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萊娜失笑。她看著男子走進教堂,就沒有再出來。她四下觀望,看到左近一傢俬人旅店,蒙著白色紗簾的玻璃窗裡仍然掛著空房的牌子。她當下推開門走了進去。
待一切安頓好之後,塞萊娜重新回到了聖馬丁教堂。沒費多大力氣就打探出,這位新來的修士名叫朱塞佩·阿莫特,作為梵蒂岡的使者,為威尼斯十四個教區帶來了教皇的手諭。
"阿莫特執事剛剛去了聖馬可廣場,"院子裡做打掃的修士說,"您要我帶個口信給他麼?"
"不用了,謝謝你。"塞萊娜轉過身走了幾步,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莞爾一笑,"你確定他帶了地圖麼?"
修士一愣,隨即理解地笑了起來,"在威尼斯,您是不會需要地圖的。"
"哦?"
"因為這裡從來就沒有過一張準確的地圖。"修士帶點無奈地攤了攤手,"這麼說來似乎不太合適,但地圖這種東西只是用來哄騙外鄉旅客的。我們威尼斯人從來不用地圖。"
"那你們又如何知道這裡所有的路?還有這些成百上千的橋?"
"您是否把橋看作是一種障礙?只是一排從運河這一頭爬到另一頭的階梯?威尼斯人可沒有把橋看作是障礙。對我們來說,橋是過渡。橋是威尼斯的一環,路也一樣。就像海水、潮汐、波浪,這裡所有的事物都有自己的律動,就好像我們萬能的主所傳出的脈搏與呼吸一樣。當你熟悉了這種律動,也就知道了所有的道路和方向。"修士露出了一副莫測高深的笑容,"您要學會傾聽這種律動。"
他對塞萊娜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埋頭清掃著一塵不染的院子,就好像那些剛剛洗刷過的青石地板上有什麼東西需要打掃一樣。
塞萊娜走出教堂大門,幾步之外便是一座石拱橋,橋下蜿蜒流過的是大運河的支流。
您要學會傾聽這種律動。腦中突然浮現出方才修士的話,塞萊娜一笑,像是不屑,又似乎自嘲。
"小姐,僱船麼?"倚在橋邊眼尖的船伕看到塞萊娜站在教堂門口發呆,遙遙喊了一句。
"聖馬可廣場。"塞萊娜嘆了口氣,走向水邊。
船伕扶著塞萊娜的手臂幫助她登船。威尼斯的貢多拉,這是一種從吟詠民謠的時代起就一直傳下來的稀有交通工具,船身漆成棺木一樣的黑色,使人想到靈柩,想到死亡——就好像威尼斯這個古老浮華的城市給人的感覺一樣。在船槳劃破水面濺濺作聲的深夜裡,或許會有人在悄悄幹著些冒險的勾當。但是現在卻是陽光明媚的正午。
塞萊娜懶懶地坐在漆得烏黑的扶手椅上——連坐墊都是油亮的黑色皮面,和暖的海風吹拂在她的臉上,四周是綠如翡翠的海面,金色的陽光如同有生命一般,在水面上跳躍不停。
船伕跳上搖曳的船尾,搖槳,貢多拉一路順著海風駛向聖馬可廣場。遠處,暫時沒有乘客的船伕們還在一起吵吵嚷嚷,聲音粗重含糊不清,做著辨不清含義的手勢。但這座水城確是異乎尋常的寂靜,似是把他們的聲音,加上碼頭的喧鬧,火車的鳴笛,還有汽船的引擎聲音吸收、游離,並且散播到海浪裡去了。
貢多拉駛入了運河縱橫交錯的水巷中。周圍越來越靜。除了船槳拍打水面的汩汩聲和波浪擊敲船頭的重濁聲外,什麼也聽不見。在船身輕微的顛簸中,塞萊娜感覺塵世的煩囂漸漸淡去,火車上的那個男孩、甚至那個修士也不再重要了。水面愈加碧綠,就如同水底襯了一塊大翡翠似的,在小船優雅地劃過石拱橋下時,和暖的陽光在佈滿青苔的拱頂上閃爍出細碎斑駁的水紋。
"……這是以前吹制玻璃的老廠子,房子空了,人都搬到穆拉諾島上去了……"船伕用喃喃的調子有一搭無一搭地向塞萊娜解說,聲音低沉含糊,似是已經溶進了波浪裡,化在了石拱橋頂的水紋中,也沒有指望乘客聽懂他究竟在說些什麼。
四周很靜。
連夜奔波,塞萊娜未曾休息過。她在柔軟的坐墊裡忽然覺得倦怠,而小船的搖曳,遙遠的波濤,還有船伕喃喃的調子都緩緩匯合成了一曲催她入眠的午後搖籃曲。
在昏昏欲睡中,耳中突然清晰傳來了船伕的解說。
船伕說,他們剛剛經過了馬可·波羅的故居。
塞萊娜突然醒了。
潮溼的海風撲面而來。塞萊娜深深吸了一口氣,她的心也從未如現今這樣暢通。每個毛孔都張開了,每條神經都甦醒過來了。帶著鹹味的水汽浸潤了鼻腔——這就是威尼斯的味道,塞萊娜故鄉的味道。她扭頭凝視著那座越來越遠的宮邸,似乎不是自己劃離它,而是房子自己浮在水面上漂走了似的。因為連年上漲的海水,房子已經廢棄不用,一些腐朽的木頭殘樁漂浮在水道上,等著人來收拾,卻始終漂浮在那裡,侵蝕風化,長滿水草和青苔。
"太貴了,"船伕搖搖頭說,"修整這麼一樁房子的錢,已經可以在梅斯特爾買下十處房產了。"
"這就是為什麼本島居民不斷向內陸遷移?"塞萊娜突然開口。
船伕似乎嚇了一跳,他睜大了眼睛凝視女孩,看樣子似乎很久都沒有人對他的解說發生興趣了。
"拿破崙來到這裡的時候,毀了一百七十六座教堂,"頓了一下之後,船伕斟酌著字眼,"當然了,這是我爺爺的爺爺告訴我的。還有大約八十座宮殿。他們奪走了我們一萬多件繪畫和藝術品送到巴黎,豐富所謂的'拿破崙博物館'館藏。小姐如果到過巴黎——我是沒去過啦,不過像您這樣高貴美麗的小姐總有一天會有機會去的——一定會被帶到那個所謂的'拿破崙博物館'參觀,據說它今天較為人知的另一個名字是盧浮宮。"
塞萊娜輕輕一笑,"我還在羅馬的時候就聽說,所有的威尼斯人都是藝術家,果不其然。"
"什麼藝術家啦,"船伕咕噥一句,低下頭費力地搖槳,恢復了他原本低沉得辨不出音節的語調,"我只是個威尼斯人而已。"
水面逐漸變寬,貢多拉搖離狹窄的小巷,慢慢來到了開闊的海面。金色的陽光灑在亞德里亞海上,照映著一千年來拍打著威尼斯之石的海浪,浪花白得耀眼,海鳥在碧綠的海面上飛翔。
塞萊娜眯起眼睛,眺望著遠處高聳在聖馬可廣場上的十五世紀鐘樓。貢多拉在海風中搖擺著慢慢駛近小廣場,左邊是華美精緻的聖馬可圖書館,右邊是奇詭壯麗的公爵宮。漸漸地,花崗岩石柱上聖託達羅和翼獅的塑像已經清晰可辨,公爵宮頂端拜占庭風格的白色城垛也在碧藍色的天空下慢慢閃現了輪廓。
威尼斯,逝去的塞萊尼西瑪共和國。塞萊娜輕嘆。
船身猛烈地晃動起來,船伕跳上岸,把粗麻擰成的繩索栓在岸邊的木樁上。塞萊娜拉了一下頭頂的兜帽,付了船錢,對船伕道了謝,走上了岸邊木板搭就的棧橋。前面就是小廣場。悠揚的鴿哨聲響起,頭頂上空突然呼啦啦掠過一片鴿群,水一樣清澈的陽光灑落灰鴿舒展的翅膀,映出一片淡彩虹顏色的光。
西元九世紀,威尼斯人把聖馬可的遺體據為己有,選擇這個軟弱的人作為城市的守護神。他們在巴達里奧小運河上築起了有著拜占庭式圓頂的大教堂來光榮聖馬可的遺骸,二百年後,威尼斯人填蓋了巴達里奧小運河,以聖馬可教堂為基礎修建了一座廣場——聖馬可廣場,威尼斯的心臟。這座被拿破崙譽為擁有世界上最美麗迴廊的廣場由周圍十四座翼獅看守,幾百年來威尼斯所有的政治權威、宗教象徵、文化機構、還有亞德里亞海的美景在這裡匯聚,所有的遊行、列隊、儀式和慶典都在這裡舉行。
威尼斯是狂歡節的同義詞。因為沒有一個城市,在這個傳統節日裡能夠比威尼斯創作出更多、更好和更長久的花樣。它的面具,它的舞蹈,它的遊戲,它的肆意妄為——狂歡節消逝了一切社會階層差別,窮人與富人相等,平民與貴族一樣,連法律也被顛倒了過來。
聖經上說,魔鬼把耶穌困在曠野,四十天沒有任何食物,耶穌仍沒有被魔鬼所誘惑。為了紀念耶穌的荒野禁食,信徒們把每年復活節前的四十天作為自己齋戒及懺悔的日子,稱為四旬齋。在此四十天內人們不能飲酒娛樂,所以在齋期開始前的一週,人們舉辦宴會和各種舞會,盡情狂歡,後來這種習慣逐漸演變成一種宗教節日,也就是著名的狂歡節。威尼斯狂歡節在每年二月舉行,於十天后的"肥美星期二"結束——顧名思義,那天也是狂歡節的高xdx潮。然後就是聖灰星期三,以及開始四十天的齋戒。
在狂歡節這段時間裡,聖馬可廣場成為了水城最大的舞臺,無數高臺和架子在正中的空地上被搭建起來,上面掛著戲劇演出的帷幕。自發組織的民間演出遍及廣場,引發無數路人圍觀,歡聲笑語淹沒了聖馬可大教堂。
"……你的丈夫是整個威尼斯最幸運的男人,可他卻不知道。"
戲劇演員年輕的聲音引發了臺下眾人的一大片鬨笑,塞萊娜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
那是一座搭建得相對正式的舞臺,兩側掛著深紅色的帷幕。從拉起的背景上面可以直接看到遠處磚紅色鐘樓露出青灰色三角的塔尖,上面金色的天使塑像反射隱隱西斜的日光,散發出耀眼不可逼視的光芒。在那光芒的對映中塞萊娜有些恍惚,但是很快,她把眼睛重又轉回到了舞臺上。
"幸運的是他此刻不在威尼斯,卡薩諾瓦先生。"臺上的女子穿著十七世紀的長裙,佩戴面具。她唸誦臺詞的語調誇張而陶醉。
"親愛的,沒有人比我更加愛你。你使我夢想成真。"扮演卡薩諾瓦的男子同樣戴著面具,金色的假髮散落一邊。他身上只穿著白色復古的寬袖蕾絲襯衫和長褲,露出性感年輕的胸膛,他深情凝視著對面的女子。
"卡薩諾瓦,告訴我我是你的唯一!"女子撲入對方的懷抱。
"你是我的唯一,"男子深情地宣誓,然後把頭扭開面向觀眾,"我對每個人都這麼說。"
臺下爆出一陣更強烈的鬨笑——威尼斯的卡薩諾瓦,這位十七世紀的義大利著名冒險家,他一生中數不盡的風流韻事就像狂歡節本身一樣悠久迷人,有關他的演出在威尼斯一向大受歡迎。
在男子望向臺下的時候,塞萊娜對上了男子的眼睛,不知道有意還是無意,她覺得那隻面具後面的右眼對著自己眨了一下。
這時臺上又走上來一個人,似乎是要故意襯托卡薩諾瓦的年輕瀟灑,這是個顫巍巍的老人,頂著灰色的假髮,戴一隻老醜的面具。他拄著柺杖遠遠地叫,"親愛的,我回來了!"
在觀眾的鬨笑聲中,"卡薩諾瓦"急忙抓起衣服衝向後臺,先前的女子迎著老人走了上來。
"送冰的人來過了嗎?"老者顫巍巍地問,他抓住自己年輕妻子的手,一點不虞有它。
"來過了,"女子嬌媚地笑答,然後面向觀眾,"而且他明天還會來呢!"
觀眾哈哈大笑。在一片震耳欲聾的掌聲中,女子摘下面具,拉著後來老者的手鞠躬謝幕,但是之前卡薩諾瓦的扮演者卻並沒有出來。
太陽已經落山,一片柔紫色的霞光籠罩了聖馬可廣場。謝幕之後,演出者開始收拾幕布和舞臺上的道具。聚集的人群逐漸散去。塞萊娜剛想邁步,一個人突然從身後叫住了她。
那是一個陌生的年輕人。年紀與自己相仿,滿頭金棕色的小卷在他的動作下跳躍著,望向自己的時候,他的眼睛裡滿是笑意。
"請再等片刻,"男孩說。
面對這個不請自來的搭訕者,塞萊娜本想一走了之,但是男孩的態度十分友好,他的笑容溫和而親切。所以她不禁停了下來。"為什麼?"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男孩神秘地笑了一下。他拉過塞萊娜坐在迴廊前面的石階上,對面是卷著厚重奶油色帷幕的三層拱廊,灰白色的建築挺立在寶石藍的夜空下,愈發顯得莊嚴而聖潔。
塞萊娜滿腹疑惑。她確定自己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而對方竟然也連姓名也不問,就這麼拉著自己坐在臺階上,如同一位相交多年的好友。
"你……"靜坐片刻,塞萊娜終於忍不住開口,但是男孩把手指放到唇邊,做了一個"噓"的動作。他抬起眼看了看天色,然後非常突然地,他把塞萊娜從石階上拉了起來。"看!"他說。
在男孩手指揮出的一瞬間,彷彿魔法一般,面前白色迴廊的燈火忽然被點燃。一點點橘黃色溫暖的亮光,從三面圍繞的白色迴廊二層開始,一個視窗接一個視窗的亮起。然後是所有三層的視窗。在灰白色精緻拱廊的包裹中,橘黃色燈火一個接一個閃爍在深藍紫色夜空的背景下,神秘、蠱惑,像一個孕育千年的夢,一個消弭了時空的海市蜃樓,黯淡了天際間所有的星光,把威尼斯過去所有的華美絢爛,塞萊尼西瑪共和國全部的歷史、全部的榮耀融化其中。
"這就是世上最美麗的迴廊,"男孩微笑,"無論你是誰,歡迎來到威尼斯。"
"你知道我是……?"塞萊娜睜大了眼睛,她看不出自己有任何外鄉人的特質,更何況她的上一輩原本就是威尼斯人。
"因為我認識這裡所有的人,"男孩嘴邊掛起了頑皮的微笑,耳邊細小的髮捲在微風裡擺動,"特別是像您這樣的美人,若是有幸見過一次,就絕不會忘。"他的話語多少帶有調笑的意味,但是說話的語氣卻誠摯得過分。
塞萊娜盯著男孩的眼睛。他的右眼眨了一下。
"你是……"
男孩退後一步,誇張地一躬到地,對塞萊娜行了古老的吻手禮。在愈加深沉的夜暮下,他揹負模糊的聖馬可鐘樓和迴廊上點點明媚的燈火,抬起了一張極富魅力的年輕的臉,"在下是威尼斯的卡薩諾瓦,這是卡薩諾瓦的威尼斯。"
剛才塞萊娜一直沒有注意,現在她終於看到了男孩白色織錦外衣下未曾換下的戲服。面前的搭訕者就是剛剛在舞臺上扮演卡薩諾瓦的那個年輕人。
"我能有幸請小姐喝一杯麼?"他期待地望著塞萊娜的眼睛。
但是女孩微笑著搖了搖頭。
"咖啡?茶?"男孩的眼睛在對方明顯的拒絕中失去了光澤,他的眼皮耷拉下來,露出一副可憐的小狗眼神。
"對不起。"塞萊娜淡淡一笑。顯然對方的邀約她並不感興趣。
男孩露出極度失望的表情,但是威尼斯男人獨有的驕傲讓他不肯死心。"那麼你要去哪裡?我送你。"
"不必了,"塞萊娜趕緊說,然後突然頓了一下,"聖波羅區離這裡遠麼?"
"不遠,就在里亞爾託橋附近。"男孩隨口回答。
"1612號在運河左岸還是右岸?"
"聖波羅區1612號?你是要去見我們的'影子市長'巴斯托尼先生?"
塞萊娜立刻警覺起來,她緊緊盯著男孩。
"我說過了,威尼斯沒有我不認識的人,"男孩開心起來,他再次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塞萊娜在暗中舒了口氣,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微笑著伸出了手,"塞萊娜,從羅馬來,"她看著對面的男孩,"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嗎?威尼斯的卡薩諾瓦先生?"
"我叫迦科莫。迦科莫·波德林。"男孩微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