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一朵紅玫瑰

荒原上的陽光 何頓 第2頁,共2頁

不知哪個方向刮過來,吹在臉上很舒服。馬民覺得這風減輕了他心上的沉重。他決定今

天不再向她索取什麼感情方面的許願。他覺得她不是那種在外面亂搞的女人,不會隨便

就把感情交給他人。他索性將兩手撐在麻石欄杆上,望了一眼黑沉沉的湘江,這才望著

彭曉的臉,她的臉在月光下顯得很美麗。「上帝不曉得怎麼要讓我們認識啊?」他這麼

說。

「我也不曉得。」彭曉說,臉上輕鬆地笑了笑。

「我真的想不清為什麼上帝要讓我們認識。」馬民嘆口氣說,「我們不認識就都不

會有煩惱。我根本就不是一個喜歡在外面亂搞的男人,我從不願意感情投資的。」

「我也是從不跟我丈夫之外的第二個男人,在晚上單獨走這麼長的路的。」

「我真想罵一句他媽的上帝。」

「馬民,我真的對你這樣重要?」彭曉說,一雙眼睛深深地盯著他。

「是的,我非常愛你,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愛情,我這種愛情來得太強烈了。」

「我們都是有家有孩子的,馬民。」

「我還管得那麼多嗎?上帝既然讓我們認識了,我想就應該給一個結果。」馬民說,

為此嘴唇都顫抖了幾下,「我跟你講實話,我真的想在精神和肉體上和你結合一次,哪

怕只結合一次,我也會感到很愉快。你不曉得我好愛你呢,我現在嚐到了愛情的苦果。

這麼大了,三十五歲的人了,有老婆有女兒了,卻跌入了愛情的旋渦裡。我好煩惱呢。」

「馬民,莫煩惱。」彭曉看著他,「其實我也期待著在精神和肉體上有結合的這一

天,我期待著這一天。我並不是一個循規蹈矩的女人,我也不害怕什麼東西,我不想的。

我如果願意,我會主動把自己交給我喜歡的人。」

「我真的希望我們有精神和肉體結合的一天。」馬民又這麼說,因為他想再聽她說

一次,」你能說一句你愛我嗎?」馬民看著她,「我非常想聽你說你愛我。」

彭曉不吭聲了,把臉扭到了一邊,那邊是湘江的對岸。

「你不肯說這句話?」他臉上有些失望地瞅著她的側面臉。

「這句話一說出來就要負責的。」她說。

「你就這麼吝嗇?一句這樣簡單的話都不肯說?」

「這句話是不能隨便說的。」她說,笑了,「你莫逼我,我們走好嗎?」她往前邁

去。

馬民當然就只能跟著她往前走,但他仍然渴望她說「我愛你」這句話,他是那麼渴

望她這句話撫慰自己的心靈。「你如果用中文說這句話不好意思,」馬民繼續要求她道,

「你就用英文說,我也同意。我好像聽你說,你曾經學過半年英語。」

「馬民,你怎麼非要我說這句話?」。

「這句話對我很重要,我只想得到證實,你像我愛你一樣愛我,以免我產生錯覺。」

彭曉猶豫著,望著他。

「你用英語說吧,我豎起耳朵聽著呢。」

「1loveyou。」這句英文的意思是「我愛你」,彭曉說完這句英文,似乎臉也紅

了下,立即就往前走了幾步,那兒有一棵柳樹,在月光下那些柳枝在黑黑地搖著。她走

到柳樹下,眼光拋到了暗藍色的湘江上,風就是從湘江上刮來的。

馬民很高興,「再說一遍,」馬民走過去說,「這句英文同唱歌一樣好聽。」

「iloveyou。」彭曉折過頭對著他耳朵說,一笑,又趕緊向前面走去。

iloveyou

馬民那天晚上把她送回家時,她說的兩句英文在馬民的心上久久縈繞著,就同炊煙

在田野上縈繞一樣。一句是「我今天對我這個家感覺一點都不好」;另一句就是「i

loveyou」。她下車時,伸出了她白皙的手,他們握了下,她又一次用英文說了「我愛

你」。

馬民心裡有一股衝動,覺得這個世界因為有一個彭曉變得很甜美了。馬民回到家裡

時,甚至都不願看他那個一臉麻木的妻子一眼,甚至對他妻子的問話也回答得很粗暴。

他妻子問他說:「你怎麼才回來?有幾個電話找你。」

「你不要問。」他煩躁地說,「你睡你的覺就是。」

他甚至都懶得看他女兒一眼就走進臥室去思考彭曉留在他腦海裡的這兩句話。現在

面臨的問題是離婚,他媽的。他滿臉煩惱地想,我又怎麼擺脫這個神經妻子呢?他想起

《簡·愛》裡的那個羅切斯特,好像一股大火才結束那個瘋子妻子的命運,而他呢?

他總不可能放一把火燒死自己的妻子呀?我要離婚,他對自己說,我要把自己解放,

去獲取自己的愛情。你們說我自私就自私,你們說我沒良心就沒良心,你們說我不道德

就不道德,你們說我是陳世美那我就是陳世美,無所謂。反正人就是一世,有什麼可怕

的?我這一世又怕過誰?我有權抓住自己的幸福,我太需要愛情了。這幾年我已經付出

了很多,管他媽的這一切都統統見鬼去。我要去尋找自己的愛情,沒有人可以阻擋得住

我馬民。

第二天上午,他醒來時,妻子又坐在他的床旁,盯著他的臉龐,黃黃的如甲蟲樣的

臉對著他。「你坐在我床邊幹什麼?」他問她,一臉煩躁地望著她,「你去做你的事

情。」

「我看你醒沒有,」妻子說,臉被他搶白得一陣白一陣紅。

他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坐在他床邊的,她是坐了一個小時還是一分鐘,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愛默默地坐在他床邊,看著他睡覺的樣子,似乎要把他的臉形記在心裡似的。

他不是被她的撫摸弄醒的,他在睡熟的時候,她不敢摸他的臉。有次早晨,她坐在床邊

撫摸他的臉,把他弄醒了,他發了火,就像他的父親當年對他母親咆哮那樣發了火,因

為他是凌晨三點鐘才上床睡覺。那天他慎重其事地告誡她,不要在他睡覺的時候把他弄

醒了。他看著她,本想罵她「你真的是個豬」,但話到嘴邊一轉口說:「天天到學校去

了嗎?」

「還沒七點半就去了。」

馬民點上支菸,嫌她說:「你走開,我要想想今天要乾的事情。」

妻子愣愣地望他一眼,起身離開。馬民看著她的背影想她其實也很可憐,但是她不

知道自己可憐,因為她是神經病人。我上午要跟周小峰打個電話,要他今天下午把房子

騰給我。他這麼想,要他打掃一下衛生,他的家裡同狗窩一樣髒,或者我自己去搞一下

衛生,他媽的我拿他沒整,他是個懶鬼,是個看輕自己生命的懶鬼。馬民想到這裡,爬

起來,打了周小峰的傳呼機。他又點上支菸,周小峰迴話了。「有什麼指示,啊?」

「我找你有事,你在家裡還是在外面?」

「我在公司裡,什麼事?」

「你等著我,我就來,半個小時的樣子。」

馬民走進廚房幹完了早上該乾的事,對睜著兩隻眼睛瞅著他的妻子說了聲「我中午

肯定不會回來吃飯」,就出了門。他看了眼天空,天空藍藍的,飄著散亂的白雲。馬民

鑽進汽車,搖下窗玻璃,開著車就朝街上駛去。馬民走進包裝公司時,周小峰正坐在桌

前與一個衣著時髦的姑娘扯談。這個姑娘與周小峰一樣戴副眼鏡,生一張老鼠臉,但皮

膚很白。「馬民,馬老闆。」周小峰介紹說,「鄧小姐,我們公司新調來的大學生。」

馬民一笑,說了幾句話之後,覺得周小峰對鄧小姐太熱情了點。「你莫重色輕友羅,

我有意見埃」馬民指出說,笑笑。

周小峰橫他一眼,「你怎麼一開口就傷我們親愛的鄧小姐?」

「我又沒說鄧小姐,」馬民吸口煙,臉上當然是快活的表情,「我是說你。我找你

有事,你卻大談李叔同做和尚,還‘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我坐在這裡同寶樣

的聽你講古代故事,你看我煩躁不?」

「什麼古代故事羅?」周小峰說,擺出一副不屑於馬民無知的氣勢,「李叔同是現

代史上一個很有才華的和尚,名叫弘一法師。

你又不清白!」

馬民當然不清白,在他求知慾很強的時候他只知道愛因斯坦、華羅庚、愛迪生這些

科學家,而且他曾經是立志要當科學家的。他大學學的是無線電,但是大學裡的那些老

師一個個寒磣得讓他心裡同情,而且在很多場合下都表現出困窘什麼的,這就讓他對知

識就是力量之類的東西產生了失望。大學畢業分到軍工廠後,當科學家的夢想自然而然

地就被當今這個到處充斥著金錢和物質的商業社會吞噬了。哪裡都講錢,面對的人都是

講錢。你沒有錢還真的不行,高消費的地方你沒錢一進去就會感到羞愧。「我是不清

白,」他老實回答周小峰的話說,「我也不想清白這些東西,我又不要當和尚。」

「我這一生最佩服的就是弘一法師。」周小峰迴答馬民說,眼睛卻望著鄧小姐。

「應該說你這一生最佩服的就是一個光腦殼和尚。」馬民和他過不去說,「和尚有

什麼佩服的?都是些逃避現實的光腦殼!我只佩服毛主席、拿破崙這樣的偉人。」

「哎呀,想不到馬老闆還蠻有抱負埃」周小峰思想敏銳地抓住馬民後面這句話發揮

道,「你這是想當國家主席還是想當皇帝?」

「什麼都不想當,只想當自己。」馬民說。

兩人鬥了氣雜嘴,鄧小姐還以為是因為她的存在而引起了他們「狗咬狗」。馬民解

釋說:「這你不懂,這和你沒有半點關係,我和周小峰是一對冤家,讀高中時候就是你

罵我我罵你的,見面就要罵兩句圖快活的,與你絕對沒關係。」

「我這一生最大的不幸就是和他做了朋友,前世就結了冤。」周小峰說,臉上堆滿

了笑容,「我說老實話,我最大的心願就是在他後腦袋上敲一悶棍,把他打寶。」

鄧小姐很開心地笑笑,「我覺得你們好有味的,就同一對頑童一樣。」

馬民看了下表,十點鐘了,他估計周小峰家裡的衛生工作起碼要幹一個小時,才可

能收拾得像樣子。他把周小峰拉到門外,向周小峰要鑰匙,接著向周小峰說了他想把彭

曉引到他那間房裡去,看有不有可能發生那種關係。周小峰理解地一笑,毫不猶豫地把

房門鑰匙給了他,「拿去,」他交代說,「注意點,莫把我的床鋪搞邋遢了。」

馬民開著車急急到了周小峰家裡,他一開啟門不免就心裡一酸。房裡亂糟糟的,一

看就是個對自己毫不負責任的傢伙居住的狗窩。馬民真的想轉背就走,但他想如果到賓

館開房間,彭曉不一定會去,賓館裡面並沒安全感。公安局的警察經常到賓館查房間,

主要是抓賣淫嫖娼,報紙上電視上已屢見不鮮了。馬民覺得自己倒無所謂,可是她萬一

被抓起什麼的,那就不像我這樣好過關了,她的丈夫難道會聽而不聞?所以為了使她產

生安全感,只好動手搞衛生了。他罵了句:「周小峰這個雜毛!」他開始找掃帚掃地,

因為掃得灰塵歡騰不已,他就停下來,拿臉盆到龍頭下接了半盆水,灑在地上。接著他

把地掃乾淨了,又尋出布條幹得同硬紙殼樣的拖把,放到水龍頭下打溼,把地認真拖了

遍。接著又把房間抹了遍,抹得臉盆裡的水烏黑的。老子這一輩子還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他想,愛情使我變得好蠢好蠢的了。他幹完這一切,這才決定向彭曉打傳呼機,他接連

打了兩個,然後坐在沙發上抽菸,邊等彭曉回機。一支菸抽完了,彭曉仍沒回機。他又

打了兩個,點上支菸繼續等著,心裡不免就煩躁不安。手機在他焦躁等待中響了。「你

怎麼才回話?」馬民說。

「我在河西。」

「你在河西幹什麼?」

「聯絡一個廣告業務。」

「我想請你吃中飯。還是在超達餐館,那裡比較安靜的。你說呢?」

彭曉同意了。

馬民關了手機。現在離十二點鐘還有一個小時。馬民伸了個懶腰,躺到周小峰的鋪

上,腦海裡卻波浪洶湧,想象自己將和她發生的一切。故事就要開始了,他對自己說。

他差不多要睡著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彭曉打來的。「馬民,我們改個時間吃飯好嗎?」

她在手機那頭抱歉地說,「鄧老闆要我陪客戶,我走不開。」

馬民心裡一涼,感到自己今天的勞動白乾了。「怎麼呢?」馬民智力嚴重下降地說。

「事情還沒有談完,」她說,「改天好不好?」

「下午我們能見面嗎?我想和你見一面。」

「下午只怕不行,下午我要陪他們打‘三打哈’。」她在手機那頭笑笑說,「這是

沒辦法的,我已經答應了。這關係到這個企業能不能到手的問題,很重要。」

馬民沒有再要求她什麼,「那我祝你業務到手。」馬民放下手機,隔一會給周小峰

打了傳呼,「跟你搞了大掃除。」馬民對周小峰說,「把我累醉了,你今天回來可以睡

一個舒服覺。你要付工錢給我丟?」

周小峰在電話那頭放肆笑,嘿嘿嘿嘿嘿嘿。「你倒搞起了,你應該付房租費給我。

怎麼?我就可以回來了?你就幹完了?」

「什麼都沒幹,就只替你幹了衛生。」馬民說,「一起吃中飯?」

馬民心裡卻很濃烈地想起了那句美麗的英文「iloveyou」,我居然要求她用英文

說。「我愛你」。我變得酸起來了。「我就來還鑰匙。」

他對周小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