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又不是去跳舞,這本來就沒有味!」馬民不想聽她羅唆了,「你去睡覺,我要
一個人好好考慮裝修的事,你站在這裡我什麼都不能想。煩躁。」
「你臉上好淒涼的。」她說,用兩隻黃黃的瞳仁同情地瞅著他。
他心裡一驚,她倒同情起人來了!他認真看了她一眼,本想說「我就是因為有一個
你這樣的老婆心裡才淒涼」,但他轉念又開了口道:「你去睡,你關心你自己的身體,
你不要關心我,我沒有什麼淒涼的。你去睡,我要一個人想想裝修的事情。」
現在他想起這一幕,心裡不免一笑,她還有資格關心我?她不知道我是多麼想擺脫
她什麼的。我要是和她離婚,她八成會成為街上那種邋里邋遢的撿西瓜皮吃的女瘋子。
我拋棄她,對她的打擊可能是毀滅性的。她的同事瞧不起她,因為她是神經病人,領導
也排斥她,也因為她是神經病人。我再拋棄她,這個打擊不是把她推到黑暗裡去嗎?我
現在是她唯一的安慰和寄託,她有一個能賺錢的丈夫,這就是她目前的全部驕傲!她對
她體操隊的同事這麼說過,那些人也反過來表示羨慕她的樣子對她這麼說過。一旦我離
開她,她的情感寄託不就沒有了?這個支撐她精神的支柱一旦抽去,她的思想不就一家
夥倒塌到黑暗的陷阱裡去了?但是我不能就這樣和一個精神病人過一世啊?她的感情世
界和我的感情世界是不同的兩個世界,你能和一個精神病人進行感情交流?這就好像天
上和地上一樣,在感情上永遠不會走到一起。我現在還只三十五歲,以後多則有五十年
好活,短則還有三十年好活,難道我後面的三十年就這樣活下去?我的人生沒有樂趣,
我這樣活著沒什麼意思。我每天回家,面對的就是兩隻黃黃的大眼仁和一張麻木浮腫的
臉!我總是想在外面呆久點,總想尋找各種藉口各種事情打發完一天的時光。她昨天晚
上倒同情起我來了!她不知道我的淒涼就是因為她。他這麼想著,疲勞終於取代了他的
思想,就好像洪水取代了陸地,讓他到夢裡與他小時候的朋友相會去了。
於是夢見母親看著他,母親說「陰間裡一切都很平靜」,桌上手機的叫聲把他驚醒
了。他一睜眼睛,他就估計已經是傍晚邊上了。我睡了這麼長時間,他想,拿起了手機。
「跟你打了三四個電話,你怎麼才回話?」周小峰在手機那邊底氣很足地說。
「我睡著了,睡得很死。」馬民解釋說,「這幾天好累的。」
「現在我們都在湖南賓館的大廳裡,」周小峰說,「你在哪裡?」
「我告訴你了,你都不記得了?你就是這樣的記性?」馬民笑了笑,說了房間號碼。
不一會,周小峰帶著三個年輕人揹著包走了進來。「我叫了輛車把他們一路接來
的。」周小峰喘著粗氣說,臉上盡是汗水和灰塵。
他一個人不但揹著一個包,還提著一個包。
「你帶這麼多東西來幹什麼,你好像是去北京旅行一樣!」
「這比去北京旅行還累一倍。」周小峰放下兩個包,直起腰衝馬民道,「包裡都是
室內裝璜資料,拿來參考的,你怕是別的!」
「坐羅坐羅,先休息。」馬民對另外三個年輕人客氣道。
這三個人裡,有兩個是周小峰玩得很好的同學,也是一度立志要當畫家的。馬民早
就認識他們了,另一個更年輕的小夥子則不認識。「姓楊,」周小峰介紹說,「廣州美
院學工藝美術設計的高材生,是個比我們都敢幹的年輕人。現在他自己在屋裡開了個裝
飾設計室。」
「有為有為。」馬民說,同小楊握了下手。
周小峰的兩個同學一個姓張,一個姓龍,馬民和他們打過很多次交道。姓龍的小名
「龍大師」,還在七十年代上大學以前馬民就通過周小峰認識了他,那時候這位龍大師
立的志是要考中央美院的,十年前,就是他發起的「0」的藝術組織,並帶著這個組織
的七八個成員去西藏和青海畫畫,去尋找藝術感覺。那時候,他滿腦殼都是理想和抱負,
一心在藝術的宮殿裡追求著,現在他也同周小峰一樣回到現實生活中來了。姓張的也是
「0」的藝術組織中的一員,一度也是抱負沖天的,戴副眼鏡,小名「張眼鏡」。他們
都吃著設計這碗飯。張眼鏡說:「馬老闆,我聽小峰說,你這筆業務蠻大,三百萬……」
「這要預付款到我公司的帳上才算接到了手,」馬民打斷張眼鏡的話說,「現在還不能
說得那麼死,關鍵還要靠你們設計的圖紙。」
龍大師(他曾經以油畫風景見長,被業餘畫家們冠以「油畫大師」的光榮稱號)一
笑,親熱地拍了一下馬民的肩膀,「我們盡最大的能力。」他說,仰著頭瞅著馬民(他
個子矮小),「剛才我們還在車上說,在設計方面我們要搞點新套路。」
「你們的能力發揮出來了,這個業務我就肯定到手。」馬民回答說,「我是要靠你
們,我馬民又不曉得畫圖紙,我是學無線電的,只曉得電視機和收音機的原理。我只能
替你們跑腿,做弟兄們的服務員,招呼你們吃喝玩樂。我們今天晚上先輕鬆輕鬆,等下
吃過晚飯,我請弟兄們到娛樂夜總會去瀟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