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一朵紅玫瑰

荒原上的陽光 何頓 第1頁,共2頁

這天下午五點鐘,馬民穿著一件猛龍牌白色且式樣別緻的襯衣,外面套件白馬甲,

下身一條筆挺的深灰色金利來褲子,腳上一雙鋥亮亮的老人頭皮鞋,覺得自己應該無可

挑剔了,這才走進鮮花店,買了一朵盛開的紅玫瑰,嗅了嗅,感到很溫馨,接著,他開

著他那輛紅色的桑塔納向超達餐館奔去。他們約好了在超達餐館見面。馬民看著這朵帶

刺的玫瑰,臉上笑了笑。他曾經在一本書上讀到,一朵紅玫瑰代表愛情。而送一朵比送

一束好,拿一束紅玫瑰顯得做作,拿著一朵就比較輕鬆自然,畢竟只是一朵。它既說明

了什麼又什麼也沒說明。一朵玫瑰花的好處就是不起眼,但意思又到位了。他這麼想著,

汽車很快就駛近了超達餐館。他一眼就看見了彭曉。她穿著一套水紅色腳印休閒服,剪

著運動頭,腳上一雙白旅遊鞋,顯得極年輕極精神。她讓他那一瞬想起了他讀高中時候

的一個名叫沈麗的女同學,那是個充滿朝氣的女同學,是學校的田徑隊員,一天到晚穿

著運動服,走路屁股一顛一顛,當然就很精神。我讀高中的時候,那麼賣力地搞體育運

動,天天離不開籃球,就是因為田徑隊裡有個一天到晚蹦來跳去的沈麗,而田徑隊的訓

練就在籃球場邊上。馬民想。馬民把汽車緊靠人行道停好,跳下車,手裡拿著那朵紅玫

瑰向彭曉走去。

「送你一朵紅玫瑰,」馬民開口說,臉上佈置著很多溫柔的笑容。他覺得自己臉上

的笑容可以打一百分。

彭曉說:「謝謝。你遲到了三分鐘。」

「我去買玫瑰花去了。」馬民笑容滿面地望著她,表示出一副親暱的樣子,「我想

我今天要送一朵紅玫瑰給彭曉,所以就沿街四處看才尋到花店。」

彭曉呀起嘴巴「哼」了聲,那是一種生氣和撒嬌的神氣,「你曉得不,我提前十分

鍾就來了。」她說,扮出一副大驚小怪的模樣瞪著他,「你讓我多等了三分鐘。應該是

你們男人等小姐(她自稱自己是小姐),下次再遲到,哼,那就有你好看。」

馬民聽她這麼一說,心裡反倒很甜,這證明她還蠻把他放在心上。兩人走進超達餐

館時馬民說:「下次我再遲到,你就打人羅。」

「我沒有那惡罷?」她笑笑說。

「你這麼漂亮,心也一定好。」馬民說,「只有心地善良的女人,外表才美麗。心

地歹毒的女人,外表再漂亮也是張牙舞爪的。你臉上到處都是美麗,沒有一點張牙舞爪

的痕跡。」

「那不見得罷?我惡起來也曉得張牙舞爪咧。」

兩人在超達餐館的二樓包廂裡坐下了。服務小姐上來為他倆倒茶,把選單擱在他倆

面前。「想吃什麼?」馬民把選單推給她說,「你點吧。」

彭曉點了幾個菜,服務小姐離開後,她就把視線落在馬民擱在她身前的紅玫瑰花上,

那目光在馬民看來很溫柔,含情脈脈的,彷彿是一汪清純的海水。「我這是第一次接受

一個男人的玫瑰,」她說,抬起頭看一眼馬民,「我丈夫和我談愛的時候也沒送過玫瑰

給我。」

「我向你保證,我這是第一次向一個女人送玫瑰,」馬民說,一臉真誠地看著她,

「我和我妻子談愛時,我可以說我還不懂事,男人在三十五歲以前真的不懂事。你莫以

為三十而立這句話說得對,我深有體會地感到,男人三十二、三歲都是懵懵懂懂的。」

這時桌上棕色皮包裡的傳呼機叫了起來,彭曉掏出傳呼機看了眼,又放了進去。

「誰叩你?」馬民這麼說了句。

彭曉一笑,偏過頭來望著他,「1號。」她是指她丈夫。

馬民把手機遞給她,她按了下號碼,可是對方佔線。那隻皮包裡的傳呼機又叫了,

彭曉又掏出傳呼機掃了眼,還是她的1號。

彭曉把傳呼機關了,「不理他。」她說。

馬民說:「不好罷?你還是回個話吧?」

「我自己有分寸。」彭曉說,「前天晚上,我打他的傳呼機,打了十個他都沒回話。

後來他一點多鐘回來,我問他怎麼不回話,他說他關了機,沒收到。」

「所以你要報復他?」

「那倒不是報復,我是懶得理他。男人就是賤,你越不理他,他越理你。」

馬民聽了她後面的這句話,心裡一寒,覺得味道不對。好像別人遞給他一支萬寶路,

一抽卻不像萬寶路的味道一樣。菜和飲料同時上來了。馬民拉開易拉罐的口子,插了根

吸管進去,遞給彭曉。自己也開了一聽飲料,「吃吧,」他對跌著一張葵花子臉不吭聲

的她說,「不想這些煩人的事情。我也把手機關了,現在什麼人也別想打擾我們倆了。」

他用「我們倆」來強調兩人此時此刻的特殊關係。

馬民停頓了下,見她不開口說話,就又說,「現在我們都是身不由己的人,你有丈

夫,我有老婆,有時候一想這些東西就滿目淒涼,覺得生活沒意思。我真的不知道這個

世界上的人在忙什麼!

開心點,把所有的煩惱都還給上帝,上帝最可恨的就是製造了煩惱。我們難得在一

起,在一起就高興一下。這個世界不會有什麼事情發生,波黑戰爭離這裡很遠,海灣戰

爭早已結束了。我們兩個是‘這兒的黎明靜悄悄’,不會有戰爭發生。」

彭曉笑了,開始拿起衛生筷子吃起菜來。「其實人是這個世界上最殘忍的動物,」

馬民想了想說,「你不要以為人高尚。這個世界上高尚的人是沒有的,個個都利慾薰心。

我有時候想起這些東西就沒勁,覺得周圍都是賊眉鼠眼的敵人。生命是痛苦的。」

彭曉側著臉看著馬民。

馬民又說:「你莫以為我賺了錢就很瀟灑,也許我以前讀多了他媽的書——受了周

小峰的影響,讀什麼叔本華的著作和薩特的什麼鬼存在主義,其實又沒讀懂什麼,但是

人就讀得心灰,想起人一步步走向死亡,就覺得這一世干與不幹都是空的,而且有一種

不知所以的惶惑感。我覺得我已經看透了什麼,但又像並沒看透什麼一樣。所以……」

「馬民,莫想那麼多。」彭曉說,「是我不好,我讓你想這些東西。」

「你真聰明,」馬民發自心底地讚美她。他確實是近來想這些東西想得特別多,而

他認識她以前,並沒有這麼悲觀地深想一切。

「一個女人有時候能夠改變一個男人。」

彭曉笑笑,夾起一片肉放進了嘴裡。

「以前書上說,一個成功的男人後面總有一個偉大的女人,」馬民喝了口飲料,

「以前我不屑這句話,現在我變得很重視這句話,我感到真的是這樣,這個世界。」

他們談了很多,都變得很健談,一桌飯吃了兩個小時。兩人走出來時,天已經黑了,

街上路燈閃閃亮亮的,有一股涼風從他們臉上掠過。「到哪裡去呢?」馬民說。

「我隨便。」

馬民腦海裡閃現了兩個方案,一個方案是拉她去唱卡拉ok,然後開間房子睡覺——

如果事情到了那個地步的話,另一個方案就是開著車兜風,或者到沿江公園的僻靜處坐

坐,談談心。他選擇了後面這個方案。「我們到沿江公園去坐坐吧?」他說。

「我隨便,」她又這麼說。

馬民覺得對她不能太性急,她不是那種直奔主題的女人,而且她也不是站在港島門

前的「雞」,她要找到感覺才會委身給丈夫之外的第二個男人。馬民覺得自己對她的感

覺是對的。「上車吧,」馬民說,笑得兩排藏著煙汙的牙齒都露了出來,「彭小姐。」

彭曉嘟著那兩片迷人的褐色的嘴唇(她只搽一種褐色口紅),想笑又沒笑地上了車。

車裡面有點悶,馬民開啟了空調,一股涼風就嗖嗖地吹在他倆身上。「舒服嗎?」馬民

心情很好地問,瞧了眼她手上的那朵紅玫瑰。

「我覺得和你在一起很愉快。」她說,笑了。

「我也很愉快。「馬民說。接著他將車駛上了馬路。「其實我很想走一走,」他換

個話題說,「剛吃了飯就坐在車裡,肚子不舒服。

我缺乏運動,出門就坐車,隨便到哪裡都是坐車,路走得很少。」

「我也想走路,」彭曉說,「真的我想散步似地走走。」

馬民高興了,「這叫作心有靈犀一點通。」馬民把自己和她往一起靠說,「我們兩

人有心靈感應。你不覺得嗎?」

彭曉笑笑,眼睛很亮地望著他,又把目光拋到前面。「我好像也感覺到了。」她說。

隨後她繼續將眼光盯著前面,嘴裡卻哼起了《明明白白我的心》這首歌,聲音很清,但

很好聽:「明明白白我的心,渴望一份真感情……」馬民待她將這首歌哼完一遍後說:

「這首歌蠻有內涵的,對於我們倆人。」

「馬民,我覺得你好聰明的。」彭曉說,「你說到我心裡去了。」

馬民正想自己該採取什麼行動時,她又哼起了這首歌。馬民真想停下車,把她緊緊

摟在懷裡,好好地親吻她,好好地撫摸她,當她的理智在他的撫愛下徹底消解之後,就

和她幹那種她並不陌生的事。馬民正全力以赴地想象這些事情時,彭曉停止了哼歌說:

「我們就在這裡停下車,沿街散散步好罷?」

馬民答了聲「好」,就將車駛到蝴蝶大廈前的坪上停好。兩人下了車。街上燈火通

明,行人很多,計程車在街頭上飛來飛去的,空氣中飄揚著不好聞的汽油味。馬民點上一

支菸,兩人就並肩走在人行道上。「我們往沿江大道那邊走好不?」馬民覺得沿江大道

那邊安靜些,那是個情人談話的好去處。

彭曉折過頭看他一眼,「不曉得怎麼回事,我在你面前顯得很沒理智。」她若有所

思地說,「其實我知道,我們並不會有結果,也許最終還是以‘無言的結局’結束……」

馬民沒有回答她這句話,馬民望一眼前面的商店,商店門前的燈光很明亮,一些人走進

去,自然又有一些人湧出來,給人一種人擠人的感覺。馬民心裡想,他母親沒體會這種

商業社會的感覺匆匆去了。母親在後面的四五年裡,一直病在家裡,很少出門,甚至一

個星期也難得出一下門。在母親的眼裡世界根本就沒變化。

我那時候想把母親接到自己家來往,但母親不願意,母親怕她身上的病傳染給孫女。

母親得的是癌症,她為了不讓家裡人嫌她,她自己備一套飯碗和筷子,單獨放在一個地

方。喝茶的杯子也與家裡人分開的。馬民的腦海裡又閃現了母親的臉,馬民感到很奇怪,

怎麼他一同彭曉在一起,母親就光臨他的腦海。馬民感到這可能是自己沒有圓自己的夢,

馬民是想讓母親享享清福的。馬民曾經對母親說:「媽媽,等我買了三室一廳的房子,

我就請個保姆,接你到我那裡住,四手不伸地享享清福。」然而馬民的房子剛剛買下,

正在裝修,母親就在一個早上,起來吃了一小碗麵,睡下去就沒有再醒來。

「馬民,你給我帶來了好多煩惱。」彭曉嘆口氣,「我以前從不想事的。」

馬民的心裡仍然想著母親,馬民想要是自己完成了許諾,也許就不會這麼思念母親。

兩人繼續朝前走著,都能感覺到腳步的輕鬆和心跳的沉重。「我其實不想這樣,你可能

不相信,我真的不想這樣。」彭曉又說,說完這句話她又嘟起了很性感的嘴唇。

她不想這樣還和我走在一起幹嗎?馬民的思想回到她身上,說:「我也不想這樣。」

「你不要以為我是說假話。」彭曉臉上認真起來,「其實比你更有錢的老闆我都見

過,有的老闆還很想佔我的便宜,」但我都躲開了。有個房地產老闆,開一臺公爵王,

下面一群人蒼蠅一樣跟著他飛。去年我留職停薪一出來,就是在這家大房地產公司售樓,

老闆只想打我的主意,曾經把我叫到他辦公室——那是一間很氣派的辦公室,一張紅木

桌子有床鋪那麼大,好漂亮的,上面擱著兩臺電話——關著門對我說,只要我跟他,做

他的情婦……他就給我二十萬塊錢。我轉背就走出了他的辦公室,我覺得被侮辱了一

樣。」

「我相信,」馬民說,心裡更有理由尊敬她了,她在二十萬元面前不動心,這是要

有一定質量和個性的女人才能做到的。「錢再有魅力,也不能買感情。」馬民說完這句

話之後,立即覺得說得很平常當然就很蠢,馬上又說:「你讓我更高看你了,真的。」

彭曉點了下頭,一笑,「我看錢不重。我留職停薪出來,是覺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想檢驗一下自己的能力。」彭曉說,「其它我什麼都不在乎。」

馬民覺得他今天走進了她的世界,或者說她今天走進了他的世界。「你非常聰明,

這一點我很欣賞。」馬民想了想說,「我如果給你帶來了什麼煩惱,那隻能對你說對不

起。」他望了眼走過去的一個女人,他覺得這個女人像他的一個高中同學。他又看了眼

街道,街上人影幢幢,這裡那裡還有歌聲在四周很賣力地唱著。他覺得這個世界沒有一

個地方安靜,到處都是一片嘈雜的聲音。前面是五一路大百貨商店,商店門前一大片燈

光,一些大人牽著小孩子在這片格外明亮的燈光下走著,走進去或者走出來。馬民想起

了天天,天天表現出來的所有的一切都充滿了情趣。「我也很煩惱呢,認識了你。你給

我的感覺就像一束陽光照到了我心坎上了一樣。我現在和你走在一起,儘管現在是晚上,

我卻覺得是和陽光走在一起。認識你,我的整個生活秩序都亂了套,我不騙你。」

彭曉覷他一眼,但沒說話。馬民看出了她心裡在想著什麼,就不想打擾她的思想。

兩人順著五一路大街往前走,自然就走到了沿江大道上。沿江大道比起燈火通明的五一

路大街顯得很黑,今天晚上不知怎麼回事,沿江大道上沒有路燈,只有住戶家的窗戶裡

有燈光投射在人行道上,再就是月光了。兩人橫過馬路,走到了防洪堤上,湘江自然就

呈現在他倆眼前,水是那種深沉的顏色,船上的漁燈在水裡同黃金一樣閃爍著。河風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