暈街

馬橋詞典 韓少功 第2頁,共2頁

「沒什麼根源,我就是暈街。一到這街上,火就重,腦殼就痛,每天早上起來都像是被別個打了一頓。」

「你說什麼?」

「我說我暈街。」

「暈什麼街?」

領導不是馬橋人,不懂得什麼叫暈街,也不相信本義的解釋,一口咬定本義是拿胡言亂語來搪塞。本義感到高興的是,因禍得福,一巴掌倒是把他的處分拍下來了,他的差事丟了,可以回家了!以後又可以天天吃薑鹽豆子茶還可以每天早上睡懶覺了!他拿到回鄉通知的時候,高高興興地罵了一通娘,一個人進館子狠狠地吃了一碗肉絲麵,喝了三兩酒。

多少年後,他有一次到縣裡開一個於部會,碰到自己在專署的老同事胡某,以前的一個小通訊員。胡現在當官了,在會上說的「三個關鍵」「四個環節」「五個落實」,本義完全聽不懂了。胡輕輕頓著紙菸的動作,向右上方理一理頭髮的動作,吃飯以後還要漱漱口而且用把小刀削蘋果的動作,本義也感到十分陌生,十分驚訝和羨慕。他在老同事下榻的招待所客房裡手足無措,對著明亮的電燈也睜不開眼。

「你呀你,當初是虧了一點,也就是一件小事麼,不該處分得那麼重。」胡撫今追昔,給了他一個已經削皮的蘋果。

「不礙事的,不礙事的。」

老同事嘆了口氣,「你現在是不行了,文化太低,歸隊也不合適了。你有娃崽沒有?」

「有,一男一女。」

「好呵,好呵,年成還好?」

「搭伴你,鍋裡還有煮的。」

「好呵,好呵,家裡還有老的?」

「都調到黃土公社閻家大隊去了。」

「你還很會開玩笑。你婆娘是哪裡的?」

「就是長樂街的,人還好,就是脾氣大一點。」

「好呵,好呵,有脾氣好呵……」

本義不知道對方的「好呵好呵」是什麼意思,以為對方這樣詳細瞭解他的情況,會為他作出什麼安排,給他什麼好處,但終究沒有聽到。不過,這個晚上還是很令人愉快。他感激老胡事還沒有忘記他,對他仍然客氣,還接濟他十斤糧票。他還回想到多年前處長婆娘的那一個圓圓臀部,有片刻幸福的神往。散會的那一天,老同事還要留他多住一晚。本義說什麼也不同意。

他說年紀大了,現在更暈街了,還是回去好,老同事要用他的吉普車送本義一程,本義也連連搖手。他說他怕汽油味,平時路過加油站都要遠遠地繞道,根本不能坐車的。他旁邊的一位幹部證明,這不是客氣話,馬橋一帶的很多人都怕汽油,情願走路也不坐車。縣汽車運輸公司不久前把長途線路延伸到龍家灣,意在方便群眾,沒料到一個月下來沒有幾個人來坐車,只好又取消那一趟班車。

老胡這才相信了,揮揮手,目送本義的身影上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