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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洲市場最金貴的藝術品是什麼?是中國的瓷器。
品質最好的中國瓷器從哪裡來?從威尼斯。
威尼斯最大的瓷器商是誰?是波德林兄弟塞吉奧和馬森。
威尼斯的波德林家族,因其富有所帶來隻手遮天的權勢,就相當於文藝復興時期佛羅倫薩的美第奇。
早先歐洲與東方的貿易主要是通過地中海,被阿拉伯、威尼斯和拜占庭所控制。阿拉伯商人和威尼斯之間早有默契,他們放在威尼斯的財產很安全。為了打擊貿易對手,威尼斯把十字軍運到了拜占庭,在1203年把君士坦丁堡洗劫一空。通過壟斷地中海貿易,十四世紀時威尼斯已經成為了海上最富有最強大的共和國。
當第一批中國瓷器登陸歐洲市場,即刻就被視為寶物,賣出了比金子還要貴重的天價。上至王公貴族,下至平民百姓,對中國瓷器的喜愛如痴如醉,人們為擁有一件中國瓷器感到驕傲和榮幸。是威尼斯人最先開始仿造中國青花瓷器,製造出了一種被稱為"阿拉伯藍"的軟質瓷,但是低溫燒製的胎色釉質畢竟無法與中國的瓷器相媲美。無論之後各國的手工藝人們如何研究仿造,王公貴族們還是喜愛真正產自中國的瓷品。
和威尼斯的眾多商人一樣,波德林家族靠貿易起家。但是他們不像其他商人穩妥地小規模進口絲綢和茶葉,或者和英國或者葡萄牙人轉口貿易,而是選擇了一般人不敢輕易染指的中國瓷器。波德林家族擁有自己的海船和港口,直接從中國進口這些昂貴而易碎的"白色金子"。當其他出海的船隻因為惡劣的天氣、觸礁或者破損而沉沒,波德林家族的貨船卻極少出過意外。彷彿有神靈庇佑一般,四百年來,波德林家族建立了一條通往東方的穩固海上瓷路,在歐亞之間進行著龐大的瓷器貿易。
波德林家族祖上在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曾經出過好幾位小有名氣的畫家。雖然波德林瓷器並未壟斷整個歐洲市場,但是由於他們與生俱來的繪畫氣質與藝術眼光,他們銷出的瓷器水準遠遠高於其他瓷器商人,購買者趨之若鶩。到了這一代,塞吉奧和馬森兄弟已經是整個威尼斯最富有的人。雖然無官無爵,他們在威尼斯的權勢卻是如日中天——
傳說中,他們手中擁有的財富可以使整個威尼斯沉沒。
塞萊娜當然聽說過威尼斯著名的波德林家族。只是她委實沒有想到,波德林家的少爺竟然會熱衷於在狂歡節聖馬可廣場的平民舞臺上演出拙劣的舞臺劇。
"在威尼斯,人人都在演戲,"像是看破了塞萊娜的疑惑,迦科莫·波德林微笑,"每人都在扮演著一個角色。"
"所以你的角色就是卡薩諾瓦嘍?"
男孩不好意思地笑起來,他帶點尷尬地搔了搔那頭金棕色的小卷發,"因為我真的和那個迦科莫·卡薩諾瓦同名嘛!"
塞萊娜也笑起來。她笑的時候,細長的眼角嫵媚地彎下去,精巧的小鼻子微皺,臉上露出兩個圓圓的酒窩。青銅路燈模糊的光暈籠在她的頭頂上,映得一頭暗赭色的捲髮散發出了一種夢幻般的淡金色的光。她的笑容猶如天使一樣純淨無暇。
光影黯了一下,正前方有個熟悉的高大身影一閃而過。塞萊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嘴角依舊揚起,但是剛剛的微笑已經從臉上消失。
亮燈時分,遊人都聚集在聖馬可廣場上。那個從羅馬來的修士一身黑皮風衣,異常顯眼地挺立在聖馬可廣場正中央,仰頭凝視著廣場上高高的鐘樓。看上去似乎在思考著什麼。然後他形跡可疑地四下觀望了一陣,猶豫良久,最終經過迴廊走進了小廣場。
"那麼很高興認識你,波德林先生。"塞萊娜匆匆開口,接著便要邁步。
"叫我迦科莫,"男孩說,"……你真的確定不要我送你?"他眼巴巴地看著塞萊娜。
"不必了,我自己能找到,"女孩微笑,"我們以後見。"在她轉身快步走過聖馬可圖書館的時候,那個男孩卻又從背後追了上來。
"我有件事忘了說,"他喘著氣,"狂歡節的最後一天,也就是下個星期二,在孔達里尼宮會舉辦一場盛大的假面舞會。既然你這個時間來到威尼斯,就一定要來參加。"
"好,"塞萊娜隨口答應下來,男孩卻沒有走。
"……你真的一定要來,"男孩看著她的眼睛,"因為舞會是由波德林家族舉辦的——那天是我二十二歲的生日。"
"我答應你,威尼斯的迦科莫o卡薩諾——不,波德林先生。"塞萊娜最後微笑了一下,然後轉身迅速進入迴廊,消失在小廣場的盡頭。
黑衣修士今天並沒有穿修士袍。他一身便裝,走出小廣場向右轉,經過費尼切劇院一直往西,跨過阿卡代米亞橋來到運河左岸之後,仍然一路往西。
碼頭上修士離去前的最後一瞥讓塞萊娜始終無法釋懷。她完全不認識這個男人,但在那莫名其妙的一瞥間,對方似乎對自己隱瞞了什麼。那個小偷——從那不勒斯跟隨自己前來威尼斯的戴三角帽的男孩——他是誰?或者,他是誰派來的人?或許修士在抓到他的時候,他說了什麼本不該說的話。
塞萊娜無法確定。她現在唯一的線索來自眼前的黑衣修士,她只能跟緊他。
天色越來越黑。路上的行人漸少,青銅街燈散發出朦朧的光暈,瀰漫的水氣在黑暗裡升騰。彷彿籠上了一層透明的薄紗,像悶熱的夏日裡路面上散發的那種蒸汽似的,霧氣飄過,建築和樹木在這一瞬間變了形,就好像空氣被驟然割成了片,連線著不同世界的入口。
氣溫降低了。塞萊娜的嘴邊出現了白色的呵氣,但是手心裡全都是汗。再走一陣,街道上已經完全沒有了行人,連烏黑的河水都是靜靜的,看不出絲毫微瀾。偶爾有漆黑狹窄的貢多拉一條或者兩三條,成串地拴在水邊,上面覆蓋著黑沉沉的防雨布。船舷的碰觸是這黑夜裡唯一清冽的聲響,還有間或十分微弱的水花濺起的聲音。
世間唯一比貢多拉還要漆黑的就是棺柩。威尼斯這座古老的水城,在一切繁華與喧囂的色彩退卻之後,剩下的只有腐朽與死亡。就好像從明豔華美的面具後面會爬出可怖的蛆蟲一般,黑夜背後的力量令塞萊娜顫抖。方才燈火輝煌的聖馬可廣場與這裡儼然處於世界的兩極。在內心深處的某個最柔軟的地方,塞萊娜忽然有些懷念起那個剛剛被自己拒絕的男孩。
"迦科莫·波德林。"
就如同一句咒語,在塞萊娜輕輕唸誦出這個名字的同時,她終於跟著那個叫朱塞佩的修士拐過水巷中最後一個街口。一股潮潤的海風猛地吹透了塞萊娜的斗篷,她不自然地哆嗦了一下,拉緊大衣。不遠處海岸線上陡然跳出一輪黃圓的滿月,幾艘大型海船的逆光剪影成為畫面中無可挑剔的前景。
威尼斯港口。
水巷中的夢魘消失了,塞萊娜獨立於天地之間,呼吸著溼冷而清爽的海風。街燈黯淡了色彩,在圓月的映照下,天地間一片水色的透明。塞萊娜注意到了漆在那些明輪汽輪上碩大無比的家族徽記。
酒紅鑲底,金色箭頭盤卷著拼出一個名字。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什麼。
在威尼斯擁有私人海船和港口的家族只有一個。早在黑衣修士走入多索杜洛區她就應該想到,對方的目的地只能有一個。
靠海的一座白色建築內部燈火通明,外形左右對稱,正面有著文藝復興風格的立柱和圓頂。這座海邊氣派非凡的白色宮邸,就是富甲威尼斯的瓷器商波德林家族多年來海上貿易的中樞。
遠遠地,塞萊娜看到那個高大的黑色影子消失在了波德林宮的大門內。
塞萊娜長長舒了一口氣。眼前突然浮現出廣場上波德林少爺望向自己時失望惋惜的眼神,她的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
塞萊娜轉身,走入來時的小巷,然後突然停住。青銅街燈把女孩的影子長長拖在這條小巷裡,她停在那裡,微微皺著眉頭,似乎在仔細思考著什麼。之後,好像是突然下了什麼決定似的,她抬起頭辨了辨方向,然後選擇了與來時截然不同的另一條路,隨即消失在了交錯縱橫的水巷中。
昏暗的燈光灑進靜寂無人的小巷,周圍沒有任何聲音。就在女孩沿路右拐將將離開巷口的那個剎那,一個影子突然出現在燈光裡。沒有人知道他原本躲在哪裡,他就這麼憑空出現,如同一陣灰色的煙塵。來人穿戴著威尼斯傳統的"巴無塔"式風帽和黑紗,臉上戴著一隻白色的面具。
他沿著女孩消失的方向迅速而輕巧地跟過去,就好像女孩剛才對修士所做的一樣。
聖波羅區1612號在運河左岸,跨過著名的里亞爾託橋,就在威尼斯老郵局的旁邊。這是一座豪華的有著十五世紀哥特風格的宅邸。戴著風帽和黑紗的"巴無塔"躲在巷子裡,遙遙看著女孩上前撞響了門環,然後僕人開啟了門,女孩消失在大門裡。他等待了片刻,確定周圍沒有任何行人之後,抬腿走出了陰暗的藏匿地。
突然,那扇已經緊閉、帶著華麗裝飾的木門又被推開,從裡面閃身出來了一個人。巴無塔嚇了一跳,連忙掉轉了方向,假意從門口經過。他斜眼瞟了一眼來人。
他對巴斯托尼一家從上到下了如指掌,但那卻是一張從沒見過的臉。包括剛才那個神秘的女孩,她究竟是誰?為什麼會跟蹤那個高大的黑衣男人來到威尼斯港?巴斯托尼家又怎會在一天之內來了這麼多的客人?
雖然只是淺淺的一瞥,但是來人已然覺察到了他的目光。他把頭轉過來對上了巴無塔的眼睛。跟蹤者的心底再次漏跳了一拍。他氣惱自己今天為何如此莽撞。但是對方的眼睛,就在方才的驚鴻一瞥間,那對深色的眼睛驀然閃現出一種奇異的冷光,彷彿黑夜裡劈出的一道刀光,看得他心中沒來由地迸發了一陣寒氣。
完全走過1612號大宅的時候,追蹤者再回了一下頭。然後,他愣在了那裡。
背後是一片完全的水域。一道窄窄的道路從遠處的橋上一直通下來,所有的景物一覽無餘。但是,剛才擦身而過的那名男子,就在自己短短走出這幾步之後,不見了!
一股從未有過的不祥預感降臨到追蹤者身上,他頭皮發麻。頭頂的路燈照亮了這條街道,路是直的,沒有任何拐角,也沒有任何通道。難道剛才那個人掉進了水裡——不,就算那樣也應該聽到聲音。但是什麼都沒有,只有威尼斯縱橫交錯的水道,在夜幕下一聲聲拍擊著石岸,激起模糊而冰冷的水花,再濺落進黑沉沉的海水裡。
追蹤者一個人佇立在岸邊,他的手心裡全是冷汗。面具已經緊緊粘在了臉上,一片潮溼的麻癢。四下裡沒有一個人,他摘下了風帽和麵具,露出因常年遮掩不見陽光的白皙皮膚,他伸手在臉上抹了把汗。
"你是誰的人?"在他稍稍放鬆神經的瞬間,一個陌生而低沉的聲音突然在耳畔響起。他疾轉身,卻幾乎擦到了對方的鼻尖。原來敵人竟然和自己靠得這麼近!追蹤者大駭,他向後退,卻一腳踩空,然後被來人一把拉離了水面。
從來人出現的那個瞬間開始,追蹤者就已經完全陷入了對方的鉗制。消失了面具和風帽的保護,他全身抖如篩糠,用一張蒼白若死的臉戰戰兢兢地瞪視來人,彷彿對方是什麼可怕而面目可憎的怪物。
但是對方的臉長得並不奇怪,甚至可以說是,十分俊美。他的身上有一種可以撫慰人心的靜謐,就好像頭頂剛剛升起的一輪明月。在這種莫名其妙的撫慰之下,追蹤者逐漸安靜下來。
"波德林?"看到追蹤者手上的風帽和白色面具,男子問。追蹤者沒有說話,但是也並沒有否認。"我聽人說,波德林家族要為下週二的狂歡節宴會招選祭酒'甘尼梅德',是真的麼?"
追蹤者不由自主地點了下頭。
男子笑了一下,他的聲音低柔而充滿煽動。"那麼你告訴我,為什麼?"
"為什麼?"追蹤者不解。
"波德林傢什麼時候缺過祭酒?除非……在這個宴會之下還有什麼別的事。"男子加重了語氣,他盯著追蹤者。深色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追蹤者開始發抖,他避開了對方的眼睛。
男子並沒有動怒。他默默注視了追蹤者一會兒,然後,他的語氣回覆了溫柔。"那就讓我們看看吧,你是不是真的對此一無所知。"
夜風吹拂著亞德里亞的海水,帶來潮溼的略帶鹹味的水氣,浪花模糊地拍打海岸的聲音,還有遠處高樓上小提琴依稀的聲調。威尼斯已經進入了夢鄉。
追蹤者一陣恍惚。從對方的眼睛裡散發出了一種蠱惑而溫暖的光,氤氳的水氣在他身後蒸騰,在路燈下攏起柔黃的光暈。男子如同沐浴聖光的天使,如同沐浴聖光的耶穌基督。
追蹤者追隨神子而去,他在對方的懷抱裡閉上了疲倦的雙眼。
同一時刻。聖波羅區1612號,一牆之隔。
諾威·巴斯托尼是一箇中等身材的男人,年紀四十出頭,蓄著濃密的暗紅色鬍鬚和褐色捲髮。他雙手保養極好,皮膚白皙,左手拇指上戴著一隻罕見的翡翠斑指,正託著一支做工考究的木色菸斗。乳白色煙霧嫋嫋浮升,隱藏在煙霧之後的面容平淡無缺,完全看不出任何喜怒哀樂。
這便是塞萊娜對"影子市長"巴斯托尼的第一印象。所有人都知道,威尼斯現任市長阿里基裡是個僥倖從戰爭中獲利的廢物,沒有任何治理才能,所有的政務和管理都直接由羅馬王廷派來的諾威·巴斯托尼負責。巴斯托尼名義上是市長的秘書,實際則是雄踞幕後的真正掌權者。這一切都讓塞萊娜想起另一個人——她在羅馬的同僚,那個天生便生著一頭奇異灰白色頭髮的男人。
"像只白頭翁,"塞萊娜有一次無意中開他的玩笑。
"我的朋友們有時候就叫我'白頭翁',"男人回答,對塞萊娜眨了眨眼睛,佈滿皺紋的臉上展開了一個寬厚的笑容。
但是不管男人笑得多麼和藹和親,他的視線永遠銳利而冷酷。就好像面前的巴斯托尼,兩個人面貌決不相同,卻都長了一雙玻璃似的、冰冷而凌厲的鳥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