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

馬橋詞典 韓少功 第2頁,共2頁

茂公果然聽見了,氣喘吁吁趕來了。跺著一根棍子在坡上大罵:「本義你這個畜生,你光天化日搶老子的禾,不得好死咧」

本義舉臂高呼:「一定要解放臺灣!」

入社積極分子們跟著喊:「一定要解放臺灣!」

本義高聲問:「有人對抗合作化,如何辦?」

應答聲同樣震耳欲聾:「打他的禾,吃他的谷!哪個打了哪個要!打他的禾,吃他的谷,哪個打了哪個要!」

茂公氣得眼睛冒血,「好,好,你們打,你們放勢打,老子餓死了,變個餓死鬼也要掐死你們!」

他回頭喊他的兒子鹽早和鹽午,要他們回去拖刀來。兩兄弟還只是娃崽,早被這場景駭呆了,站在坡上不敢動。茂公唾沫橫飛把娃崽罵了一道,自己扶著柺棍回去,不一會,拿來一束柴,在田邊放火。他的田早已斷水,禾枯得很,一股風鼓過去,火就喳喳喳地燃成了大勢。他看著人哈哈大笑,跺著腳又罵:「雜種哎,老子吃不成,你們去吃,你們去吃呵,哈哈哈……

眼看到手的糧頃刻之間化為菸灰。

幾天之後,茂公一口氣沒接上來,就死了。

人們說,茂公的陰魂不散。臘月的一天,本義家打了一副磨子,從石場裡抬回家時路過茂公家的門口。本義放下擔子去嶺上找野雞窩,剛走出幾步,忽聽身後有咣噹咣噹的巨響,不覺嚇了一跳。下村的人也差不多都聽到了這種異樣的聲音,先是一些娃崽,然後有漢子們,也趕來看個究竟。他們一到現場無不驚得呆若木雞,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本義的兩扇新磨子,正在同茂公家門口的一個石臼大戰——

說到這裡,複查問我知不知道石臼。我說我看見過,是舂米或者舂粑粑的一種器具,樣子有點像盆。我還知道,舂分為手舂和腳舂兩種。手舂是人持舂林上下搗擊。腳舂則稍稍省力一些,有點像翹翹板,人站上翹板這一頭,跌得那一頭的舂持高揚,一旦松腳,舂頭就重重砸到石臼裡。

複查說,他也不相信石臼怎麼可以打架,但老班子硬說親眼所見,說得有鼻子有眼。一個石臼敵兩扇磨子,上下跳躍,左衝右突,碰撞得一把把金星四瀉聲震如雷,很快把地上砸出一個又一個深坑,密密麻麻像夯地。在那一刻,似乎遠近所有的烏鴉也全飛到這裡來了。黑壓壓地掛滿了一棵棵樹,哇哇哇地叫。

有兩三個力氣大一點的漢子上前去制止,找來槓棒隔開惡戰的雙方,累得滿頭大汗,還是隔不開。咔噠一聲,壓著石臼的一條槓棒居然拗斷了,石臼憤憤地再次跳起來,瘋了一般朝石磨滾去,碾得閒人往兩邊閃。它們你退我進,我撲你擋,白花花地鬥成一團,最後離開了地坪,打到溝邊,打過了橋,扭到嶺上去了,鬧騰得一片茅草嘩嘩響。人們更為驚訝的是,這幾個石頭居然都流出一種黃黃的血,留在地上和草葉上。它們在嶺上都屍分數塊的時候,只有一兩塊碎石有氣無力偶爾勃動掙扎一下,所有石塊的斷面血湧如泉,彙整合流,從嶺上汩汩往下曲折延綿足有半里路,最後黃了整整一個藕塘。

人們把石臼和石磨的碎屍收撿起來,遠遠地分開,用來填了水田裡的滂眼。石磨填了本義家的三鬥丘,石臼填了茂公丘,這才了難。

老班子後來說,這是主家結了仇,他們的石頭怨氣貫徹,也會結仇。往後冤家們最好小心點,沒事的時候莫把自己的東西隨處亂放。

自那次以後,本義雖然時不時還是粗門大嗓罵茂公,但再不走茂公家門前過了,也不來茂公丘了。茂公的婆娘和兩個兒子最終人了社,但他們家入社的一頭牛,本義說什麼也不要,拉到街上賣了。還有一張犁和一張耙,本義也不敢留下,派人把它們挑到鐵鋪裡回爐。

我聽了哈哈大笑,不相信真有這樣的事情。

「我也不相信,他們神講。沒有文化。」複查笑了笑,翻過身去,「不過,你放心落意睡吧。」

他給我一條背脊,沒有任何動靜,不知是睡了,還是沒有睡著——抑或是睡著了但還在暗暗地耳聽八方。我也張著耳朵,聽自己的呼吸,聽茂公丘有小水泡冒出泥漿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