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崽孃的孃家那邊是頗講究清潔利索的,因此她一直有些與眾不同的習慣。她帶上草把和茶枯,把丙崽拉髒了的褲子和椅子,拿到溪邊去擦洗,洗了兩遍,還沒有除掉臭味。她喘著氣,翻著白眼,感到氣虛。雖然以前吃過不少胞衣,可現在腹中的米糧實在太少了。猛地站起來,兩眼一黑便歪歪地倒下去。
不知道是怎樣爬回來的。沒有被狗分了吃,就是萬幸。她望著蚊帳上一片密密麻麻的蒼蠅,傷心地嚎哭了一場:「吾那孃老子哎,你做的好事呀!你疼大姐,疼二姐,疼三姐,就是不疼吾呀,馬桶腳盆都沒有哇……」
丙崽怯怯地看著她,試探地敲了一下小銅鑼,似乎想使她高興。
她望著兒子,手心朝上地推了兩把鼻涕,慈祥地點頭,「來,坐到娘面前來。」
「爸爸。」兒子穩穩地坐下了。
「對,你要去找你那個砍腦殼的鬼!」
她咬著牙關,兩眼象兩片孔雀毛,黑眼球往中間擠,眼球之外有一圈寬寬的白眼瞼。當然是很可怕的,丙崽愣了。
「x嗎嗎。」他輕聲試了一句。
「你要去找你爸爸,他叫德龍,淡眉毛,細腦殼,會唱些瘟歌。」
「x嗎嗎。」
「你記住,他興許在辰州,興許在嶽州,有人視見過他的。」
「x嗎嗎。」
「你要告訴那個畜牲,他害得吾娘崽好苦啊!你天天被人打,吾天天被人欺,大戶人家的哪個願意朝我們看一眼?要不是祠堂一份貓食,吾娘崽早就死了。其實死了還是福,比死還不如啊!你要一五一十都告訴那個畜生啊!」
「x嗎嗎。」
「你要殺了他!」
丙崽不吭聲了,半邊嘴唇跳了跳。
「吾曉得,你聽懂了,聽懂了的。你是孃的好崽。」丙崽娘笑了,眼中溢位了一滴清淚。
她挽著個菜籃子,一頓一頓地上山去了,再也沒有回來。後來有各種傳說,有的說她被蛇咬死了,有的說她被雞尾寨的人殺了,還有的說她碰上岔路鬼,迷了路,摔到陡壁下去了……這些都無關緊要。屍身被狗吃了,卻是可以基本肯定的。
丙崽一直等媽媽回來。太陽下山,石蛙呱呱地叫,門前小道上的腳步聲也稀少了,還沒有見到那張熟悉的面孔。好象有很多蚊子,咬得全身麻麻地直炸。小老頭使勁地搔著,搔出了血,憤怒起來。他要報復那個人。走到家裡去,把椅子推倒,把茶水潑在床上,又把柴灰灌到吊壺裡。一塊石頭砸過去,鐵鍋也叭地一聲裂開。他顛覆了一個世界。
一切都沉到黑暗中去了,屋外還是沒有熟悉的腳步聲。只有隔鄰的那棟木屋裡,傳來麻臉裁縫斷斷續續的呻吟。
小老頭在蚊蟲的包圍下睡了一覺,醒來後覺得肚子餓,踉踉蹌蹌地走。
月亮很圓,很白,濃濃的光霧,照得世界如同白晝,連對面山上每棵樹,每一葉茅草,似乎也看得清楚。溪那邊,嘩嘩響處有一片銀光灼灼的流水,大塊的銀光中有幾團黑影,象捅了幾個洞,當然是雄踞溪水中的礁石。石蛙聲已經停了,大概它們也睡了。便遠處不知什麼地方有密集的狗吠,象發生了什麼事。
丙崽含著指頭,在雞樹前坐了一陣,想了想,走出了寨子。
媽媽曾帶他出去接生,也許媽媽現在在那些地方。他要去找。
他在月光下的山道上走著,在籠罩大地的雲霧之上走著,走得很自由,上身微微前傾,膝彎處悠悠地一晃一晃,象隨時可能折斷。不知過了多久,不知走了多遠,他踢到了一個斗笠,又踢到了一個藤編的盾牌,空落落地響。他咕嚕了幾聲,撒了泡尿,繼續往前走。前面躺著一個人影,是女的,但丙崽從來沒有見過。他搖了搖她的手,打她的耳光,扯她的頭髮,見她總是不能醒來。手觸到了rx房,那肥大的東西似乎是可以吃的,小老頭捧著它吸了幾口,卻沒吸到任何東西,便掃興地撒手了。但這個人的肢體很柔軟,有彈性,小老頭騎上腹去,仰了仰,壓了壓,瘦尖尖的屁股頭感覺到十分舒服。
「爸爸。」他累了,靠著乳頭,靠著這個很象媽媽的女人睡了。兩人的臉都被月光照得如同白紙。還有耳環一閃。
那也是一個孩子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