暈街

馬橋詞典 韓少功 第1頁,共2頁

普通話裡有「暈船」、「暈車」、「暈機」之類的詞,但沒有馬橋人的「暈街」。暈街是一種與暈船症狀相仿的病,只在街市裡發生,伴有面色發青,耳目昏花,食慾不振,失眠多夢,乏力、氣虛、胸悶、發燒,脈亂,嘔瀉等等,婦女患此病,更有月經不調和產後缺奶的情況。馬橋一帶的郎中都有專門治療暈街的湯頭,包括枸杞、天麻、核桃什麼的。

因此,馬橋人即使到最近的長樂街,也很少在那裡過夜,更不會長住。上村的光復當年到縣城裡讀書,去了一個多月就嚴重暈街,整整瘦了一圈,要死要活地回山裡來了。他說苦哎苦哎,城裡哪是人去的地方!他後來好歹讀了個文憑,好歹在城裡謀了個教書的飯碗,在馬橋人看來已經是奇蹟。他對付暈街的經驗是:多吃醃菜。他就是靠兩大罈子好醃菜,外加多打赤腳,才在街上堅持了十多年。

暈街是一個我與馬橋人經常爭論的問題。我懷疑這不是一種真正的病,至少是一種被大大誤解的病。城市沒有車船飛機的動盪,充其量只比鄉下多一點煤煙味、汽油味、自來水裡的漂白粉以及嘈雜聲響,不大可能致病。事實上千萬城市人也沒有得過這種病。我離開馬橋之後,讀了些雜書,更加懷疑暈街不過是某種特殊的心理暗示,就像催眠術。只要你有了接受的心理趨勢,聽到說睡覺,就可能真睡了;聽到說鬼魅,就可能真見鬼了。同樣的道理,一個長期接受階級鬥爭敵情觀念教育的人,確實可能在生活中處處發現敵人——一旦他預設的敵意招致他人的反感、厭惡甚至反彈性報復,那麼,事實上的敵對狀態,反過來會更加應證他的預想,使他的敵意更加理由充分。

這一類例了揭示了另一類事實,不,嚴格地說不是事實,只是語言新造出來的第二級事實,或者說再生性事實。

狗沒有語言,因此狗從不暈街。人類一旦成為語言生類,就有了其它動物完全不具備的可能,就可以用語言的魔力,一語成箴,眾口爍金,無中生有,造出一個又一個的事實奇蹟。想到這一點以後,我在女兒身上作過試驗。我帶她坐汽車,事先斷定她不會暈車,一路上她果然活蹦亂跳沒有任何不適。待下一次坐汽車,我預告她會暈車,結果,她情緒十分緊張,坐立不安,終於臉色發白緊鎖眉頭倒在我的懷裡,車還沒動就先暈了一半。這一類試驗,我不能說我屢試不爽,但這已經足夠證明語言是一種不可小視的東西,是必須小心提防和恭敬以待的危險品。語言差不多就是神咒,一本詞典差不多就是可能放出十萬神魔的盒子。就像一暈街一詞的發明者,一個我不知道的人,竟造就了馬橋一代代人特殊的生理,造就了他們對城市長久的遠避。

那麼「革命」呢,「知識」呢,「故鄉」呢,「局長」呢,「勞改犯」呢,「上帝」呢,「代溝」呢……在相關的條件下,這些詞已經造就過什麼?還會造就什麼?

我沒法說服馬橋人。

我後來知道,本義若不是因為暈街,也差一點吃上國家糧。他從朝鮮戰場回來,在專署政府當馬伕,以後很可能當幹部,前途一片陽光。他像其他馬橋人一樣。總覺得街上的日子問。那裡少見姜鹽豆子茶,沒有夏夜星空之下的水流聲,沒有火塘邊烤得熱乎乎的膝蓋和膀襠……他的馬橋後不大容易讓人聽懂。他也沒法像街上人起床那麼早。他總是忘記扣好褲子的前檔總是遭同事的嘲笑。他不習慣把茅房叫作什麼廁所,也不習慣茅房分男女。

他也學習一些同事的習慣,比方說用牙刷,用水筆,甚至跟著耍耍籃球。第一次上場他忙得滿頭大汗到下場時還沒有摸到球。第二次上場。對方搶了球則要攻籃,他突然大叫一聲「停——」人們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目光一齊投來。他不慌不忙走出場,揪了一把鼻涕,又回到場內,對球員們若無其事地揮揮手,「太急火了,太急火了,慢點來。」

他不知道場上的人們為什麼發笑。他聽出了笑聲一有惡意。他揪鼻涕有什麼不妥麼?

伏天,街上比鄉下要燥熱得多,熱得好沒良心。他晚上在街上游蕩,看見一些女學生從面前跑過,穿得真是下,短褲下露出了大腿和腳。他還看見樹蔭下一排排竹床,上面有陌生的女人正在搖扇睡覺。一種類似熟肉的氣味來自她們的下巴、赤足、腋下的鬚毛或者領口偶然洩露出來的一輪雪白。他覺得全身燥熱,呼吸急促,腦袋周圍一圈痛得難受——肯定是暈街了。他抹了半盤萬金油也沒有用,請人在他背上刮出幾道紅紅的瘀,還是腦袋炸,嘴巴也燒出了一圈泡。他挽著袖口惡狠狠地在街上轉了幾個來回,一腳把草料筐踢出丈多遠:「老子走!」

幾天之後,他從鄉下回來了,火氣盡洩,笑眯眯地拿出山裡的粑粑,分給同事們嘗新。

那時他的一個哩咯嘟在張家坊,一個比他大十二歲的寡婦,身肥如桶,消除他的火氣綽綽有餘。

專署離馬橋足有兩天多的旱路,他不可能經常回去洩火。他向首長報告,他有暈街的病,馬橋人都有這種病,享不得富貴。他希望能夠回山裡去作他的兩畝滂田。首長還以為他不安心養馬,給他換了個工作,到公安處當保管員。在同事們看來,他有點不識抬舉,就在到任的第二大,居然對處長老婆非禮——當時那婆娘正在研究床上的一件毛衣,兩手撐著床沿,屁股翹得老高。本義有點高興,朝觸目搶眼的屁股拍了一巴掌,「看什麼看什麼?」

婆娘大吃一驚,紅著臉開罵:「你這個臭王八蛋,你是哪裡拱出來的貨?你想做什麼?」

「你怎麼開口就罵人?」他對旁邊一位秘書說,「她如何嘴巴這麼臭?我只是拍了一下,……」

「不要臉的你還敢說!」

「我說什麼了?」

本義一急,就說起了馬橋話,說得嘴巴要抽筋也沒有什麼人能聽懂。但他看見那個臭婆娘遠遠地躲到了牆角,聽懂了她嘴裡真真切切三個字:「鄉巴佬!」

領導後來找本義談話。本義一點也不明白領導有什麼可談的。好笑,他這也算犯錯誤?這也算調戲?他不過是拍了一巴掌,拍在哪裡也是拍,他在村子裡的時候誰的屁股拍不得?他忍著性子。沒同領導鬥嘴。

領導定要他檢查自己犯錯誤的思想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