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狼阿毛

韓少功自選集 韓少功 第2頁,共2頁

不知由誰帶頭,他們還喊出一陣陣憤怒的口號:"全世界的動物聯合起來!""動物團結一條心,試看天下誰能敵!""撼山易,撼獸性難!""獸性萬歲!打倒人性!""獸性萬歲!打倒人性!""獸性萬歲!打……"震耳的聲浪嚇得阿毛全身哆嗦,趴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看上去像一支掉在老牛身邊的雞毛帚子。

"親愛的,你不同意麼?"蜘蛛發現了這支雞毛帚子。

阿毛的眼睛仍然盯著遠處的牆根。

"說你呢?你對人類還抱有什麼幻想吧?"國際大餅乾也覺得不能放過這支雞毛帚子。

"我……我要回家。"

"你他孃的是人類的走狗。"

"老爸也是這麼說的。"

"老爸?哈哈哈,你還有老爸?你以為你是誰?你別忘了,你們的祖先是狼!是狼!"

"狼是住在森林裡的,現在城市裡也沒有森林了。是不是?我是說,我們現在要吃的東西都在冰箱裡,在超級市場裡。你說我怎麼辦?"

"當然啦,你洗澡還得噴一噴進口洗浴香波哩。"國際大餅乾尖笑起來,"你們快來看看,這個傢伙也是個既得利益分子,和大熊貓一樣,和波斯貓一樣。我說今天的氣味怎麼這麼香,太難聞了,太難聞了,嗆得我的鼻炎都要復發了,原來就是這個傢伙把人味帶進來了。"

"噁心!"烏龜嘟噥了一聲。

"噁心!"動物們也都紛紛抽搐鼻孔,並且一個個開始拉屎撒尿,力圖弘揚正氣壓倒邪氣。看到這情景,阿毛自覺羞愧,也趕緊揚起一條後腿擠出幾滴尿來,以示自己還有製造臭味的能力,還有權與大家平起平坐。但這已經有點遲了,而且擠出的尿也太少,根本不能說明什麼問題。在國際大餅乾十分誇張的煽動之下,他身上的香波味成了大家鄙視的目標。一群耗子吱吱吱跑過來揪他的鬍鬚。雞和鵝則跑過來啄他的腦袋。他感到屁股頭有劇烈的炸痛,大概是牛蹄或者羊蹄在那裡狠狠踹了一下。花花肉總博士這時候也找到了洩憤的物件,找到了表現勇敢和正義感的機會,搖頭晃腦衝上來一屁股坐在老鼠身上,聽見鼠叫才知道自己坐早了,又搬著山一般浩大雄偉的屁股把阿毛逼向牆角,向他狠狠地壓了過來,壓得他兩眼一黑,在一堆熱乎乎的豬肉之下差點被憋死,好半天才掙扎著探出個頭來,才找到新鮮的空氣和出逃的方向。

他本來想發表一點異議,說人類也多方搶救大象,搶救藏羚羊,連醜陋不堪的鱷魚也拿來保護,不完全是你們說的那麼壞,這都是他從電視裡看來的。人類對狗和貓的笑臉,也常常比對鄰居和親人的笑臉要多得多,這更是他親眼所見。但他根本沒有機會把這一切說出來,就已經昏頭昏腦天旋地轉。

他頂著一頭豬糞狼狽地逃離了會場,用前爪在頭上抓拉了一陣,又在草地上打滾蹭地,但身上的汙跡更多。他搖了搖身子,在水池裡發現了一張陌生的五花臉,突然覺得自己全身髒得有點煥然一新,想看看別人對此是否感到驚奇。結果,他跑到任何一條小狗面前,都把對方嚇得慌慌逃竄。這使他暗暗得意,便追趕著那些小狗,一心讓他們把自己的新奇面貌再看一眼。他甚至覺得臭豬糞比平時那種洗浴香波更有意思一些。

男女主人熟悉的腳步聲已經臨近。直到這個時候,阿毛才發現天色已晚,才想起自己那個出逃躲藏的行動計劃還未實施,但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媽呀——這不是阿毛嗎?"女主人發出挨刀時才有的驚叫。

"你怎麼有了這麼個尊容?"男主人的聲音也在顫動。

阿毛公事公辦地照例搖了搖尾巴,沒有撲上去擁抱主人們的腿,也沒有跳起來探望他們提包裡的內容,完全無法掩蓋自己的掃興。

"你不準動!不準動!不準動!!"男主人的呵斥一聲比一聲嚴厲,直到他開啟門,放下提包,才遠遠地伸來雙手,用幾根手指夾住阿毛的胳膊,將他高高吊在空中,一直吊到家裡廁所間的一角。「不準動!——」男主人再一次發出這道命令的時候,水管裡噴出的一注冷水已經衝著阿毛劈頭蓋腦而下。這不就是洗澡嗎?阿毛覺得不以為然。他衝著男主人叫喚了幾聲,提醒對方用溫水,用毛刷,用進口香波:既然洗澡就得按規矩來。

阿毛又進入了人類的生活。他聽到女主人在廁所間外手忙腳亂昏天黑地地擦洗地板,擦洗他到過或坐過的那些地方,嘴裡還有無窮的抱怨:"我早就說了這是條野狗,充其量也只是條雜交了的土狗,你看看,你看看,哪來這麼多不良習慣?你看人家三樓那條傑克,還有七棟的那條莎莎,那才是真正的名貴血統,真正的英國貴族!剩到第二餐的肉骨頭,他們根本就不吃。有垃圾有泥巴的地方,他們根本就不去,哪像他這個賊坯子,居然在家裡拉屎撒尿,還把臭大糞什麼都帶到家裡來了,我早說了這路上的野狗撿不得的你就是不聽,你看吧這這請神容易送神難,這日子還是個日子麼?"

"狗就是狗麼,"男主人嘟噥著,"你還以為他也像人一樣規規矩矩當會計主任?還會自己梳洗打扮、三天兩頭去做面膜?"

「姓張的你少貧嘴!我跟你再說一遍,我管你一個人也就夠了,你還捉一條狗來汙染環境,要累死我呵?」女主人調門更高了。

"給他洗澡從來都是我承包的。"

"就只是洗澡麼?這狗食是誰買的?這狗毛是誰掃的?你看這到處的狗毛,三天不掃,就要掃出一堆,都織得出一件絨毛衫了。我這背上也老是癢,我就懷疑是阿毛把外面的狗蝨子帶回了家。"

"那是你生了牛皮癬吧?"

"放你孃的屁,我什麼時候有過牛皮癬"

"我身上怎麼就不癢?"

"你那是人皮麼?你生來就應該睡狗窩。"

"當初是你要參加那個鳥保護動物協會的,你休想賴我!"

"參加就參加,一定要養這號賊坯子麼?你看這屎臭的呵呵呵……"

"比你的屎還臭呀?"

"姓張的你狗嘴裡就吐不出人話!"

……

這一類爭吵,阿毛聽得多了。他聽出男主人總是向著自己的,於是高興地汪汪大叫:"老爸說得對!老爸說得好!烏雲遮不住太陽,事實勝於雄辯……"又伸出舌頭把男主人的手舔一舔,以示及時的感激和聲援。還就地一躺,開放自己的全部肚皮供老爸抓撓,作為對可愛人類的犒賞。

他還吃了肉骨頭。是豬肉骨頭的氣味,這使他想起了花花肉總博士,想起肥大屁股下那一刻的暗無天日。好吧,你想坐死我,我就吃你兄弟的肉,吃你外甥的肉,吃你侄子的肉。阿毛恨恨不已地把一根大骨頭也嚼了個粉碎,連一點渣也不留下。

"他今天這麼餓呵!"男主人驚奇地看著他。

阿毛打了個嗝,回味滿嘴的肉香,再一次想起人類從今以後的日子要難過了,因為動物們已經都悄悄地行動起來了,都準備用瘋牛病、禽流感、口蹄疫這一類病毒來非暴力不合作了。動物其實是很聰明的,有時裝得呆頭呆腦,只是一種謙虛而已;在報紙和電視面前滿不在乎,也不過是不屑於弱智和無聊地浪費光陰。他們還可以在自己的肉體裡面製造更多可怕的病毒——比方製造出羊肝炎、魚腎衰等等,來折磨人類甚至消滅人類,人類縱有千萬個醫院也無濟於事的。他們的英勇獻身可以使整個世界天翻地覆,可以使整個歷史改變方向,只是不習慣聲張罷了。即使有個別動物出於同情而給人類偷偷遞過一些什麼眼色,可人類根本不明白。想到這裡,他眼裡透出無限悲哀,鼻子緊貼在地面,在黑暗的牆角里凝視主人們,似乎就要作最後的永別。

他很想告訴老爸,今後要注意來自冰箱和超級市場的危險,注意那些色澤鮮豔但完全不懷好意的牛肉、雞肉以及豬肉。但這麼複雜的問題,他沒有把握說得清楚。整整一個晚上,他根本睡不著,男主人走到什麼地方,他就跟著叫到什麼地方。男主人睡下了,他就咬住被子的一角往床下拖,力圖讓男主人注意聽他的話。真要聽他說話了,他翻斤斗,咬尾巴,撓耳朵,舔雞雞,八八六十四,三七二十一,累得渾身大汗,伸長舌頭大口大口出粗氣,還是沒有折騰得很清楚。這當然引起了主人們共同的惱怒。男主人說:"你還讓不讓我睡覺呵?"女主人則散發飛揚地突然在床頭坐起來,捂住雙耳大叫:"他簡直是一條瘋狗了。我把他送走!把他送走!——"

她還到抽屜裡去拿治心臟病的藥丸。

家裡總算安靜了一些。男主人也總算眼生疑惑,下床來守在阿毛面前,表現出極大的耐心,問他是不是還要吃,是不是有點冷,是不是要撒尿,是不是發現了老鼠或者蟑螂,這些愚蠢的詢問總是氣得阿毛越躲越遠,越遠越叫。他覺得男主人平時還是比較善解狗意的,他舔舔嘴舌,男主人就會給空水盆裡加水;他搖搖尾巴,男主人就會開門讓他出去散步。但他現在無論怎麼叫,男主人還是一臉茫然,不明白大難臨頭的事實。

他用爪子抓拉冰箱的門。

"這裡面沒有老鼠呵。"男主人把冰箱門開啟了。

"你這個大蠢貨!"阿毛怒眼圓睜,撥開冷藏櫃,叼出裡面的一棵芹菜,叼著在房子裡來回跑。見男主人還是一臉呆相,便大口大口地吃起來,給對方作出進食的示範,一直吃到自己兩眼發直地翻胃。

"呵,我明白了,他自己找草藥了,肯定是感到自己犯病了。"

男主人要把阿毛套上狗圈,又找來阿毛的病歷本,那當然是要把他送到醫院去。一場拼死的掙扎不可避免。阿毛頭上被扯掉了幾撮毛,後蹄撞到一個剛剛被打碎的玻璃果盤上,在地上留下兩三個血蹄印子。最後,瘋了一般的阿毛還在男主人手上咬了一口,於是男主人也在哎喲一聲大叫之下,一腳將他踢到牆邊。門開了,門口出現了一個警察,後面還有幾個探頭探腦的人影。阿毛本能地要去迎接或者怒吼,但發現自己動不了,胸口劇烈地痛,大概是男主人的一腳踢得不輕。"你是張先生吧?對不起,你的鄰居都來投訴你,說你家的狗吵得他們睡不著覺……"阿毛遠遠地看著那些深夜來客,遠遠地嗅到了警察嘴裡的啤酒氣味,"這個問題你必須解決,否則我們就只能按條例公事公辦。"

男主人捂著自己的一隻手連連點頭,"真對不起,真對不起。"

"這隻狗有合法身份嗎?"

在男主人忙著給警察翻找寵物檢疫證、飼養證、訓練結業證一類紙片時,警察身後那些模糊的人影發動著憤怒:

"你們保護動物可以,但不能侵犯人權麼。把動物的快樂建立在我們痛苦的基礎上,像什麼話?"這是一個乾癟的聲音。

"什麼動物保護?我看就是法輪功,邪教,神經病"這是一個粗暴的聲音。

"我以為是什麼百萬富翁呢,原來也沒有金磚鋪地呵!你看那桌上也就是半碗鹽菜,說不定他老孃內褲裡還打著補丁哩,這種人也配養狗?嘿嘿,狗是你們這種人能養的麼?"這是一個尖細的聲音。

"有錢也不能為富不仁。你看看現在多少下崗的,多少盲流的,人都沒有飯吃,他們這些人的狗還吃肉,還吃罐頭,他媽的資產階級的那一套都回來了這是什麼社會!人不如狗?軍屬不如臺屬,烈士不如博士!"這是一個沙啞的聲音。

接下來的聲音就嗡嗡攪渾成一團,聽不清楚了。直到男主人忙出了滿腦門大汗,門外才突然冒出一聲怒吼清晰可聞:"拿刀來,宰了它!有合法身份也要宰了它!把這個小區的狗統統宰了!不宰不足以平民憤!"

女主人從臥室裡衝了出來,"哪個喊宰?哪個喊宰?你有種的就站出來!你屎尿灌昏了頭到老孃這裡來撒野呵!膽敢動我家阿毛一個指頭,老孃的菜刀也不是吃素的我告訴你!老孃要養狗,沒有吃你的,沒有穿你的,關你屁事?別說養一隻阿毛,老孃還要養十隻,二十隻!老孃高興!老孃就是要喂肉,喂罐頭,你管得著嗎?出去!都出去!深更半夜成群結夥想來打劫?……"

女主人的破口大罵大長阿毛志氣,雖然胸口還在痛,他屁股頭的旗幟已經高揚起來,"出去,都出去!這裡不是開會的地方!"他也跟著跳起來大吠。

第二天,男主人把狗皮圈套在他的脖子上,這當然是出門遠行的安排。阿毛以前就是多次在這個皮帶套子裡去那些有奇異氣味的地方,比方說有魚蝦氣味的海邊,有濃烈汽油氣味的大街。他不知道今天又要去訪問哪些氣味,但從男主人有些異樣的腳步聲來看,那些氣味肯定不同尋常。當他在汽車上被窗外唰唰唰飛馳而過的風景鬧得腦袋天旋地轉以後,胸口一湧,差一點吐出酸水,但他還是興沖沖地嚮往著。

他再一次從昏睡中醒來時,發現汽車已經停了。車門外湧進來蝴蝶和蜻蜓的氣味,鳥糞的氣味,松樹皮的氣味,腐葉和泥土的氣味,還有很多他說不出名目的氣味,這些氣味錯綜複雜鉤心鬥角盤根錯節曖昧不清,像一座氣味的大迷宮,使他的鼻子一開始就嗖嗖嗖地忙不過來。他當然還聽到了鴨子的叫聲,看見四隻鴨子在不遠處散步,便熱情萬丈地衝過去問好,不料那些鴨子嚇得哇哇奔逃而且大喊"救命——"。他們沒有看見過狗麼?沒有看見過阿毛這樣的狗麼?他有點納悶和失望,尾巴也搖得有點一廂情願並且無精打采。他同時還發現,這些鴨子的高呼救命的聲音有些難懂,與菜市場裡那些鴨子的口音很不一樣。這就是說,他已經到了一個動物們說方言的地方,是一個離家裡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看見男主人和另外一個男人正在遠處抽菸和說話,兩人的目光不時投向他。片刻之後,男主人笑著走過來,蹲在他面前,拿額頭碰了碰他的腦袋。"阿毛,這就是你的新家,知道麼?"

"今天不回去了麼?"阿毛有些奇怪。

"他說什麼?"那個陌生的男人問男主人。

"他可能是有點餓了吧。"男主人說。

陌生的男人就從一間房子裡拿出一塊水煮肉,丟到阿毛面前。阿毛看了男主人一眼,沒有打算吃它。

男主人摸摸阿毛的頭,"好啦好啦,阿毛,吃吧,我也捨不得你,以後有機會還會來看你的。呵!"

男主人起身向汽車走去,似乎還向阿毛擺了擺手。那輛沒有鼻子的白色麵包車悶悶地吼了幾聲,放出幾個屁來,一溜煙就跑遠了。

阿毛以為老爸在開玩笑,蹲在路邊一心一意地等著他重新出現,等著他開著汽車來接阿毛回家。一天過去了,又一天過去了,很多天過去了……老爸的面孔沒有再出現。他相信老爸是病了,或者已經死了,肯定是已經中了動物們的圈套了,否則老爸一定會出現的。他想成立一個人類保護協會,但所有聽到這個想法的動物都覺得他是一個瘋子。直到這一天,幾隻野鴨子在遠處幸災樂禍地唱起歌來:"沒媽的孩子像棵草,有媽的孩子像個寶,躺在媽媽的懷抱,幸福早來到……"阿毛氣得猛撲過去,大灰狼似地齜牙咧嘴張開大口,嚇得鴨子們四處驚逃。阿毛聽見這歌聲還在繼續,他搖搖頭再一次豎起雙耳,發現歌聲竟然越來越大。原來這裡是一個鄉間集市,肉攤子那裡割下來的豬頭、羊頭、牛頭,整齊地排在肉案上,像一個合唱團,都在笑眯眯地衝著他唱歌。魚檔上那些魚也睜圓了眼睛,嘴巴一開一合地送出和聲。被開膛破肚的一排雞鴨則不滿意自己的小嘴,索性張開兩扇肚皮大喊大叫,整個身子都成了豪邁的嘴巴,成了震天動地的喇叭。還有無數的幹蝦也參與了歌唱和嘲笑,一個個都咯咯咯地笑彎了腰。阿毛被這巨大聲浪包圍了,毛須倒豎,鼻尖冒冷汗,終於慌慌地叫了一聲,然後朝田野裡逃竄而去。

筆者後來聽說,這個公路段出現了一條野狗,只要一見到白色麵包車便汪汪汪地狂叫,還在車尾沒命地追逐,直到累得仆倒在路旁。

筆者後來還聽說,這個公路段附近的山林裡出現了一條瘋狗,眼睛瞎了一隻,耳朵還缺了一塊,有時身上還長出一塊塊紅肉翻翻的皮癬,引來一些蚊蠅嗡嗡嗡地飛繞。這條瘋狗準確地說已經成了一頭狼,它曾經咬傷了一個學童,咬傷了兩個販竹子的農民,還把一個洗衣的女人嚇出了精神病,引起了政府有關部門的高度重視,一直在組織獵戶和警察予以捕殺。有意思的是,這匹神出鬼沒的老狼對汽車似乎頗有興趣,尤其是公路上出現白色麵包車的時候,人們便會聽見林子裡某個地方傳來一聲嘶啞的呼喚:

"老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