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事藝術的危機

韓少功自選集 韓少功 第1頁,共2頁

韓先生,看了《馬橋詞典》,我首先想問的是,你怎麼會想到採用詞典式的結構?

對語言的問題,我一直感興趣。語言與文學有著密切的聯絡。很多詞,譬如一些方言詞,很有文化的底蘊和積存。有些詞雖然不是方言詞,但詞義的轉變表現時代的變化。不同的人,不同的文化背景,對詞有不同的理解。這些以前只是零散地使我感興趣,後來突然冒出一個想法,以詞目貫串小說和統領小說,也可以是一種嘗試,說不準對小說本身也是一種新的試驗。

我看《馬橋詞典》時有一個感覺,就是它與以往的小說那種傳統的敘事有很大不同。一些傳統小說一般是直線型的,比方說一個人的一生,如《安娜·卡列尼娜》、《日瓦戈醫生》,等等,但《馬橋詞典》卻沒有一條主線,是一種發散型的結構,由馬橋這個點發散開來。你採用這麼一種方式來寫作這部長篇,是出於什麼樣的動機?

以前認為,小說是一種敘事藝術,敘事都是按時間順序推進,更傳統一點,是一種因果鏈式的線型結構。但我對這種敘事有一種危機感。這種小說發展已幾百年了,這種平面敘事的推進,人們可以在固定的模式裡尋找新的人物典型,設計新的情節,開掘很多新的生活面……,但在相當大的程度上,仍然沒有擺脫感受方式的重複感,就像吃了不同的梨子,大的,小的,圓的,瘦的,甜的,酸的,但吃來吃去還是梨子。我對怎麼打破這種模式想過很多,所以這次做了一點嘗試,我不知道用什麼方法來總結我這種方式,但至少它不完全是那種敘事的平面的推進。如果說以前那種推進是橫座標的話,那麼我現在想找到一個縱座標,這個座標與從前的那種橫座標,有不同的維度。可以說,為了認識馬橋的一個人物,我需要動用我對世界的很多知識來認識它;反過來也是這樣,為了認識這個世界,我需要從馬橋的一個人物出發,這就不像以前的那種方法,需要寫這個人物,然後是在人物的命運、事件、細節裡面打轉轉。我希望找到每一個人物、每一個細節與整個大世界的同構關係,一種微觀與宏觀打通的抽象關係。

類似一種輻射性、發散性的結構。另外我看這部小說有一種感覺,感到你現在的語言更加書面化文學化,比過去那種比較純粹的方言如《爸爸爸》更加容易被人接受。

我這部小說不僅僅寫馬橋,如果僅僅寫馬橋,地域的方言會多一些,也可以夠用。我用比較知識分子的語言作為基調,雖然書名是《馬橋詞典》,實際上是一種藉口,是表明我對這個世界的看法。我一直覺得,文史哲分離肯定不是天經地義的,應該是很晚才出現的。我想可以嘗試一種文史哲全部打通,不僅僅散文、隨筆,各種文體皆可為我所用,合而為一。當然,不是為打通而打通,而是像我前面所說的,目的是把馬橋和世界打通。這樣可以找到一種比較自由的天地。我以前寫小說常常不太滿意,一進入到情節,就受模式控制,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是受到一種感知成規的控制,一種傳統小說意識形態的控制,在那種模式中推進,這就受了遮蔽,很多東西表達不出來,這樣一打通,自由了不少,當然,也必定會產生新的遮蔽。

看這部小說,我感到一方面它有整體感,這部小說中印象最深刻的是它的氛圍,撲朔迷離、時空交錯、鬼鬼怪怪,但另一方面,印象中有些小說人物是不是單薄一些?

可能是我的筆力不夠。當然,最開始策劃時也打算留下一些不完整、不豐滿甚至有點符號化的人物,這些構成了真實感受的一部分。把小說人物分為主要人物、次要人物,為什麼這樣?我懷疑什麼東西是重要的,什麼又是次要的,什麼是有意義的,什麼又是無意義的。我想在小說中對所有人物都給予一種平等地位,沒有中心,沒有什麼主要人物,沒有中心事件,這接近生活的真實。從不同角度可以找到不同的中心。可以說這有點像很多散文與小說的連綴,不是經典意義和嚴格意義上的長篇小說。

你前面說,小說主要靠情節並不是天然的,如你以前提倡雜文學,甚至辦《天涯》也有這種觀點。

對,文體雜交,史鐵生也做過嘗試。張承志更是討厭現有小說模式,我們辦《天涯》時,他建議不要發小說。當然小說有很多毛病,但我不那麼悲觀,我認為可以改造。我經常提醒自已不要把這本書寫得像小說,可以像筆記、散文,有的乾脆就是詞條,確實就是詞條,呆板的詞條格式。

《馬橋詞典》什麼時候開始寫的?

前年,一九九四年下半年,去年因母親去世,好幾個月沒怎麼寫。

開始寫就用詞條方式寫?

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