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莫說疼,真的很疼。」馬民非常後悔打這一架,「有時候,人並不能很好地控
制住自己。其實,把釘子拔出來,丟在地上就沒點事。這是一個教訓,吃一虧長一智。」
彭曉為他把茶盛滿,端到他嘴邊,「要我餵你喝茶嗎?」她笑著說。
馬民覺得還真要她喂,因為手抖得太厲害了,平放在床上都感到乏力,何況拿茶杯
那樣重的東西。他現在深刻懂得了手無縛雞之力這句形容詞了。他甚至害怕這兩隻手會
殘廢。他沒有把心裡的這種恐懼傳給她,他認為沒有必要讓她為她分憂。他低下頭,喝
了口茶,對她一笑,「你真的是個好女人。」他說。
彭曉一笑,「我不關心你誰關心你?你現在要聽我的話。」
「我聽你的話,」馬民非常自然地說。
次日一早,彭曉又來了,穿著一條天藍色,將她的身段勾勒得很動人的連衣裙,端
著一個藍塑膠殼面的保溫杯。她走到馬民面前,彎下腰,擰開保溫杯蓋,熱騰騰的香氣
襲擊著馬民的鼻頭。
「餛飩,」她對他親熱地一笑說,「你手還很疼嗎?」
「和昨天一樣疼,」馬民說,一臉灰暗,「疼得我一晚沒睡著。」
「來,你坐起來,我餵你餛飩吃。」彭曉說。
「我還沒漱口洗臉。我得去漱口洗臉。我一直坐在床上抽菸,人好不舒服的。」馬
民咧著嘴,歪著臉瞥著她。
彭曉雙眼憐憫地瞅著他,那是一種含滿愛情的憐憫,她的臉在憐憫他的表情裡,露
出一種思索的形容,白白的臉上就有點莊重,甚至投在她臉上的光線,她這張俊俏的臉
蛋顯示出了一種肅穆。馬民瞧著她的臉,不知道她此刻想些什麼。她輕聲說:「你去洗
臉漱口,慢點餛飩冷了,吃起就沒味了。」
馬民洗臉漱口完畢,走回病房。彭曉折著身坐在床旁,兩條腿架在一起,仰著臉瞧
著他,目光同泉水一樣湧到他臉上——那是一種非常愛他的目光。「你好漂亮的,」馬
民坐到病床上,接著他放低聲音對著她臉蛋說:「真想和你幹一下。」
彭曉一笑,做了個怪臉,「你命都不要了是罷?」她笑著說。
「這裡如果不是醫院,我就幹你了。」馬民對著她耳朵小聲說。
「是嗎?」她臉上粲然一笑,「吃餛飩,我餵你這個大兒子。」
「我不是你兒子罷?」
「就是我兒子。」她說,抿著嘴唇一笑。
她喂他吃餛飩時,周小峰趿著一雙拖鞋走來了,手上拎著一串香蕉。「哎呀呀,搞
得這樣親熱羅?」周小峰兩隻眼睛在眼鏡片後面泛綠光說,「你們這會搞得我產生不必
要的聯想啊,這和嫡親老婆沒有區別了。」
彭曉對他一笑,馬民卻開口說他:「你不說話就不說話,一說話就沒有一句好的,
你也說句動聽的話看看?什麼嫡親不嫡親,你這雜種。」
「是的羅,你就是這樣隨便罵人。」周小峰說,黑黑瘦瘦的臉上佈置著快活的笑容,
「發老闆脾氣。得幸我只是天馬裝飾公司的非正式職工,要是正式職工,我會要被你罵
死去。」
「罵得死你,那是上天開了眼。」
「看見嗎?他一看見我就不友好,還說是二十年的朋友!」周小峰把香蕉往床頭櫃
上一放,「吃羅。雖然我們是敵我矛盾,但我還是適當他講講人道主義。」
馬民很高興地看看他,「今天好熱樣的。」他見他臉上汗水涔涔,衣襟也汗溼了,
「我這一輩子,也和你做了二十年的朋友了,你還是第一次送東西給我吃,」馬民佔周
小峰的大說,「難得你有這份孝心。」
「孝你個死。」周小峰罵了句。
周小峰走後,馬民對彭曉說:「他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傢伙。
我和他鬥雜嘴鬥慣了,都不生氣的。生氣也只是在當時那一下,睡一覺就忘了。」
「我覺得你們兩個人很好玩的。」彭曉看著他說。
「是的是的,我們無論怎麼你罵我我罵你也罵不開。」
馬民說,「三天兩頭,在電話裡還要相互罵幾句的。這是一種發洩怨氣,也可以說,
是對自己發洩怨氣。」
護士小姐走進來,將馬民要的止疼藥放到床頭櫃上。馬民吃過藥,不一會眼睛皮就
睜不開了,腦殼彷彿一下子墜入了五里雲霧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