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曉得民主倉?」
「我沒犯過法。」
「就是……就是……大家民主呵。」
「什麼意思?」
「一民主就蝨子臭蟲多,就打架,就放血。」
我還是沒有聽懂。
他開始吃飯了。他說,在牢倉裡最享福的是牢霸,一般來說,牢霸吃飯時有人打扇,有人獻歌,有人遞毛巾擦臉。飯菜來了首先由牢霸挑著吃,當然是首先把肉一類的好菜挑著吃了。然後由牢霸下面的「四大金剛」或「八大金剛」吃,再挑一輪。最後留下一些殘湯剩飯,才是其它小人物的伙食。牢霸要睡覺了,最好的地方就是他的。牢霸想看女犯了,視窗就由他一個人獨佔,還得有人在下面扛著他,讓他爬到視窗的高度,有時候一扛就是兩個小時,兩腿累得發抖。
初來者不服還不行。根本不用牢霸動手,金剛們或者想晉升為金剛的人犯早就打你個半死。這叫先吃一通殺威棒。或者搞一搞假揭發,舉起一根釘子或刀片,向管教人員揭發你違犯監規的罪行,害得你因此戴腳鐐或者上腳枷。他說牢霸雖然毒辣,但凡有牢霸的倉,倒也讓人活個安分,一般來說事事有個領導,不會打群架,比較乾淨衛生,毛巾掛得整整齊齊,被子疊得次一次二,讓管教幹部看得高興。人犯最怕的是民主倉,牢霸還沒產生出來,或者一個窩裡兩三個牢霸還未決勝負,在那裡哪有人過的日子?一句話不對,就喊打,民主個把月下來,能夠留著眼睛鼻子,還留著手腳出來,就算不錯的啦……魁元摸著至今還留著的腦袋,心有餘悸地說,他這次蹲的倉不在前,不在後,偏偏是個民主。裡面有四川的一夥,有廣東的一夥,還有東北的一夥,已經打了「三大戰役」還沒有結果。管教幹部給幾個帶頭打架的加了腳鐐,還是不解決問。他在那裡天天受駭,沒有睡過一次好覺。
我冷笑一聲,「你坐牢還很有經驗呵?」
他急急地分辯:「沒有,沒有,我是最守法的,人家的錢掉到我面前,我都不敢撿。」
「是幾進宮了?」
「第一次,絕對是第一次。我講假話就雷劈火燒好不好?牢裡的一些事,我也是以前聽鹽午哥說的。」
我不記得這個名字。
他很不理解,「你連鹽午哥都不記得了?董事長呵,就是鹽早的老弟呵!對了,那時候你還同他耍過球的呵!」
提起鹽早,我就想起來了,鹽早好像是有這麼個弟弟。我剛到馬橋的時候,他還讀書,後來聽說,他在一座戲臺上寫過什麼反動標語,還坐過牢——那時我已經調走了。我發覺自己的記憶力越來越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