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節、小狼與老兔決鬥

狼圖騰:小狼小狼 姜戎 第2頁,共2頁

野兔一落地,就一骨碌翻過身來,亂蹦亂跳。小狼衝過去,卻沒處下嘴。它用前爪猛地撥拉一下野兔,兔子一下子倒在地上,縮成一團,像是嚇破了膽,胸部急促起伏,渾身亂顫。可是那雙圓圓的大眼睛,卻異常冷靜地斜看著小狼的一舉一動。顯然,這隻野兔在狼爪鷹爪下,不知逃脫過多少次了。

野兔在顫抖的掩護下,繼續收縮身體,越縮越緊,最後縮成一個極具爆發力的「拳頭」,然後收縮利爪,調整「刀口」的位置,猶如暗器在袖。

小狼已經有過吃大肥鼠的經歷,見到野兔就以為是一隻更大的野鼠。它饞得口水一絲絲的掛下來,上前聞了聞,野兔還在顫動。小狼伸出前爪,想把它按得像手把肉那樣「老實」。它東按按,西聞聞,尋找下口之處。

野兔突然停止顫抖,此時小狼的腦袋,正好移到了野兔的後腿處。「不好!」四人幾乎同時叫了起來,但已經來不及提醒小狼了。老野兔以最後一拼的力量,勾緊爪甲,像地雷爆炸一樣,照準小狼的腦袋蹬去,一爪正中狼頭。小狼嗷地一聲,被蹬了一個後滾翻,好容易爬起來的時候,已是滿頭流血。狼耳被豁開一個大口子,頭皮幾處抓傷,右眼也差一點被蹬瞎。

陳陣和楊克心疼得變了臉色,兩人呼地站起來。楊克急忙掏出白藥瓶,打算給小狼上藥。陳陣狠了狠心,攔住楊克說:草原上哪條狼不傷痕累累,也該讓小狼嚐嚐受傷的滋味了。

小狼還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大的虧。它躬起身,滿臉驚恐、憤怒,但又好奇地盯住野兔看。老兔得手後,開始拼命掙扎,翻過身,一瘸一拐,連蹦帶拱,向狼圈外挪動。幾條狗也生氣地站起來,衝著老兔狂吠。二郎實在看不過去,想衝進狼圈咬殺老兔,被陳陣一把抱住。

老兔慢慢拱向圈線,小狼慢慢跟在後面,保持一尺距離。只要老兔後腿稍有大一點的動作,小狼就像被毒蠍咬了一樣,蹭地後跳。

楊克說:這次角鬥應該判老兔贏。要是在野地裡,老兔剛才那一下就把小狼打懵了,老兔也早就趁機逃跑了。這傢伙20分鐘內,連傷一人一狼,好生了得。我看還是把它放生吧。同樣是農耕食草動物,漢人要是能有草原老兔精神,近代的中國,哪能淪為半殖民地?

陳陣心情矛盾地說:再給小狼最後一次機會吧。如果老兔拱出圈子,就算老兔贏。如果出不了圈子,那還得比下去。

楊克說:好吧,就以圈線定勝負。

老兔像是看到了一線生機,連滾帶拱往圈外挪。小狼也惱了,似乎覺得眼前這個本屬於它圈子裡的東西,快要不屬於它了。它急得亂蹦亂跳,像對付一隻刺蝟一樣,不敢咬不敢抓。但是,一有機會就用前爪把老兔往圈裡撥拉一下,然後馬上跳開。而老兔一等小狼跳開,又會再次往圈外拱。拉鋸了幾個回合,獵性十足的小狼,終於找到了老兔的弱點。它避開老兔的後腿,而跑到兔頭前面,採用「執牛耳」戰術,看準機會,一口叼住了老兔的長耳朵往裡拽。老兔一掙扎,小狼就鬆開嘴。小狼漸漸發現那隻厲害的後腿蹬不著自己了,就大膽咬住兔耳,一直把老兔拽到木樁旁邊。老兔眼露驚恐,連蹬帶踹一刻不停,像一條釣上岸的大鯉魚,蹦跳得讓小狼無法下口。

陳陣決定給小狼一點提示,他突然大喊:小狼,小狼,開飯嘍!小狼猛然一怔。這聲叫喊,一下子喚醒了小狼的飢餓感,它立即從一條鬥狼變成了一條餓狼。只見小狼猛地按住兔頭,再用後牙咔嚓一聲咬斷了老兔的一隻長耳朵,然後連皮帶毛吞進肚裡。兔血噴出,小狼見血眼開,狼性勃發。又兇狠地咬斷另一隻耳朵,吞下肚。失去耳朵的野兔,酷似一隻大旱獺子,亂蹬亂咬,拼死反抗。狼圈內,一條滿頭是血的小狼,與一隻滿頭湧血的老兔,攪作一團,打得你死我活。狼圈變成了真正充滿血腥味的戰場。

但小狼還是沒有掌握如何先咬死兔子,再從容吃肉的殺技。只是咬一口吃一口,生吞活剝、毫無章法地在老兔身上,胡亂摸索獵殺方法。小狼的牙雖鈍,但具有老虎鉗般的力度,它咬夾住兔皮便猛甩頭,將兔皮一條一條地撕下來。它雖然不懂得一口咬斷野兔的咽喉致命處,但是它卻本能地找到了野兔的另一處要害——肚子。

可憐的老兔終於被小狼撕豁了肚皮,一嘟嚕內臟被小狼狠命拽出來,這些柔軟無毛帶血的東西,是草原狼最愛吃的食物。小狼兩眼放光,把腸肚心肺肝腎統統吞到肚子裡。老兔一直戰鬥到失去了心臟,才停止反抗。

陳陣總算給了小狼一次活得像條真狼的機會。小狼終於長大了,它付出了臉耳破相的代價,從此有了草原狼的「標準狼耳」,而成為具有實戰記錄的草原狼。但陳陣的心裡卻好像高興不起來。小狼贏了,他反倒為老兔感到了惋惜與哀傷。那隻可憐的老兔拼盡了全力,死得可敬可佩。它被同樣英勇頑強的小狼殺死吃掉了,但它在精神上並沒有被打敗。蒙古草原的一切生靈,除了綿羊以外,不論是食肉動物還是食草動物,都具有草原母親給予的兇猛頑強的精神。

羊群已進了營盤。陳陣和楊克暫時中止了這天小狼的放風課程。小狼還沉浸在極度亢奮之中,對於每日傍晚的溜狼,居然也忘得一乾二淨。

四人難得有機會聚在一起做飯吃飯,蒙古包裡的氣氛異常溫暖融洽。陳陣給張繼原倒了一碗茶,問道:你還沒給我們講,你是怎麼抓到老兔子的?

張繼原也像草原大馬倌那樣喜歡賣關子了,他停了停說:嗨,這隻野兔還是狼送給我的呢。

三個人一愣。張繼原又停了幾秒鐘才說:今天中午,我和巴圖去找馬,半路上,剛翻過一個小坡,離老遠看到了一條狼,正撅著屁股和尾巴刨土。我們倆正好都騎著快馬,一鞭子就衝了過去。狼馬上翻坡逃走了,我們衝到狼刨土的地方,一看是個小洞,外面有不少狼刨出的新土。這個洞很隱蔽,藏在草叢下面,要不是洞外有新土,很難發現。巴圖一看就說這是個兔洞,但不是兔子的窩,只是它的臨時藏身洞。草原野兔除了狡兔三窟四窟以外,還在它的活動範圍內,挖了許多臨時藏身洞,一遇敵情,馬上就鑽進最近的一個臨時洞。馬倌最恨這種洞,常常傷人傷馬。去年,蘭木扎布的一匹最好的杆子馬,就是被這種洞別斷了前腿,廢了。這回我倆發現了這個兔洞,氣就不打一處來,兩人下了馬,非把它掏出來打死不可。兔洞有一米多深,用套馬杆捅了捅,是軟的,裡面真有隻活兔。狼會刨洞,一會兒就能把野兔刨出來。可是狼跑了,我們拿什麼刨洞呢?巴圖說他有法子,他解下套馬杆的小杆,用刀子在小杆上劈開一個小口子,在口子裡塞上點粗草,做成了一個小杈子,把杆伸進洞,慢慢探到了兔子的身子,然後就用杆子頂尖上的杈子夾兔子毛,夾住毛了以後,就開始擰兔毛,最後連毛帶皮全擰到杆子上了,一直擰到擰不動為止。再用杆子壓住兔子,一點點兒往外拽,不一會兒,巴圖就把這隻大野兔擰了出來。它剛一露頭,我就一把揪住了它的耳朵。

三人連聲叫絕:高!實在是高!

四人圍著炕桌吃小米撈飯,粉蘑燉羊肉和醃野韭菜花。

楊克問張繼原:聽說馬上就要建立兵團了,你在外頭跑,訊息靈通,給我們說說吧。

張繼原說:內蒙古上生產兵團已經正式組建了,咱們的場部成了團部。第一批幹部已經下來,一半蒙族一半漢族。建團後的第一件事可能就是滅狼。那些兵團幹部一看見狼群咬死那麼多馬駒子,全都氣壞了。他們說過去部隊一到草原先幫著牧民剿匪,現在第一件是就是要幫著牧民剿狼,調派精兵強將為民除害。人家好心好意,蒙古老人有苦難說啊。這會兒狼毛快長齊了,狼皮能賣錢了。兵團幹部工資也不高,參謀、幹事一個月也就五六十塊錢,可賣一條狼皮能得20塊錢,還有獎勵,師部團部的兵團幹部,打狼的積極性特高。

楊克嘆了一口氣說:蒙古草原狼,英雄末路,大勢已去,趕緊往外蒙古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