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盃繞過幾座低矮的丘陵,只見草原的遠處,攤著一片亮閃閃的橢圓——「額仁查干諾爾」到了。「查干諾爾」是白色湖泊之意,「額仁」的意思是「幻境」,所以,這湖的蒙語全稱應該是「夢幻般的白色湖泊」。
但附近的漢族牧民們都管這湖泊叫「眼淚湖」。
之所以得了這麼一個名字,是因為這湖的形狀活像一滴眼淚,且湖水又苦又鹹。一叢叢亂蓬蓬的蘆葦圍繞著湖岸,還有幾株奇形怪狀的白樺樹,此刻正在寒風中白骨般嶙峋地兀立著。一棟兩層高的小樓孤零零地矗立在湖畔——這就是湖畔樓,一間普普通通的旅店。
金盃在湖畔樓前停下,熄火的瞬間,車窗外的風聲驟然增大。張大山眯起眼睛觀察那棟黑黢黢的小樓,突然想起了「旋渦」這個詞。此刻,他心底分明生出一股異常清晰的感受:
這座小樓就像一個旋渦,只要他敢邁出車廂一步,就會被一股巨大的神秘力量捲進一個深不可測的黑洞裡,從此再也無法逃出生天……
嘩啦啦!
這個聲音讓張大山心驚肉跳,回過頭,他看到少玲拉開了車門,準備跳下車去。
「你幹什麼?會讓風颳走的!」他大吼著,「快點回來!」
少玲猶豫了一下,身子又縮回了車裡,「李大嘴這店,不是一向整夜都不熄燈的嗎?現在怎麼黑咕隆咚的?」
她說的,經常開車跑夜路的張大山又怎麼會不知道?
對於湖畔樓的老闆李大嘴——張大山再熟不過了——那是個勤快、熱心的人,怕草原上隨時有找不到住宿的旅客,所以旅店門前的燈向來是整夜不熄的。張大山放空車回家的時候,要是趕上心裡不痛快或者身子骨太累,肯定要繞到這裡找李大嘴喝一盅,一聊就是一宿。
不過,兩人也有翻臉的時候。
那次,滿嘴酒氣的李大嘴摟著張大山的肩膀,一邊打嗝一邊說:「少玲那妮子……呃,大學回來乾點啥不好,開什麼養老院,結果……呃,還不如來我這哩,臉蛋兒那麼俊……」
李大嘴還沒來得及說更過分的,就被張大山一耳光摑到桌底下,嚇得店裡的夥計連忙報了警。鄉派出所所長「胡蘿蔔」帶著人來的時候,李大嘴無視自己臉上那鮮紅的五個手指印,硬說是自己在牆上撞的。胡蘿蔔又好氣又好笑,訓了張大山兩句就走了。
看著胡蘿蔔離去的背影,李大嘴回頭就罵報警的夥計:「咱兄弟倆鬧著玩的,你他媽報啥警?!」
想到這些,張大山突然緊張起來,李大嘴拿自己當兄弟,現在他的旅店黑燈瞎火的,顯然不對勁,萬一出了什麼大事,自己就這麼幹等著,合適嗎?
張大山掏出手機,給鄉派出所報警,訊號很差,半天才接通,電話那頭說馬上就派人過來。
馬上?我還不知道?這種天氣,別把那輛破吉普開進溝裡就謝天謝地了。
繼續等吧。
金盃的車燈亮著,兩道光柱投射在湖畔樓的大門上。通體黑暗的樓座,兩扇玻璃門卻反射著黃澄澄的光澤,猶如一件開襟壽衣上的圓形「壽」字。門被夜風颳得一擺一擺的,彷彿有些不可名狀的物體,正要從這件壽衣下面鑽出來,飄走……於是,這樓也屍僵般越來越硬,越來越冷。
張大山的一顆心越來越往下沉,沉,沉,像是一塊扔到井裡的石頭,卻總沉不到底。這種感覺實在太難受了。
旋渦……
去他媽的旋渦!
張大山抓起那把大扳手,推開了左手的車門,風頓時湧進了車廂,嗆得少玲止不住地咳嗽。他回過頭看了她一眼,猛地跳下車。
「大山子!你回來!你給我回來!」
砰的一聲,張大山把身後的車門摔上,將她的叫喊聲封在狹小的車廂裡。她望著張大山的背影,眼睜睜地看著他從那件「壽衣」的開襟間鑽了進去。而身邊,白衣女子僵坐著,彷彿一張沒有生命的皮。
少玲不寒而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