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寫作是公民寫作

韓少功自選集 韓少功 第2頁,共2頁

韓:一個作家如果沒有生存上特別的困難,去迎合你說的那些特殊讀者,是毫無必要的,也是很丟人的。打工要有職業道德,經商要有職業道德,作家的基本職業道德就是「修辭立其誠」,寫出自己真實的感受和想法。我不認為中國現在的流行輿論很健康,即便很健康,一個寫作人也不必刻意地迎合什麼人。相反,如果一個人敢於挑戰全社會,一個作家敢於與所有的評論家鬧掰,那倒可能有出息了。流行輿論其勢洶洶,其實大多短命,很快就會被同樣其勢洶洶的東西覆蓋掉,什麼也留不下來。回想一下我們剛剛過去不久的1980年代,有很多作品奇怪地得獎了,火了,眼下誰還能記得住?我隨便可以提到一打或者數打的名字,你可能聽都沒有聽過。時間畢竟是無情的,三五年就會把不合格的東西清除出去。所以我們這些寫作者不必坐立不安,成天去看什麼人的臉色。

記:現在是連文學寫作都講究快速生產的時代。但2002年版的《暗示》和1996年版的《馬橋詞典》的寫作隔了5年,依你的寫作經驗和對事物的洞察力你應該寫得更多更快,但實際結果正相反。你的寫作的難度是因為對寫作的慎重嗎?

韓:因為我笨,沒有別的原因。e

3當年「尋根派」的帽子戴得太急了

記:最近你獲得了法國文化部頒發的「法蘭西文藝騎士獎章」,你在法國出版的小說集《山上的聲音》還被法國的讀者推選為「2000年法國文學十大好書」,對這兩件事情你有什麼感想嗎?

韓:獲得獎章,表明一部分法國讀者喜歡我的作品,當然讓我高興。我有法文版的6本書,但大多出現在巴黎偏僻的書架,我對這一點很清楚,因此沒有什麼可牛的。即使得獎也不見得就是名副其實。一個作品的價值,並不等於社會所承認的價值。我們知道,連諾貝爾文學獎有時都評得讓人不以為然,評成了「統戰獎」、「扶貧獎」,一洲輪上一個,左派輪了就輪右派,如此等等。我們對瑞典那些個文學熱心人不必苛求也不必頂禮膜拜。中國有很多優秀作家,可惜國力還不夠強,中文地位在國外也不夠高,還沒有更多高素質的人加入到中文閱讀和漢學家隊伍裡來,中國文學就不大容易被國外讀者瞭解。這沒有關係。中國首先需要好的作品,而不是首先需要作品出口,進入什麼「8強」或者「16強」。中國有13億人,加上海外華人,已經是一個大的「世界」了,足夠讓我們「走向」一下了。

記:作為中國新時期文學的主要親歷者和見證人,你曾經倡導過「尋根文學」,你有過宣言式的發言,有過像《爸爸爸》、《女女女》、《歸去來》和《馬橋詞典》這樣的作品,現在你對自己以前的想法怎麼看,你覺得自己找到了文學之根嗎?這個根是什麼呢?

韓:我一直在閱讀外國書,有時也翻譯一些,自覺對西方興致勃勃。但不知道「中」,何以知道「西」?就像你不知道男人,何以知道女人?我在參觀拿破崙紀念館的時候,那裡的法國工作人員說,著名的拿破崙法典是從中國拿來了科舉制,從而建立了他們的文官體系。我們還可以知道,歐洲的基督教來自中東,歐洲的數學來自印度和阿拉伯。這就是說,西方是一個複雜的混合體,所謂中、西文化的簡單對立從來不存在。我們並不需要把中國罵個狗血淋頭,這樣才能光榮加入西方文化。「尋根」在1980年代中期的提出,意在倡導對中國文化遺產的清理,意在通過這種清理更好地參與全球文化交匯,更好地認識現實的生活和現實的人,並不是希望作家都鑽進博物館,或者開展文學上的懷舊訪古十日遊。這個問題現在並沒有過時,在未來的文化、經濟、政治建設中可能還有重要位置。它本身是全球化的產物,又是對全球化的參與。需要說明的一點是:這個「尋根」問題只是很多問題中的一個,不能代替其他問題。所以「尋根派」的帽子戴得太急了些。我吃了土豆,你就說我「土豆派」。我同時又吃了番茄和黃瓜,那又算什麼「派」?如果每談一個問題就可以戴上一頂帽子,我們的腦袋可能忙不過來。

4生活使貌似強大的潮流成為過眼煙雲記:你覺得公共媒體對一個社會負有什麼樣的責任?

韓:中國經歷了革命熱,眼下正在進入市場熱。革命沒有什麼不好,但革命一偏向,可能通向極權社會,我們對此有過歷史經驗。市場也沒有什麼不好,但市場一偏向,可能通向資本社會,世界上很多國家都有現實經驗,特別是拉美、東南亞、非洲等地的發展中國家,其資本社會正處於動亂和衰退的困境。中國文化人經過「文革」以後對極權多了些免疫力,但面對冷戰以後世界的重組與變化,知識界反應的遲鈍無法讓人恭維,無力診斷現實社會和人生中很多疑難雜症。「三農」的深層問題由一些基層實踐者提出來了,但知識界大多久久地沉默,或者視而不見,拿不出理論解釋框架。權力與資本的互相轉換和串通,這一類常見的複雜現象居然總是簡化成一個批極「左」。中國是一個人口、資源、歷史、地緣等方面很特殊的大國,要走上健康的發展道路,可能需要很長時間的實踐摸索,需要艱苦的思想創新和制度創新,知識界和公共媒體在這方面至少應該有個及格的表現。

記:你有一個說法就是「公民寫作」。通常我們聽說還有「知識分子寫作」、「民間寫作」,你能說出「公民寫作」和其他寫作之間的區別和差異嗎?

韓:事情是這樣的。有一個記者問我,你堅持關注社會現實,你的寫作是不是一種「知識分子寫作」?我說與其說是「知識分子寫作」,還不如說是「公民寫作」,因為關注公共事務是每一個公民的權利,非知識分子獨有。這只是討論中隨機的說法,所謂「因病立方」,不是要提什麼口號。我一直不大瞭解有關「知識分子寫作」和「民間寫作」的討論,沒有什麼發言資格。

記:很多讀者不能忘記你翻譯的昆德拉的小說《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這部書被看成是政治反思小說,你成了對社會現實強烈關注的一個作家。到1990年代你批判的鋒芒更為強烈,在你的寫作中昆德拉對你的影響大嗎?

韓:我受到過很多作家的影響,當然也包括昆德拉的影響。翻譯就是精讀和細讀,因此昆德拉給我影響更大也未可知。他的眼界和手法都非中國「傷痕文學」所能及,政治批判與人性的追問融為一爐。但這並不妨礙我挑剔他,對他的某些思考和表達並不滿足,比如他對「輕」與「重」的思考過於玄奧和勉強,還有關注「存在」的現象學時髦,他其實也不必去趕。當然,不滿意也是受影響,可以視為一種激發反作用力的廣義影響。一個作家讀書就像吃飯,吃下了很多作品,但具體說哪一些魚肉長了我的哪一個器官,哪一些瓜菜長了我的哪一塊骨頭,恐怕不容易說清,說清了也不值得你相信。

記:人是文化動物,一個族群的文化主要是由這個族群的知識分子來承擔和實現,知識分子的質量集中表現了整個族群的質量。很多讀書人經常感嘆民眾的愚昧,我看你的不少隨筆都在反省知識分子的問題。批判的鋒芒十分尖銳。在現在這個謳歌物質化的社會潮流中,你的審視和警覺顯得很孤立,我不知道這樣說是不是準確。

韓:我並不孤立,志同道合者很多。也許不到20年之內,我們眼下很多流行觀念都不可避免地要面目全非。比如隨著綠色gdp和人文gdp概念的提出,最權威的經濟學原理和最主流的現代市場制度,都將受到強有力的挑戰。隨著中國物質匱乏的時代基本過去,在脫貧焦慮感大體緩解的時候,人們也將更為心平氣和與深思熟慮地來比較中外文化資源,可能獲得更多的文化自信心和創造力,從而對全球文明建設表現出更積極主動的姿態。這不是說幾個文化人想怎麼樣,而是生活現實逼著文化人只能這麼樣。生活是我們最好的老師,是文化創造之源。生活的推進,總是使一些貌似強大的潮流成為過眼煙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