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花爹爹

馬橋詞典 韓少功 第1頁,共2頁

羅伯是馬橋的外來戶,土改前一直當長工,後來當過幾年村長,算是馬橋的老幹部。有人給他提過幾次親,被他一一拒絕。他一輩子單身,一個人吃飽,全家都不餓。一個人做事,全家出汗。人們有時叫他「紅花爹爹」,紅花就是童身的意思。

人們後來發現,他不收親不是因為沒有錢,是因為天生的疏遠女人,害怕女人,碰到婆娘就儘量繞開走,凡是婆娘多的地方,決不可能找到他的。他的鼻子靈,又古怪,總是聞到女人身上一股腥臭,他認為婆娘們打香粉,蓋住身上腥臭就是唯一的理由。尤其是春天裡,尤其是三十多歲的婦人,身上散發出的腥臭總是洶湧瀰漫,夾雜著一股爛絲瓜味,飄出百步之遠,他鼻子一碰到腦殼就暈,要是在這種氣味裡呆上個把時辰,那更是要他的命,他必定面色發黃,額冒冷汗,說不定還要哇哇哇嘔吐不止。

他還認定,正是這種腥臭敗壞了他的瓜果。他屋門後有兩棵桃樹,每年花開得很茂盛,只是不怎麼掛果,即便掛上了也一片片地爛掉。有人說這樹有病。他搖搖頭,說那些賊婆娘一年總要來瘋幾輪,我都要病了,樹還當得住。

他是指兩棵桃樹靠近一片茶園,每年都有婆娘們去那裡摘茶和笑鬧,桃子不爛才是怪事。

有人不大相信他的話,想試一試他的鼻子是否真地與眾不是否真地拒色如仇,有一次出工時偷了他的蓑衣,獻給婦女們墊坐,再歸還原處,著他以後有何表現。

人們大為驚訝的是,他取蓑衣時鼻子縮了兩下,立刻沉下臉;

「搞下的,搞下的,哪個動了我的蓑衣?」

在場的男人裝作不知,互相看了一眼

「我得罪過你們麼?我哪點對不起你們?要這樣害我?」他哭喪著臉一跺腳,真來了氣。

偷蓑衣者嚇得趕快溜了。

羅伯丟下蓑衣,氣咻咻回家去了。複查想和事,把蓑衣拿到塘邊洗了洗,給老村長送去。但以後的日子裡,老村長身上再也沒有出現過這件蓑衣,據說他還是一把火把它燒了。

人們再也不敢同他開這一類玩笑。請他吃飯,桌上斷斷乎不能有女客,近處也斷斷乎不能晾曬女人的衣褲。安排他出工,也必須注意不把婆娘們派在他一起。有一次本義要他跟著公社裡的拖拉機到縣裡買棉花種,他一去就是兩天,回來說,他走到路上突然腿痛,沒趕上拖拉機,只好步行,所以費了時。村裡人後來碰到公社裡開拖拉機的師傅,才知道他其實趕上了拖拉機,只是因為車上有幾個婆娘搭便車,他就硬不肯上去,情願自己走路。這就怪不得別人了。

他走路很慢,從縣裡走回馬橋,三十來里路竟走了整整一天。不僅如此,他做什麼都慢,都不急火,似乎深知日子後面還有日子,日子後面的日子後面還有日子,無須寅時的飯吃進去就要屙在寅時。後生都喜歡跟著他做工夫,日子可以過得比較輕鬆和優閒,後生跟著他到天子嶺修跨山渡槽。天太冷,地上都結了冰殼子,人人的腳上都纏了草繩,還是一步一滑,跌倒的哎呀聲和笑聲此起彼伏。大家縮頭縮腦來到工地上,見幹部們都沒有來,在場的只有羅伯最有話份,就央求他同意大家等一等,至少等日頭出來化了冰再開工。羅伯睡眼惺鬆地摳著布袋裡的菸絲:「誰說不是呢?這麼冷的天也把大家從被窩裡拖出來,是要埋爺還是埋娘呢?」他的話雖然沒說得很明確,意思倒也明白了。大家高高興興一鬨而散,各自找避風的角落暖身。羅伯還不知從哪裡找來一些枯枝落葉,在胯襠下燒著了一堆煙火,引得好些後生到那裡去擁擠。

「恐怕要搬兩簍子炭來可?恐怕要架幾個爐子來呵?本義一聲咳嗽,摔下陰陽怪氣的兩句開場白,駭得人們跳了起來。不知他提著一根丈量土方的竹竿,從哪裡鑽出來的。

羅伯的眼皮上還糊著眼屎,慢條斯理地說,「路都走不穩,何事還擔得擔子?你沒有看見麼?這號天狗都不上路。」

是呵是呵,人們也跟著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