娛樂夜總會是長沙市比較正經的娛樂場所,港島夜總會或龍美夜總會的門外總是站
著坐著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輕女人,這些女人就等著你去叫她們玩,她們的目的就是從
你口袋裡掏出錢來,你的思想就是在她們身上發洩一番如此而已。馬民把他們拉到娛樂
夜總會就是因為娛樂夜總會沒有小姐陪,省得他們還沒幹事就把思想分散把體力消耗什
麼的。藝術家們的思想是花梢的,在美女們面前他們總是不擊自破,而且還把自己弄得
稀裡糊塗。娛樂夜總會就是從前的娛樂歌舞廳,馬民以前經常來,有段時間為了把珊珊
的注意力從死衚衕里拉出來,他三番五次地拖她來這裡聽歌,讓她把思想放到歌手們身
上去,讓她去體嘗生活中的歡樂。那時候,馬民真希望妻子的身心恢復到他們談戀愛時
的美好日子裡去,真希望她不睜著兩隻黃黃的眼仁呆呆地望著前面。馬民一度是很愛她
的,那時候她的身材多麼好,她的腿那麼長,那麼看上去有彈性,她的胸脯挺挺的,像
兩座驕傲的山峰屹立在胸前。她的臉蛋很漂亮,皮膚也白淨好看。那時候她的眼仁也不
是現在這種呆滯的黃色,而是一種很正常的深褐色,感覺上水汪汪的。馬民帶著她上娛
樂歌廳感受音樂產生的泡沫總有幾十次,但是音樂的泡沫並沒把她怎麼樣——她仍然是
她——臉上仍然是那種疲遢和呆板,相反,差點把他淹沒了。那時候娛樂歌廳裡有一個
唱歌的小姐叫楊青,身材和臉蛋都是雙優,聲音又是那麼好聽,他差不多動了勾引她的
心思,甚至都暗暗設計了勾引她的辦法。但他覺得,這樣他就無法面對妻子,於是放棄
了。
現在他領著這幾個青年坐在娛樂夜總會里聽歌時,腦海裡就閃現了這些往事。他記
得妻子得病的那個夏天,他是多麼希望把妻子從病魔的懷抱里拉出來。他當時是在與病
魔爭奪妻子,但是他輸了。那時候,他為了使妻子不在病魔設定的迷宮裡轉圈,他隔三
差五就用摩托車馱著妻子和女兒上歌廳舞廳玩,想用音樂來填平妻子心裡的空白,來驅
趕病魔佔領的空間。他相信,通過自己的愛,妻子會回覆到戀愛時的模樣。他相信這個
世界不會把他妻子拋棄。每當裝修工程進入正常運轉時,他就回家來陪妻子,讓妻子感
覺到他的愛。
「我們聽歌去?」他一回家就這麼召喚妻子說。
「那又要用錢。」妻子那張臉上佈滿了很多壓抑的東西,瞧著他,「我不捨得用錢。
一出去,用錢就用得不聽見。你現在工作被開除了,我們要把錢存起來。」
「那有什麼關係?賺錢就是為了用錢方便。」馬民安慰她說。馬民的痛苦是妻子井
沒有充足的道理得精神病,但她卻得了精神病在他看來,她似乎很輕易地就被什麼東西
打倒了,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極其令馬民惱火的,她總是擔心他,擔心他在單位被開除
了,將來總有一天會沒有飯吃。她相信社會主義的鐵飯碗可以端到死的那天,而自己的
飯碗只是泥飯碗,不定哪一天就碎了。她的思想還停留在七十年代。
「你不要擔心我,你只擔心你自己好了。」馬民焦急地瞥著她,「聽歌去聽歌去。」
馬民那時候總是強迫著妻子去感覺這個世界的歡樂。馬民今天在歌廳裡感受到的不
是歡樂,而是一種憂傷,一種對自己的命運無可奈何的憂傷,這種憂傷裡同時展現出兩
個女人:彭曉和妻子。馬民以前覺得歌聲能讓人消除煩惱,現在他覺得歌聲能使人產生
煩惱。本來已被很多事情排擠到腦海底層的煩惱,此刻在歌聲的引誘下反倒冒了出來,
就同鱷魚鑽出了水面一樣。那天晚上他再沒有任何心思聽歌。他坐在那裡顯得比周小峰
他們都沉悶和疲倦,他的思想總是在兩個女人身上跳來跳去,他回答他們的話也變成了
機械的回答,馬上就不知道自己說過什麼了。他有好幾次想振作精神,佯裝笑容,但是
佯裝出來的笑容立即又被從心底泛出來的煩惱——那是一支很有戰鬥力的大軍——吃掉
了。
回到湖南賓館時,馬民臉上的表情又好了點,這也是因為脫離了令他憂傷的歌聲的
緣故。音樂猶如一把刀子的兩刃,既能讓人愉悅又能叫人憂傷,就彷彿河流一樣,既能
載舟也能覆舟一樣。
馬民覺得這個世界上什麼東西都是兩個面,就拿裝修來說吧,雖然賺了錢,但自己
變成一個不讀書的人了,只是偶爾翻一下報紙,那也是看看花邊新聞。有時候跟外地同
學寫信,他大吃一驚的是,很多從前常用的字都不記得寫了,非得桌上擺本字典才能把
信寫完。前兩天他收到一個南京同學寫來的信,他讀到「抱歉」兩字時臉刷地就通紅,
因為在他寫給該同學的信中,有句話是這樣說的:「收到你的信就想給你回信,但裝修
的事情大忙了,拖了這麼久,非常抱欠。」他感到同學用「抱歉」兩個字實際用心是更
正他寫的錯別字,他臉紅在這裡。他感到自己的文化程度已退到大學肄業的後面去了,
雖然他拿的是讀了四年的本科文憑。馬民坐到沙發上時,看了下表——那表是金的,在
燈光下閃閃亮亮——已經十二點多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