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唦!"他見我不動,就蹲下去抓住我的腳用勁洗了兩把,又把袖口一扯,三下兩下擦乾了。"你穿好多碼的?""場長,我自己有鞋……"他不理睬,分開指頭量了一下我的腳,去櫃邊選了一雙大膠鞋,往我腳上一套。捏捏鞋尖,還剛合適。"要得!"點了點頭。
"場長,我真的不要……""穿了!"他滿意地看看那雙鞋,從口袋裡摸出一大把東西來,有子彈殼、紙條、鈔票、菸絲、私章。他把鈔票和硬幣一一選出來,付了鞋錢,其餘的掂了掂,全部往我手上一塞:"你先拿了用吧,沒得了再找我……"我說不出話來。
他像沒發生任何事一樣,隨便得很,同幾個熟人打打招呼,揹著雙手邁開八字步,出了廟門……一齣門他就同我談起其他話題:美國的艾森豪威爾,拖拉機,打麂子,彷彿根本不記得剛才鞋的事了。
臨分手,他鼓勵我積極上進,爭當骨幹。不料其中有句話使我心裡猛地一沉:"……喂,你們青年中有談情說愛的沒有?有,你就找我報告一聲。"場長是不準談戀愛的。他說過:現在是創業期,三年內不準談愛,要是哪個把資產階級的香風臭氣帶進來了,他就不客氣。每次看電影,他要男女分開坐,還叫隊長帶著民兵四處搜查,看有成雙成對的"地下活動分子"沒有。在場長面前,一男一女不敢隨便談笑,連買畫都要注意。有次,我們工區一個外號叫"米老鼠"的女青年買了幅"羅密歐與朱麗葉",場長見了皺起眉,咕噥一句:"無聊!"氣得那個姑娘哭了一場。
場長偏偏又是小雨的父親!聽老楊說,小雨老家在蘇北,父母是進步教師,被反動派殺了。場長在一次戰鬥中救了她,討米湯養活了她。解放後,她才從老鄉家裡回到場長身邊,後來又進了某農學院。場長說:"學農業,跟我到農場去學吧!"就要她退學來到了茅草地。她是場長唯一的家庭溫暖,常常晚飯之後,場長就拉她一起下象棋,或者一人一張竹椅,坐在坪裡要她念一段關雲長或魯智深。
現在我對小雨該怎麼辦呢?
同她的接觸更多了。夜晚,巨大的圓月冒出了茅草地,一片寧靜隨著銀霧般的月光灑在大地上。隱隱約約的甘溪像一抹水銀,發出藍寶石的光芒,像童話中的生命之湖,像一個紫色的夢境。天地間一片無邊的,神秘的,柔軟的藍,好像有支藍色的歌在天邊飄,融入草叢,飄向星空。
青年們坐在水庫邊上談天,唱歌,背誦詩歌,或者,為一個問題爭得面紅耳赤。
偷偷看一眼小雨,那個坐在最右邊的小雨,那個頭髮鑲著月色銀邊的剪影,心裡總是不安。以致有一次"猴子"問我馬克思的第二個女兒叫什麼名字,"小雨……"我糊糊塗塗脫口而出。
"什麼?"他們鬨堂大笑了。
我知道出了亂子,費了好多口舌,才使大家的注意力沒有滑向"危險"的方向。
我想擺脫胡思亂想,就發狠看書。但書本反而增加了我的勇氣——看!這是馬克思的愛!看!這是伏契克的愛!堂堂男子漢,要恨就恨,要愛就愛,怕什麼呢?……
同"猴子"合計幾次後,我決心不顧風險,去向她說明。
行動開始了,我送了本書給她——她完全不需要的《大眾哲學》。裡面夾了張紙條,我約她晚上在甘蔗地東頭見面。
她悄悄來了,看不清她的臉,只看見她在攏一頭溼潤的長髮,有洗髮粉的清香。
真需要勇氣、沉著和機智啊!去他的!我決定,走到前面第三棵樹時,就開始一切。
"你不要講……"她低下頭去,輕輕地說,"我都知道,這事,是不行的……"兩眼一黑,我急了,"為、為什麼?""爸爸說,不應該在這個時候戀愛。""這、這種說法就對嗎?""……爸爸說,談情說愛會分散精力,我們現在主要的任務是創業……"真是奇怪!以後的精力就可以分散了?愛情是風雨中的火把,航途上的風帆呵!你不懂?——我幾乎要說出詩一般的臺詞了。
"你不要生氣。爸爸說……""又是你爸爸!你爸爸!你爸爸!""不,不要這樣說,我求你!"她知道我的意思,眼角有一滴淚,"他是好人,頂好的人!你不知道,他對黨的事業……"完了,她是她父親的崇拜者。希望已經像風一樣無影無蹤。
突然,遠處有一圈手電光朝這邊一晃,有人喝問:"哪一個?"小雨一把抓住我,聲音發抖:"爸爸!爸爸來了!你,你快跑吧!"沒怎麼細想,我拔腿就跑。聽得身後有熟悉的粗嗓音:"小雨,你在搞什麼?那是哪一個?……站住!站住!不站住老子開槍了!"他追來了,追過甘蔗地,追過花生地和糞棚子,追過那臺擺在山上的拖拉機,追上了公路……足足有三里路了,五里了,七里了,還在後面喊叫,大概不追到是不罷休的。我像風箱一樣出粗氣,鞋子掉了一隻,腳一彈,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去他的!我好糊塗!我為什麼要跑?為什麼要跑?
"混帳!"他追上來,指著我大罵,"你,你還有沒有組織觀念?你還要不要前途?要不要腦袋?青年人,不學好樣!""我沒有錯!""胡說!""我沒有錯!"他大概被激怒了,腳一跺大吼一聲:"舉起手來!"手電筒照得我眼花,我想他肯定還用駁殼槍對準我了。
就這樣,我被捕,並受到"禁閉"——關進了工具保管室。這是場長新定的特殊教育方法。被禁閉的還有幾個,有的是偷了場裡的西瓜,有的是違反禁令私自下河游泳。至於"猴子"和"大炮",他們是私自去"水簾洞",想看洞裡是否藏了美蔣特務,聽農民說那個洞可以一直通到四川峨眉山,他們想去探探險。
這當然是場長不准許的。場長怕大家進去後會找不到出洞口,會餓死在裡面。
幾個"難友"都哭笑不得,滿腹牢騷。"猴子"則唱歌取樂:"坐牢算什麼,我們骨頭硬!放出來再前進……"場長決定批我,這天派人送了個條子來工區通知工會。他的字太差,大家都說是"甲骨文",沒人能看懂。李長子皺著眉頭,橫看豎看搞了半天,把字條往衣袋一塞,還是帶我們去挖水溝。
剛做了陣工夫,滴滴噠噠,路上濺起一線黃泥水,場長騎馬一陣風趕來了。
他手執馬鞭,臉色鐵青,一臉怒氣,腦袋上一道傷疤漲得又紅又亮,一下馬就大喊:"全體集合!"隊長當然首先被颳了頓鬍子:"你這個隊長當得好!目無領導,不聽指揮!""我哪裡目無領導?""喊你們開會,為什麼不去?""曉不得呵!""沒看見我的通知?""你那個條子是通知開會哇?嘻嘻,你那個字,恐怕只有神仙才認得!"隊長也學得敢於頂撞了。
"不認得?何事不派人到場部去問一聲?你曉得這是什麼通知?是好玩的啵?
"字條上有三個血紅的指印。我記起來了,場長說過:當年他們搞游擊隊的時候,信上打兩個紅指印表示緊急,三個表示特急。
沒等知識青年們笑出來,場長又衝大家瞪眼睛:"見鬼!這麼多機西(知識)分子,字都不認得,讀了書有什麼用?——立正!"他來回看看,叫幾個人出列收拾工具,其餘的——"向右轉!齊步走!"我知道會議與我有關,拒絕參加,以示抗議。我想這可能會把場長惹怒。奇怪他反倒溫和沉著,儘量用耐心說服的腔調說話:"……你不去?你你你還有什麼道道理嗎?"他偏著頭,急得有點結巴,"那好,我們就一條條辯清清清楚吧!第一,我們是農墾戰士,一個部隊要是准許戰士隨便談愛,還有戰鬥力?嗯?第二,硬要談,向組織報告報告,批准了,公開地談嘛,為什麼要晚上偷偷摸摸地搞?是不是無組織紀律,嗯?第三……"看來我無法同他辯論清楚。
結果,我當然還是去開會了,腦子裡鬧轟轟的,只看見小雨在低頭哭,只記得好像場長作了個報告,其中有一串"搞"字:把革命幹勁搞上來,把棉花搞上去,把甘蔗搞上去,把農場搞出個新面貌,氣死帝國主義外國佬……
代表發言。大家批判我的時候都"棒下留情",只有場部一個姓袁的行政科長憤憤不已,大談了一通我的"蛻化變質".這個姓袁的,平時見人三分笑,還能夠操一口半城半鄉的腔調,找知識青年開玩笑,一起打籃球。但轉背就可以把你講的話變成材料報到領導那裡去,我算是看透了!好,以後等著看吧!
場長把小雨也狠狠批評了一頓,然後把她調到場部去,規定我們不能來往。
我估計場長不會輕易放過我,會調我出機耕隊,到哪裡去"改造".但是沒有。李長子說,場長還記得那次"山洞考驗",對我有些好感。
我找老楊發牢騷,他只是苦笑。後來我才知道,這位志願離開省農業局來辦農場的"老知青",也有很多苦惱。以前他維護場長威信,現在才發現這種"威信"有點可怕。任何不同意見,在黨委會上都可能是孤掌難鳴。尊敬、盲目、害怕和討好,都增強著場長的力量。他一聲咳嗽,可以壓倒你的長篇大論。——而且,老楊最近就要調離這裡了。
副場長沒辦法,只好由場長擺佈。不久,據說場長想不通為什麼我這個"立場堅定"的人也會被"糖衣炮彈"打中,決定要加強思想教育。他病了,吐血,還帶著那個袁科長來工區抓"整風".——知識青年的日記、小說和書信就要接受審查。場長不喜歡養花,就要姑娘們把門前的野玫瑰拔掉,改種蔬菜;他喜歡聽嗩吶胡琴,就對"下巴琴(小提琴)"也看不順眼。看見一張泰戈爾的畫片,就指著問:"是不是資本家?開什麼鋪子的?"看見一本詩集的封面上有新月圖案,就鎖緊眉頭:"土耳其!土耳其!"——因為他在朝鮮碰過土耳其的軍隊,土耳其的國徽上有新月……
小雨當然更加受到場長的關心,甚至連外國小說也不準讀。每隔三五天,還要她到袁科長那裡彙報思想,接受幫助。袁科長也立刻討好邀功,把她的幾個女伴都調查一番,查出"不軌言論"就開會批,要不是場長後來又說"處理從寬",有兩個還差點被開除團籍。
場裡的"革命化"抓得更緊了。除非家裡病人死人,知識青年一般不能回城。
在場長眼裡,城市是腐化蛻變的發源地,他主張以後最好把機關學校都遷下鄉來。
場部行政科要求職工天天晚上學習政治,由指導員講形勢、任務和原則。行政科整了一大批人——有些事場長當然並不完全知道,是袁科長搞的鬼!
上級表揚了農場的工作,職工的怨恨卻在膨脹,大家用消極懶惰來報復領導。
好些人只要幹部不在場就"磨洋工",看見牛上地吃花生苗也懶得趕。機耕隊一部拖拉機壞在山上,買不到配件,誰也不去想辦法解決。
這一年加上乾旱,生產更混亂。冷冽的冬天來了。工資發不出。花生保管不善黴壞了。每人只得兩斤黴花生過年。寒衣也缺。看到這個場面,場長也急得吐血了。他親自帶著兩個黨委委員出去"接頭(跑外交)",也不管什麼組織手續辦事程式,衝到縣委農村辦,衝到物資局,工業局,碰到頭頭就一屁股坐下不走,四處"募捐".縣裡幹部都比他級別低,縣委書記也要讓他幾分。結果,也靠他這點無視章法的"權威"和幹勁,搞來了兩汽車七八成新的工作服,不知是礦工的還是勞改犯的,每人免費發一套,雖不合身,也可擋點風寒。
知識青年們還是怨聲載道。除夕晚上,沒有鞭炮聲,大家燒著棉花稈,敲打著鋁飯盒和洋瓷缸,唱起了憂鬱懷念的歌。
"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那裡有……"場長和黨委幾個幹部來了,提早給大家"拜年".他帶來了一壺好酒和幾包好煙。他想要大家痛快起來,氣氛活躍一點。他講了些笑話,什麼豬八戒到高老莊做女婿之類。
笑聲是勉強的。李長子怕冷場,打趣道:"張鬍子,你經常說你小時候練過武打氣功,可以飛牆走壁,怕是吹牛吧?""瞎講!我張種田吹牛?"場長喝了口酒,有意逗個熱鬧,"不信我就來兩手把你看看!"他把棉衣一脫,在屋裡真的表演起來。一個馬步,全身運氣,"嘿!"腳一跺,額上青筋直暴,臉成了紫紅色,十個短短的手指頭痙攣發抖,"嘿!"又是腳一跺,嘣的一下砍斷了一塊窯磚,粉末直飛……
"好哇!"有人鼓掌叫好。
掌聲落,場長又來了兩個節目,全身冒汗氣。
可惜的是,氣氛又冷下去了。他講起農場明年打算的時候,他唱起"光榮北伐……"那首歌的時候,有幾個不辭而別,火堆邊空出了座位。
李長子故意顯出興致仍濃的樣子,大口喝酒,"這些後生子沒得用,只講除夕守通宵,就去睡覺了。""唔……"場長偷偷往左右看了一眼,手沉重地扣棉衣,摸手電筒。"哦,我也要睡了……"像個不討好的演員,他精疲力盡,輕輕嘆了口氣,搖搖晃晃出門去了。佝僂的身子,裹進風雪之中……
這一夜我沒有睡著。不知為什麼,總想起了那個佝僂的背影,唉,場長,太刺傷他也許是不公正的,他的汗水並不比我們少流。那麼是怎麼回事呢?我們不缺乏手繭,但只得到幾把黴花生;我們也不缺乏先進工具,但拖拉機在山頭生鏽;我們也不缺乏熱情,但得到小雨的淚水和朋友們的哀歌。那麼怪誰?怪那個把他推向了場長位置的歷史?也不,歷史曾經因為有了他的吶喊和奮戰而生輝……
好冷的雪光呀!場長也沒睡著吧?
自然,我很少再見到小雨。
幾次在公路上碰到她,她揹著竹簍,或擔著柴,看見我的拖拉機就慌亂地低下頭去。只能看見她壓仰著心事的睫毛。
我知道我們被一座大山永遠隔開了,這座山是場長,是她對爸爸的愛和崇拜——當然,也可能她心中本就沒有我。
後來,則是我不願意看見她了,因為發生了一件事——農忙期間,機耕隊提出有兩臺車要維修保養。場長不同意,要我們"咬咬牙關",先把甘蔗運完再說。
結果機械事故發生了,一道疲勞裂痕把我和拖拉機送下路基。一個副手重傷,斷了兩根肋骨,而我臉部被破壞得厲害。出了醫院,從人們驚恐躲閃的眼光中,我明白了一切。
小雨和她的女伴來看我,我躲開。同情和安慰的表情在眼前晃得夠多,還要加上她的淚珠嗎?我已經慢慢學會思索了。我不願意她的美好明天中,有我這些可怕的傷痕。不願意她痛苦,或者為我犧牲什麼。
我命令自己不再想她,但她的訊息,還是鑽到我的耳朵裡。聽說她一天天消瘦起來,很少言笑,眼圈經常發黑,飯量也減少,還一天天發瘋般地做事。場長擔心她的身體,一天給她買一斤肉(當我受傷時,場長也給過這種關照),但不頂用。又急急忙忙請醫生,醫生也沒奈何。最後是一些幹部向他說了些什麼,他思索著說:"未必是沒有談愛的緣故?未必這條紀律定得不對?……好羅,從明年起他們要談就談,不過要正正派派地談!"越不想她,關於她的訊息好像越多。
聽說場長不准她找我,因為我的習性不合他的意,而且小雨比我大一歲,這也是不能容忍的。他給她提了個物件,就是那個袁科長。袁是場長的同村人,會扶犁掌耙,講講寫寫也有一套,最近又提為場黨委委員。這些都令場長滿意。但群眾對姓袁的不滿。
我估計小雨為這樁婚事苦惱,是的,我敢斷定!這天晚上,"猴子"突然神色慌張地來告訴我,說她來找我,就在甘蔗地頭上等。
"我不見她。"我心裡咚咚跳。
"她一定要你去!"她瘦得厲害,顴骨都突出來了,臉上有汗和日光留下的黃色的暗影。見到我,張開嘴像要說話,但淚水湧出來了,她捂住臉蹲了下去……
天快要下雨。閃電像害怕什麼,亮一下又趕緊藏進雲裡。山頭上幾堆沒有燒盡的火土灰,發出忽明忽暗的火光。螢火蟲在遊動,像在尋找白天遺失的夢。
她一直哭著,直到天落下雨點,才站起來仰著頭,"我要來找你,你不要我來,我也要來!我一定要找你!""做什麼?""你知道。""知道什麼?""你心裡清楚的。你說,我該……怎麼辦?"我庸俗。是表現自己的清高無私?還是想盡快打發她回去?我誇獎那個姓袁的,用一種坦然誠懇的腔調——他嘛,成份,相貌,才幹,各方面都好,前途遠大……
"不!"她失神地睜大眼,一反常態,一口氣傾瀉了一場暴雨,"不對!你這是假話!不是心裡話!我知道,你們都不喜歡他,警惕他。你們現在也開始冷淡我、疏遠我,背後議論我,議論我爸爸!我清楚!全部都清楚!連小梅和慧慧都不同我講心裡話了!……我害怕!我恨那個人!決不跟他走!……"說完又捂著臉哭起來了。
我全身顫了一下,啊,這個自己父親的崇拜者!她……
雨已經把我們都淋溼了,但我們沒有動。
她又抬起頭,眼中有期待,"我這樣對嗎?"沉默。她望著我,似乎還等待我說什麼。說什麼呢?也許我明白她的意思。五秒鐘,十秒鐘,十五秒鐘……暗夜裡的眼睛在交流著一切詢問、回答和傾訴,這裡麵包含著多少詞彙和語法!如果是以前,我一定會抓住她大聲說:小雨!跟我走吧!從你父親身邊逃出來吧!
我們到天涯海角去!我雖然有一張可怕的面孔,但是……可是我是現在的我了。
我能叫她和父親決裂嗎?她下得了那個決心嗎?跟著我,是出於愛還是出於憐憫?
我終於平靜地說出:"雨下大了,你,應該回去……"我費了很大的勁,沒把這句話說完。
她半天沒說話,藉著閃電,可以看清她眼裡的淚花。"好,我回去。我,就是來告訴你這件事的。"她嘴唇一抖,扭頭跑了……
美麗的小雨,就這樣去了。她的心我明白了,我的心她也該明白了罷。她走了,沒有告別,夜雨中飄逝了。我含著熱淚久久凝望夜雨,我祝福她。
不料,幾個月後聽說她得病進了醫院,醫生說她有風溼性心臟病,貧血,還可能有癌症。醫生說她體質太虛弱!
我心慌意亂,打算去看看她,把家裡寄來的僅有的幾塊錢,全部買了營養品。
但這天剛要動身,隊長回來了。遞給我那本《大眾哲學》,"這是你的吧?一直壓在雨妹子枕頭下,曉不得是哪個的。""怎麼?"我有種什麼預感。
隊長嘆了口氣,擦起眼睛來。
死了?……一個炸雷把全工區震動。
我的心像被割了一刀。小雨,小雨,我還有好多話要對你講!你一直痛苦,我知道。姓袁的被你拒絕,就在場長面前造謠,汙衊你,父親也訓過你,這我都知道。但你應該堅強,應該好好地生活……但現在,這些話對誰去說呢?
很多人為她惋惜,為她悲痛,連油嘴滑舌的"猴子",也揪著自己的頭髮嚎啕大哭,撲到我身上,在我的肩頭狠狠咬了一口。我後來才知道,他也一直暗暗地愛著小雨。可憐的朋友!我沒有同他講什麼,也流不出淚來。悲痛使我反常地平靜,只是獨自朝外面走去。我到哪裡去?她在什麼地方?我算她的什麼人?前面是濛濛細雨,亮滑滑的路。哪裡是她走過的路?哪裡是她鋤過的地?現在,在哪裡還能聽到她唱出的歌?看到她那溫柔沉靜的目光?幾頁詩撕碎了,像雪片飄向甘溪——這是關於她的詩,應該交給她;讓它變成白色的蝴蝶,去追趕匆匆走了的她;讓它落進土裡變成白色的玫瑰永遠開放在兩個人的心中吧。這個世界有多少東西值得用白色的花朵埋葬!也許包括那些美好而軟弱無力的感情。天地是這樣廣闊,好像使勁喊也聽不到回聲。遠山像一座座墳墓,像一個個rx房,像一排排歷史豐碑。是死亡,是生命,是永恆?你們能告訴我們什麼?那遠山中藏著什麼秘密?我無目的地朝前走,遠山向後退去,好像與我永遠分離。——遙遠遙遠的山!
場長當然也極為悲痛。傍晚,看見他在野外,對著天邊靜靜的紅霞,紅著眼大聲喊:"丫頭——你給我回來!回來!——"叭叭叭,駁殼槍朝天響了。
槍聲像雷聲,像破竹之聲,驚飛幾隻野雞,尖銳地升人寒冷的高空,最後,消逝在最後一抹晚霞中……
誰也不敢去勸他,只有他兩個乾兒子,纏著他的腳哭喊:"爸爸,爸爸……"場長很快病倒了,農場無頭更加亂,到第二年,只好作為長期虧損單位解散。
楊守勝帶著省農墾局一個工作組來了。中央一個副部長也來了一轉。他是給場長送名字的那位首長,也是場長最敬畏的老上級。據說他狠狠批評了場長一頓。場黨委開了七天會,會後老楊召開職工大會,傳達了經濟整頓精神,肯定了場長和全場職工的功績,然後宣佈農場將由附近幾個公社分割槽接管。清理財產,安置人員也馬上開始了,大部分知識青年轉去修鐵路,據說可望轉為鐵路職工,這當然令大家高興。
在我冷靜的目光中,大家熱熱鬧鬧慶賀,殺雞、打狗,劈板凳、箱架燒火。
一些本地職工則乘亂偷鐵絲,偷鋤頭。菜地上吃不完的菜,把豬和牛趕去吃。大家要離開了,也不再怕場長了,場部貼了些大字報,意見五花八門。群眾說他瞎指揮,幹部說他獨斷專行。一個新來的會計說他那次搞寒衣是破壞財經制度,利用特權"慷國家之慨".姓袁的則一天一個"揭發",處處表現同他"劃清界限"……
我清理書籍和行李,發現那雙已經破了的膠鞋,不覺心裡一動——場長呢?
這個茅草地"王國"辛勤的"酋長",幾天來在哪裡?
聽人說,他幾天沒沾水米,經常在地上走來走去,落黑也不回家。那匹馬被他打死了。他將要調到某學校去當書記,不需要馬了。食堂吃馬肉那天,人們看見他沒嘗一片,只喝了整整一斤酒。
我去看過他。房裡亂糟糟的,人不在。他可能還在地裡走,捶一捶這棵樹,摸一摸那頭牛吧。天下雨了,他還沒有回。他還在雨中思索嗎?思索昨天還是明天?他將要去領導一個學校了,他還將重複他的歡樂和痛苦嗎?時間在嘀嘀嗒嗒跑,沉重的負擔,命運給他的負擔,什麼時候能夠甩開?……
雨還在無聲地飄落。不知為什麼,我燒了一罐薑湯,掃淨了地,抹淨了桌子。
一雙舊皮靴上盡是泥巴,一點一點,好容易才刷乾淨,整齊地擺好……然後我終於走了,輕輕地拉上門,一點聲音也沒有。
真的,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做。
直到我們動身那天下午,我去買點東西,才在草市街看見他。他在冷清清的供銷社裡,靠著冰冷的水泥櫃檯,端著一個酒碗。他顯得老多了,眼發紅,沒有小雨照顧他,衣服破爛了也沒補好。背有點駝,喉結在滾動。要不是那道虎生生的目光,我真懷疑他是哪個瑤寨裡來的老漢。
他朝我點點頭,勉強一笑,"喝酒啊?"我搖搖頭。
廟門外熙熙攘攘,一些農民趕著農場的牛,拖拉機噴著黑煙,拖著農場一些財物不知要到哪裡去。再看過去,將要離開這裡的青年們正往幾部汽車上堆放行李,白球鞋,運動衫,笑臉,晃動著。茅草地一場雄壯的"革命",由這些作了總結。
場長眼裡掠過一絲淒涼,閉上眼,喝了口酒,回過頭來,"你們到這裡有幾年了?""四年。""哦,四年,四年,好快呀……你們,行李都上車了吧?沒掉什麼吧?……到新地方要注意羅,要搞好團結,慢慢適應水土,修鐵路不比做地上工夫,容易出危險,做事寧肯慢點,莫慌手腳。嗯?"真是奇怪,離別可以使粗心的人變得細緻,蠻橫的人變得柔和,使存怨的人忘記對方的種種過失。我的心輕輕顫抖起來。
他突然問:"你們,都恨我吧?"我不知該怎樣回答。
遠處汽車喇叭響了。他苦笑著閉了閉眼睛,無力地揮揮手,"好了,你走吧,走吧,不早羅!""場長",這兩個已經陌生的字,這兩個現在已經沒有意義的字,使我的聲音異樣,"你不去車站看看?""不不……"他拿著酒壺,踉踉蹌蹌出了門。我後來才聽說,他不到車站去送行,是怕受大家冷眼。不看見,心裡還安穩些。
汽車開動了,一片"再見"聲。剛出街口,我突然看見甘溪橋上一個黑影,是的,是場長,我可以斷定!他也許在向這邊張望,像一塊石頭,一個黑色的驚歎號!漸漸地,黑影變成一個黑點,看不見了,看不見了……但我分明看見他臉上痛楚的表情,眼角一滴酸淚。
光榮北伐武昌城下,血染著我們的姓名;孤軍奮戰羅霄山上,繼承著先烈的殊勳……
場長,你還唱這首歌嗎?我還能看到你嗎?我多麼想抱住你,再聽你談談大刀和硝煙,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哭你身上和我身上的傷痕,哭小雨,哭大家,哭天地間這麼這麼多的人呵……但我不會這樣做。
風停了,雨住了。燦爛明亮的甘溪從落日那邊慢慢流過來,落霞晚照,水天一色,茅草地似乎在燃燒。那臺廢拖拉機還擺在山上,像刻記一切的碑石,像經歷了多次失敗的英雄,面對自由的風,靜靜地注視著過去和未來。紅色的空氣在微微波動。這樣一個美麗安靜的世界,金紅色的世界,像一道閃電,就要滑過去,就要消失了。
車身晃盪,車內一片笑聲。"猴子"和"大炮"在搶煙,笑聲特別響。他們在笑什麼呢?笑手裡的煙?笑各自的前景?笑離開茅草地?笑總算掀掉了壓在肩頭的一副重擔?可能,是該笑笑了,但現在的一切都該笑嗎?茅草地的事業,只配用笑聲來埋葬嗎?幼稚的理想帶來了傷痛,但理想本身,崇高和追求本身,旗幟和馬蹄,也應該從現實生活中狠狠地抹掉嗎?——你們到底笑什麼?
我笑不出來,雙手抵住膝,手掌從額頭往下遮住眼睛,在任何人不知道的情況下,偷偷流出一滴淚。淚水是鹹的,靜靜地往下淌……車廂突然靜了,也許是大家注意了我,也許是我自己沒有感覺到笑聲吧。只有寂靜,寂靜伴隨我向前,一步步遠離身後金子般的土地。再見了,茅草地的一切!留在這裡的汗水!留在昨天的一部分生命!我在寂靜中回首眺望你們,再見了!多少年來,這塊古老的土地埋藏收納了那麼多的枝葉,花瓣,陽光,屍骨和歌聲,層層疊疊,它們也許會變成黑色的煤,在明天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