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爸爸爸 韓少功 第2頁,共2頁

「仲滿,你坐。」

「不坐了。今天天氣好燥熱。」

「嗯啦。」

另一位老人抱著一個小奶崽,給仲裁縫看了看,眼裡旋著一圈淚。「仲滿,你試試,興許要給渠換件褂子?你連的那件,渠還沒上過身。」

裁縫眨了一下眼皮,表示了贊同。

老人轉身回屋去了,一會兒,讓奶崽穿著新嶄嶄的褂子來了,長命鎖也戴好了。枯瘦的手在新布上摸著,劃出嚓嚓的響聲。「這下就好了,這下就好了。」

他先給奶崽灌了,自己再一飲而盡。

罐子已經很輕了,仲裁縫想了想,記起最後一位——玉堂娭毑。這位老人總是坐在門前曬太陽,象一座門神。老得莫辨男女,指甲長長的,用無齒的牙齦艱難地勾留著口水,皮膚象一件寬大的衣衫。落在骨架上,架起的一條瘦腿,居然可以和下面那條腿同時踩著地。任何人上前問話,她都聽不見,只是漠然地望你一眼。也許人們在很多地方,都看見過這種村寨所常有的活標誌。

裁縫走到她正前面,她才感覺到身邊有了人,渾濁的眼簾裡閃耀一絲微弱的光。她也明白什麼,牙齦勾一勾口水,指指裁縫,又慢慢地指指自己。

裁縫知道她的意思,先磕了個頭,再朝無牙的深深口腔裡灌下黑水。

所有的這些老人都面對東方而坐。祖先是從那邊來的,他們要回到那邊去。那邊,一片雲海,波濤凝結不動,被太陽光照射的一邊,雪白晶瑩,鑲嵌著陰暗的另一邊。幾座山頭從雲海中探出頭來,好象太寂寞,互相打打招呼。一隻金黃色的大蝴蝶從雲海中飄來,象一閃一閃的火花。飄過永遠也飛不完的青山綠嶺,最後落在一頭黑牯牛的背上——似乎是世界上最大的一隻蝴蝶。

鳩尾寨的男人來了,還陸陸續續來了些婦女,兒童,狗。聽說這邊的人要「過山」,遷往其他地方,想來撿點什麼有用的東西。昨天已辦過賠禮酒席了,雙方交清人頭,又折刀為誓,永不報冤。

一座座木屋,已經燒燬,冒出淡淡的青煙,暴露出一些破瓦罈子或沒有鍋的灶臺——貪婪的黑灶口,暴露出現在看來窄狹得難以叫人相信的屋基——人們原來活在這樣小的圈子裡嗎?頭纏白布的青壯男女們,臉黃得象一盞盞油燈,準備上路了,趕著牛,帶上犁耙,棉花,鍋盆,木鼓,錯錯落落,筐筐簍簍的。一個鏽馬燈殼子,也咣咣地晃在牛屁股上。

作為儀式,他們在一座座新墳前磕了頭,抓起一把土包入衣襟,接著齊聲「嘿喲喂」——開始唱「簡」。

他們的祖先是姜涼,姜涼沒有府方生得早,府方沒有公牛生得早,公牛沒有優耐生得早,優耐沒有刑天生得早。他們原來住在東海邊,子孫漸漸多了,家族漸漸大了,到處住滿了人,沒有曬席大一塊空地。五家嫂共一個春房,六家姑共一擔水桶。這怎麼活得下去呢?沒有曬席大一塊空地啊,於是大家帶上犁耙,在鳳凰的引導下,坐上了楓木船和楠木船。

奶奶離東方兮隊伍長,

公公離東方兮隊伍長。

走走又走走兮高山頭,

回頭看家鄉兮白雲後。

行行又行行兮天坳口,

奶奶和公公兮真難受。

抬頭望西方兮萬重山,

越走路越遠兮哪是頭?

男女們都認真地唱,或者說是賣力地喊。聲聲不太整齊,很乾,很直,很尖厲,沒有顫音,一直喊得引頸塌腰,氣絕了才留一個向下的小小滑音,落下音來,再接下一句。這種歌能使你聯想到山中險壁,林間大竹,還有毫無必要那樣粗重的門檻。這種水土才會滲出這種聲音。

還加花,還加「嘿喲嘿」。當然是一首明亮燦爛的歌,象他們的眼睛,象女人的耳環和赤腳,象赤腳邊笑眯眯的小花。毫無對戰爭和災害的記敘,一絲血腥氣也沒有。

一絲也沒有。

人影象一支牛幫,已經縮小成黑點,折入青青的山坳,向更深遠的山林裡去了。但牛鈴聲和歌聲,還從綠色中淡淡地透出來。山衝顯得靜了很多,嘩嘩流水聲顯得突然膨脹了。溪邊有很多石頭,其中有幾塊比較特別,晶瑩,平整,光滑,是女人們搗衣用過的。象幾面暗暗的鏡子,攝入萬相光影卻永遠不再吐露出來。也許,當草木把這一片廢墟覆蓋之後,野物也會常來這裡嚎叫。路經這裡的獵手或客商,會發現這個山坳和別處的沒有什麼不同,只是溪邊那幾塊青石有點奇異,似有些來歷,藏著什麼秘密的。

丙崽不知從什麼地方冒出來了——他居然沒有死,而且頭上的膿瘡也褪了紅,結了殼。他赤條條地坐在一條牆基上,用樹枝攬著半個瓦罈子裡的水,攬起了一道道旋轉的太陽光流。他聽著遠方的歌,方位不準地拍了一下巴掌,用很輕很輕的聲音,咕噥著他從來不知道是什麼模樣的那個人:

「爸爸。」

他雖然瘦,肚臍眼倒足足有銅錢大,使旁邊幾個小娃崽很驚奇,很崇拜。他們瞥一瞥那個偉大的肚臍,友好地送給他幾塊石頭,學著他的樣,拍拍巴掌,紛紛喊起來:

「爸爸爸爸爸!」

一位婦女走過來,對另一位婦女說:「這個裝得湧水麼?」於是,把丙崽面前那半罈子旋轉的光流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