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車終於在高老莊的鎮街上停下來。子路和西夏已經像土布袋摔過一樣,面目全非,沒想到街道上塵土更深,一走進去就撲撲騰騰起煙。西夏說:「這街面也沒鋪水泥?」子路說:「鄉里土多是多卻乾淨,我小時候跌了傷,抓把土按按能止血還不發炎哩!」就指點了高老莊村落佈置是個蠍子形,這鎮街是蠍子腰,東邊的北頭那個村是蠍子北夾子,南頭那個村是蠍子南夾子,咱家住蠍子尾,在鎮街西北角,還得走四里地。子路說:「風水好吧?」西夏說:「毒!我要上廁所呀。」
子路說:「這裡可沒有公共廁所,能不能堅持一下?」西夏說「水火無情!」子路就拎了提包帶西夏往一家飯館去,說:「鄉里人的屎尿要各人拉到各人家的廁所裡的,肥水不外流哩。——三治哥!」三治不在,三治的老婆和幾個夥計在灶頭上做豆腐,煙熏火燎的,禿頭女人雙手搖著豆腐包,吹了吹面前的蒸氣,突然尖著嗓子說:「嗐,這不是子路,子路你回來啦?這是你辦的女人?!」子路忙對西夏說:「這是三治嫂子!」
西夏說:「嫂子好!」把手就伸出去。禿頭女人說:「農民不興握手哩!小星,小星,你耳朵塞了驢毛了嗎?!」一個滿臉紅肉的夥計從後門跑進來。禿頭女人說:「給教授和我這妹子下兩碗大肉茴香餃子!城裡人衛生,碗筷用開水燙了,再拿一卷紙來,他們要擦嘴的!」子路趕緊說:「不啦,不啦,我是來看看三治哥的!」就給西夏往後門處努努嘴,西夏忙不迭地去了。
子路在臨窗的桌前坐下來,開始和禿頭女人說飯館的裝修,說三治的哮喘病,說做這麼多豆腐是給別人訂做的還是給飯館自己做的?對面的一張桌子上有幾個人在喝酒,一邊喝一邊行酒歌令,又喊叫著再拿一瓶酒來。禿頭女人說:「還喝呀,辛辛苦苦掮一根木頭來就為了喝呀?」喝者說:「人活著還不是為了吃喝?是嫌我們沒了錢嗎,我們那兒有的是木頭!」子路說:「嫂子這生意紅火嘛!」禿頭女人說:「紅火的是地板廠哩,人家吃過肉,咱跟著沾點腥的!喝吧喝吧,賣酒的還怕大酒漢?要擤鼻到門外擤,抹在桌腿上噁心人哩!」
那夥人笑了笑,沒有擤鼻,只是一個把稠稠的一口痰從門裡唾出去,一個卻說:「城裡人咱學不來,咱用土坷垃擦勾子的時候,人家用的是紙,現在咱才學得能用了紙了,人家用紙卻又擦起了嘴!」一個說:「就你話多!」先頭那個卻壓低了聲說:「那娘們長著膝蓋了沒有?」這個說:「不長膝蓋是木頭呀?」
那個說:「那走路怎麼不打彎兒?還有這麼長腿的娘們,長腿不生娃哩!」子路還沒等回過頭去,禿頭女人笑著說:「醉了醉了。」嘔的一聲,一個漢子從凳子上溜下去,頭磕在地上。
幾個人說:「沒彩,沒彩,不到三瓶就不行了!」抬著就放到店門外臺階上去敞風,然後又坐回來繼續喝酒,喊叫再炒一碗木耳菜來,辣子放旺些。子路一時覺得這夥人有意思,剛踱腳站到了店門口,忽聽得有人叫他,扭頭看時,街面上並沒個熟人,轉身又要踱進去,但那叫聲又是兩下,才看到街對面的二層木樓上站著一個女人是蘇紅。蘇紅提了一隻肥嘟嘟的烏雞,雞撲拉著,雞毛亂飛。子路就招了招手,蘇紅噔噔噔地從木樓的樓梯上跑下來了。
兩人就站在醉者的身邊握手,被縛了腿的烏雞卻掙扎著掉在地上,扇動著翅膀要逃去。蘇紅撿一塊石頭壓住了雞翅,說:「送人也不說宰了送人,我可不敢殺的!」子路就看著她笑,禿頂的女人卻在屋裡聽見,說:「蘇紅你能顯派!前日我見你在泉裡剖魚呀!」蘇紅說:「雞叫哩魚不叫哩。」禿頭女人說:「領導不愛提意見的人,你倒欺負不言傳的!」蘇紅沒理,使勁跺著鞋上的土,說:「咱這街上成了塘土窩了,幾時回來的?」子路說:「剛剛下車。」蘇紅說:「坐了小車?車呢?」子路說:「我有腳踏車,在城裡哩。」蘇紅說:「……那也給縣上招呼一聲,誰能不給你派個車呢?真是,要顧及影響呀?」子路說:「還要車呀,只要沒人罵我就是了。」醉者哇地吐出一堆汙物,有狗立即跑了過來,蘇紅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說:「……你看你們鬧的,都是好人麼,咋就說離婚就離了?!原本在省城時我是要去你那兒的,這不,也去不成了!」子路說:「朋友歸朋友,來麼!幾時再到省城呀?」蘇紅說:「這一半年怕去不了了,你瞧,忙得我現在項鍊也不戴,手鐲也不戴,活得沒個女人味了!」蘇紅的髮型燙得很大,眉毛卻修得細長。
子路說:「廠子情況怎麼樣?」蘇紅眼睛睜得大大的,說:「你知道我辦了廠?怎麼知道的?!」子路說:「高老莊也是常有人去我那兒,見著了沒有不說到你和廠裡的事。」蘇紅說:「人怕出名豬怕壯,累啊!廠裡的效益倒還好,我只說就一門心思務弄廠裡的事了,可還是有人纏著要介紹他們去省城打工,在樓上也正和幾個女子談哩!有什麼辦法,誰讓咱當年搞過勞務輸出呢?你瞧這街上的髮廊、照相館、旅館、飯店,十有八九都是經我帶出去了又回來開辦的,咱這兒的女子能行哩!」子路說:「高老莊的水土歷來養女不養男麼。」蘇紅說:「你嘴這麼說的,肚子裡才看不起我們哩,要不,怎麼就……現在呢?」子路說:「這其中的事你不知道……有了。」蘇紅說:「有了?!」頭朝店裡就瞅。後院里正是一迭聲的尖叫,子路觸電似的撇下蘇紅便往店裡跑,那桌上喝酒的漢子開了心地嘎嘎大笑。
西夏從後門一出去,才知道後院特別低,七級臺階下,靠東是三間小廈屋,靠南的院牆上開著一扇小門,直接能看到一條小河。院西一塊平場子晾著豆子,剩餘的倒是菜地,種著蔥、蒜、韭菜和芹菜。菜地角立栽著一圈碗口粗的木棒,蒼蠅哄哄著,那就是廁所了。西夏推開木柵門兒,發現裡邊僅有個糞坑,為難了半會兒,才要蹲下,飯館的夥計就走過來,西夏忙咳嗽了一下,夥計也咳嗽了一下,西夏惱怒地站起,說「有人的!」夥計說:「我來摘木耳。」竟在立栽的木棒上摘下一堆黑蝴蝶一樣的木耳去了。西夏驚訝不已,重新蹲下,目注著木柵門口靠的一塊石碑。這石碑額題「永垂不朽」四字,首尾稍有殘缺,上道:「口口口口口高老莊乃口口口xx交界,原屬崇山峻嶺,茂林修竹之野。自甲寅歲口口匪寇逼斯土,疊害口保,西流河人物幾無所容。己未夏,首人同眾修寨堡以為保障。工程浩大,一木難支。各捐己資,募化十方,善果周就,刻石垂久。」正看到下邊「大清嘉慶六年口口口口口」,卻聽得有呼哧呼哧聲,扭頭看時,木棒圈角的低矮小棚裡竟走出一頭豬要來吃屎,嚇得提了褲子一邊往出跑,一邊銳喊。
子路接住她,說:「這怕啥的,三治家沒尿窖子,廁所和豬圈在一起的。」西夏這才定下心來,聽得前邊店裡一片鬨笑,自個臉先紅了,說:「豬吃人糞,人吃豬肉?!」便又折身過去,要看那豬棚那麼小的,怎麼就能臥了那麼大的豬?子路把西夏介紹給了蘇紅,蘇紅叫道:「我只說我是高老莊的高個子了,沒想你比我高這麼多!」就不和西夏站得太近,立在了臺階上,說西夏是模特,西夏說不是,她卻堅持說一定是的。這時候,遠遠的鎮政府門口,有一輛吉普車,嘟嘟嘟地發動了,幾個人抬著一筐什麼重物放到車上,遂即一個矮子滾球一般地跑了來,說:「蘇紅,鎮長問你去呀不去?」蘇紅說:「去麼。」便對子路說:「你見一下鎮長吧?」子路說:「我不認識的,算了吧。」蘇紅說:「那我也不能陪你們了,早上白雲寨賣木料的人在稷甲嶺下發現了一隻旱龜,賣給了廠裡,廠裡送給了吳鎮長,吳鎮長卻要送給陳縣長的。」子路說:「一隻龜划得來這麼送來送去的?」蘇紅說:「篩子大的!」西夏說:「篩子大?」要過去看看,子路扯了扯她的衣襟。蘇紅就把烏雞讓子路帶回去,子路不要,雙方推讓了一陣,蘇紅只好把雞交給那矮子替她去殺,當下握手告別了,還在說:「西夏你這麼高的個頭!」
蘇紅一走,西夏就把高跟鞋脫了,從提包取了一雙平底鞋換上,問子路:「我是不是高得有些丟你人了?」子路說:「是蘇紅自慚形穢了。」街上的人來來往往,有認得子路的,也有不認識子路的,但都向他們行注目禮,子路只是低了頭往前走,將西夏落在後邊,西夏就小聲說:「頭,頭!」子路偏不理她——仰頭婆娘低頭的漢——還是低著頭,雙腿換得更歡了。西夏攆上說:「你腿那麼短,倒走得快!」子路說:「咱不要並排走。」西夏說:「怎麼啦,你也嫌我個子高啦?」子路說:「這是在鄉下。」西夏說:「鄉下不允許並排走?」偏並排走。出了鎮街,順一條土路往西北方向去,西夏說:「我只說你個子矮,怎麼街上的男人都是矮子?」子路說:「……是不是?」西夏說:「怪怪的。」子路說:「恐怕是大家看你也怪怪的。」西夏就嗤兒地笑了一下,說:「我明白了!」彎腰從路邊掐下一朵顏色黃黃的花,花莖流出白汁,立時卻變成漆一樣的黑。子路說:「不要掐的,這汁粘在手裡就洗不掉了。你明白啥了?」西夏說:「你總嚷嚷著要回來,回來你就沒自卑感了麼!」子路說:「我才沒自卑感,有自卑感我能娶你?!」西夏說:「娶我是不是要換種的?」
一走進蠍子尾村巷,西夏看見的到處都是柏樹,樹老如臥,就在每一棵樹下要拍照。子路也來勁了,介紹這一棵是扁枝柏,從根到梢枝杆全是扁形,那一棵是扭柏,樹身扭得似麻花,又有塔柏、夾槐柏、掛甲柏,一直到了他家院牆外,指著一棵斜斜地順著房後簷和院牆頭透巡而長的柏說是飛簷走壁柏,西夏就興奮得一蹦老高。這一蹦,巷中有人瞧見了,直著脖子喊:「雲奶!雲奶!」聲音急迫。巷道的門窗裡同時六七個腦袋伸出來,在說:「子路回來啦!」子路回應著,把香菸撂進窗裡,把水果糖塞給跑來的孩子。一個孩子剝著糖往一家門道里鑽,糖掉了,拾起來喊:「雲奶雲奶,我叔回來啦!」西夏卻聽到了哪兒有胡琴拉動,沙啞的聲音在唱著:「黑山喲那個白雲湫,河水喲那個往西流,家沒三代喲富,清官的不到喲頭!」
西夏說:「你聽,你聽。」子路說:「那是迷胡叔唱醜醜花鼓哩!」子路的娘在牛坤家捉筷子,門外的土場上驢在打滾,塵土嗆得雞飛,貓也跳牆,而且坐在碌碡上的迷胡又是拉又是唱。牛坤的老婆一邊罵迷胡:瘋圓了,怎麼偏還記得醜醜花鼓的詞兒?!子路娘說:「順善他爹活著的時候是結巴子,可臺子上唱戲從來不結巴。」兩人一邊把兩雙筷子頭兒用麻繩縛住,各執一方,攪過去翻過來,口裡念念叨叨,數說著碰見哪一路鬼了,讓孩子發燒,是你了你停住。結果筷子突然翻不過來。子路娘說:「瞎,是村北頭吉喜那死鬼!吉喜吉喜,冤有頭債有主,你害娃娃家怎的?你走!你要不走我就用桃木撅子釘在你墳頭了!」那吃糖的孩子踉蹌進來,說是「我叔回來啦!」子路娘收拾了筷子,就從炕上下來,往自家去。碌騰上的迷胡停了胡琴,也不唱了,說:「嫂子,嫂子,不過年不逢節的,子路咋這會兒回來?」子路娘生他的氣,說:「他爹過三週年呀,他能不回來?!」迷胡就「律,律,律」地牽驢,驢不高,他站著還沒驢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