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吾決心已定。」他低著頭,望著路邊一塊破瓦片。
都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不知道他馬上要幹什麼。聽見他的皮鞋子還是在石階上響來響去,發現他還沒有去赴湯蹈火。好在山裡的事情多,又是雞上屋,又是牛吃谷,又是丙崽娘為丙崽的事同什麼人吵架,眾人也沒顧上研究這位大忙人。甚至也慢慢習慣了。要是他不忙,眾人還會覺得少了點什麼,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了。
這天,他被仲裁縫罵出了門,抹抹臉,往祠堂踱去。那裡正在寫帖子告官。自石打冤都是不動朝,不告官的,如今找官府打交道,對文書款式都沒有把握。幾位老人想了想,記起仲裁縫說過的什麼,對提筆的那位說:「興許,叫稟帖吧?」
人群中冒出仁寶一撮硬戳戳的頭髮,搖搖手,「不是不是,叫報告。」
「稟帖吧?」
「是報告。」
「總要講點禮性。」
「要講禮性,報告就最禮性了。」仁寶寬容地一笑,「沒錯的,沒錯的。」
「你去問你叔叔。」
「他只懂些老皇曆。」
「是稟帖。」
「你不著現在是什麼時候?」
「報告?聽起來太戳氣了。下邊人用,下邊人打個屁也是香的?」
「伯爺們,大哥們,聽吾的,決不會差。昨天落了場大雨,難道老規矩還能用?我們這裡也太保守了,真的。你們去千家坪視一視,既然人家都吃醬油,所以都作興‘報告’。你們曉不曉得?鬆緊帶子是什麼東西做的?是橡筋,這是個好東西。你們想想,還能寫什麼稟帖麼?正因為如此,我們就要趕緊決定下來,再不能猶猶豫豫了,所以你們視吧。」
眾人被他「既然」、「因為」、「所以」了一番,似懂非懂,半天沒答上話來。想想昨天確實落了雨,就在他「難道」般的嚴正感面前,勉強同意寫成「報帖」。
接下去,又發生一些問題。老班子要用文言寫,他主張要用白話;老班子主張用農曆,他主張用什麼公曆;老班子主張在報告後面蓋馬蹄印,他說馬蹄印太保守了,太土氣了,免得外人笑話,應該以什麼簽名代替。他時而沉思,時而寬容,時而謙虛地點頭附和——但附合之後又要「把話說回來」,介紹各種新章法,儼乎然一個通情達理的新黨。
「仁麻拐,你耳朵裡好多毛!」竹義家的大寨突然冒出一句。
仁寶自我解嘲地擺擺頭,嘿嘿一笑,眼睛更眯了。他意會到不能大脫離群眾,便把幾皮黃菸葉掏出來,一皮皮分送給男人們,自己一點未屑也沒剩。加上這點慷慨,今天的表現就十分完滿了。
他摩拳擦掌,去給父親尋草藥。沒留神,差點被坐在地上的丙崽絆倒。
丙崽是來看熱鬧的,沒意思,就玩雞糞,不時搔一搔頭上的一個膿瘡。整整半天,他很不高興,沒有喊一聲「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