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事藝術的危機

韓少功自選集 韓少功 第2頁,共2頁

那麼在順序上有沒有刻意地排列詞條?

這是我對傳統小說和傳統閱讀習慣的妥協。開始時我也想過任意排列,像洗牌一樣,但我想這樣會對傳統閱讀造成太大困難,可能一個特別先鋒的作家會這樣做。而我現在還是照顧到閱讀的節奏,人物的連貫性,相對的完整性。

你在寫作中,好像回憶、對過去的記憶比較多,但你有沒有想過從中提升什麼意義?

把它典型化、強烈化?我想盡量避免這個,我們的典型化、意義化——即把一種意義集中概括——服從此時意義的表達。我想盡量反其道而行之,保持非意義化。比如我寫一棵樹、一條狗,沒有意義,甚至是生活的碎片,但它還是保留在記憶中。以前我們對閒筆有一個看法,閒筆是為調節,是可有可無的。實際上我們可能要重新認識這個問題,有些閒筆實際上並不是閒筆,不是可有可無的。它們本身是構成這個內容和意義的一部分。以前的小說以人為中心,後來又是以流行的意識形態主題為中心,應從這個模式中跳出來。其實一棵樹有時也可以成為一箇中心。

《馬橋詞典》無疑是你本人創作的一個突破,我覺得這算是你創作的第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西望茅草地》,第二個階段是《爸爸爸》、《女女女》,第三個階段就是隨筆和《馬橋詞典》。你寫完這部小說之後,自己有沒有一種判斷?

我已經說過,自己對這本書還缺乏理論上的總結,也就缺乏判斷。有些想法也是即興的,零碎的,比如我儘量把每個人物不僅僅當生物,更當生靈,寫出他的靈氣,他的神性。人本身是很神秘的。人的神性是指一種無限性與永恆性。我想把瞬間與永恆、有限與無限做一種溝通。我想重創一個世界。我寫的雖然是回憶,但最能激動我的不是複製一個世界,而是創造建構一個世界。回憶只是想象的一個依託。這可能與性格有關。我寫小說,對僅僅寫得很像,活靈活現不太滿足,雖然也有快感。我更想寫出一個全新的世界,這樣就把文學對世界的干預的功能強化了。

韓先生,我覺得這部小說與你以前的創作大不相同,因此我看了也大吃一驚。你原來的小說即使近一兩年如《暗香》等總是圍繞事件與人物,而《馬橋詞典》完全不一樣。

有些小說因素我是不會丟掉的,恰恰相反,我認為現在有些作家太不重視小說的基本元素,比如越來越缺乏文字的造型力,缺乏生動的情節、語言過於氾濫、膨脹、虛腫。情感的投入,對人物的同情,神秘的氣氛,對大自然的親近,這些我都比較喜歡。當然,可能是長篇與中短篇不一樣,長篇可能是中短篇區域性的組合,而中短篇僅僅是區域性,可能有一箇中心,而長篇主要是這些區域性的組合,它的功能在組合的過程中出現。我從《馬橋詞典》中抽出過兩個短篇發表,但在別人看來那不過是傳統的短篇,但放到《馬橋詞典》中之後,又不一樣了,這種新效果一定靠組合起來才能產生。

這使我想起你在隨筆《佛魔一念間》中的一個說法,整體大於單個的個體之和,整體產生的效果完全不是單個個體的簡單拼湊。

單個個體拼起來之後,產生了一個增殖的東西。人們對語言的認識,不大可能在中短篇中完成。而《馬橋詞典》就是一個長篇的內容,不可能在中短篇中完成。我以前也想過:長篇實際上不僅僅是一個長度的問題,而是有些主題只能用長篇完成,而現在有些長篇小說,實際上只是一箇中短篇的拉長。

如《長恨歌》,實際上就是一箇中短篇的故事,作了很多鋪墊,造出一種氛圍,它的成功在於這種氛圍,故事本身倒是很簡單的。另外,《馬橋詞典》我看完之後,印象中議論雖然不少,但感覺上並不覺得生硬。

我選擇感受式的議論,如果離開感受,它就和小說的親緣關係弱了。感受性的議論,容易和小說融合,與氛圍、人物融合。議論進小說,肯定得有一個共同的目標,如果議論和小說敘事目標不同,那麼肯定融合不起來,共同的目標就是對人性進行一種新的發現和揭示,只有當敘事手段不足以達到這種發現和揭示的深度時,議論才出來幫忙,來拆除和打破傳統敘事文體的束縛。但如果議論只是炫耀學識,增長篇幅,就無助於人們對人性的認識,就是強制性的。文學畢竟是文學,抽象手法是為了更好地呈現具象,而不是取代具象,不是要走向概念化。現在有些抽象藝術變成了新的圖解,我對此不以為然。我的小說興趣是繼續打破現有的敘事模式。現有的小說從產生那天起,對於揭示人性起過很大的作用,後來現代主義又帶來新的因素,如意識流。意識流挑戰原有小說邏輯,把意識深層的黑暗面照亮,但現代派小說又陷入了模式,內在的動力弱了,有些重複,這可稱作敘事藝術的危機。

1996.4

(提問者為李少君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