,答應我!」古恆的眼睛充滿深意地凝視我。的確,眼睛注視比手的撫mo嘴的親吻有用得多。
「回哪兒?」我的溫柔聲音又回來了。
「我那條路不容易走,你這條路更不能走,太可怕了。」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你要裝糊塗就裝吧!」他的手伸進褲袋,掏煙,但只摸出一個畫著龍虎臥在一起的煙盒,他不死心,再次搜尋,仍摸不出一支菸,便把龍虎揉成一團,扔在大理石的地上,感覺到我投過去的目光,又彎身拾起。
「我偶爾也去電教室看看新潮派的電影,什麼《搖搖搖》、《活著的痛苦》,你看過嗎?」我聳聳肩,古恆不是在有意耍弄我,就是住了幾十年精神病院才放出來。
有人敲門。我和古恆都未做聲。敲門聲停止。也許是有人要去洗手間,見門關著,便另換一地了。古恆的聲音隨即響起:「你不在的日子裡,我的時間靠找事打發,無聊透了!那麼多女人,試試可以,可哪一個像你呢?我能去哪兒?我不過是換了一件衣服,有時,戴了副輕度近視眼鏡,有時換成墨鏡,理了一種別的髮型。」
他把揉皺的煙盒放回了褲袋,站了起來,直視我,聲音肯定,帶著仇恨,或者說近於仇恨。「實際上那晚消失的是你,而不是我。我至今在那個倒霉的大學做‘住校’詩人,而你呢?」他走了兩步,「是錯誤,是你的錯,那晚本來不該發生的一切發生了。嗯,我想起了,你為什麼要攔我?」
「我攔你了?」
「你不攔我,我就不會跟她走了。」
「‘她’——盲人,那個演員?」
「你很聰明,不過我們並沒有存心演一齣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