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花爹爹

馬橋詞典 韓少功 第2頁,共2頁

「要得!」本義又冷笑一聲,「我就是來要你們睡覺的,黨員帶頭睡,民兵帶頭睡,貧下中農克服困難睡,既要睡個現象出來,又要睡個本質出來。曉得何事睡吧?」

他把剛學會的現象本質一類哲學也用上了。說完脫下祆子,紮起袖口。朝手心吐了一口唾液,扛起一塊巖磚就往渡槽那一頭走去。他這一手倒也厲害,在場的人不好意思乾乾地看著,看看旁人也動了,戀戀不捨走出溫和的角落,三三兩兩硬著頭皮撞入寒風。

羅伯沉住氣,抽完最後一口煙,也咕咕噥噥扛了口巖磚跟上了本義。想不到的事情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他剛剛走上渡槽,前面的本義一聲尖叫,身子晃了晃,兩個腳板根本穩不住,在滑溜溜的槽面上平移,眼看就要捐出邊沿,眼看就要滑入水聲嘩嘩寒氣升騰的山谷。人們的心猛地露了上來。還沒有看清楚形勢的險惡,羅伯已經眼明手快,呼地一聲甩掉了肩上的巖磚然後猛地撲上去,沒抓住前面的身影,只抓住了一隻腳。

幸好羅伯自己的腳勾住了渡槽上的一個鋼筋頭,壓在冰上的身體被沉沉的本義拖到渡槽邊沿以後,停了下來。

根本聽不清本義的叫聲——被山谷的氣流攪得七零八落,好像從很遠很遠的谷底傳來幾聲蚊子叫。

「你、說、什、麼?」羅伯只看到另一隻亂蹬亂踢的腳。

「快把我拉上去,快點……」

「莫急,」羅伯也氣喘吁吁了,「你的哲學學得好,你說這號天氣是現象呢?還是本質呢?」

「你快點……」

「也莫太快了,這裡涼快,好講話。」

「娘哎……」

幾個後生已經靠攏來,拉的拉繩子,伸的伸手,好容易小心翼翼把吊在渡槽下的書記救了上來。

本義上來以後,紅著一張臉,再也不豪氣了,再也不哲學了,走下渡槽還得有人扶著,小步小步碎碎地走。他回到村裡砍了一斤肉,請羅伯吃酒,感謝救命之恩。

從這次以後,本義可以罵馬橋的任何人,唯有羅伯除外。本義有了點好酒,也要提到羅伯的茅屋去,請羅伯喝上一口。有人說,鐵香後來三天兩頭同本義吵架,本義老是泡在羅伯那裡,也是原因之一。他們不光是喝酒,不光是講白話,還做些讓人費解的事,比方說一同洗澡,一同躲進蚊帳裡,壓得床板吱嘎響,不知在搞些什麼鬼。就算是同鍋兄弟,也不能睡一個被窩吧?有人曾經去羅伯屋後的園子偷筍,順便從窗紙洞朝裡面看過一眼,大為驚奇:他們莫不是嬲屁股?

這是指男人之間不正經的事。

馬橋人對這種事不大關心、張家坊也有人做這種事,鄰近外幾個村象也有些紅花爹爹和紅花大叔做這種事,算不得什麼稀奇。再說,看見本義白天忙上忙下一臉的怒氣。誰也不敢去深問,也就無從證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