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克連忙跑向狼圈,小狼側躺在地,懶懶地伸長四腿,正安穩地睡大覺呢。聽到兩位大朋友的腳步聲,小狼只是微顫眼皮,向他倆瞟了一眼。
整整一夜,陳陣都在伺弄煙盆。每隔半個多小時,就要新增幹糞。只要藥煙一弱,又要新增艾草。如果風向變了,就得把煙盆端到上風頭。有時還要趕走擠進羊群來蹭煙的牛。牛皮雖厚,但牛鼻,眼皮和耳朵仍然怕叮刺。陳陣為了不讓牛給羊群添亂,只好再點一盆煙,放到牛群的上風頭。為了保證艾煙始終籠罩牛羊和小狼,陳陣幾乎一夜未曾閤眼。三條大狗始終未忘自己的職責,它們跑到羊群上風頭的煙陣邊緣,躲在煙霧裡,分散把守要津。
煙陣外,密集飢餓的蚊群氣得發狂發抖,噪音囂張,但就是不敢衝進煙陣。戰鬥了大半夜的陳陣,望著被擊敗的強敵,心中湧出勝者的喜悅。
這一夜,全大隊的各個營盤全都擺開煙陣,上百個煙盆煙堆,同時湧煙。月光下,上百股濃煙越飄越粗,宛如百條白色巨龍翻滾飛舞;又好像原始草原突然進入了工業時代,草原上出現了一大片林立的工廠煙筒,白煙滾滾,陣勢浩大,蔚為壯觀。艾煙不僅完全擋住了狂蚊,也對草原蚊災下飢餓的狼群,起到巨大的震懾作用。
遼闊的草原也具有軟化濃煙的功能。全隊的白煙飄到盆地中央上空,已經變為一片茫茫雲海。雲海罩蓋了蚊群肆孽的河湖,平托起四周清涼的群山和一輪圓月,「軍工煙筒」消失了,草原又完全回到了寧靜美麗的原始狀態。
陳陣不由吟頌起李白的著名詩句:「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陳陣從小學起就一直酷愛李白。這位生於西域,並深受西域
突厥民風影響的浪漫詩人,曾無數次激起他自由狂放的狼血衝動。在原始草原的月夜吟頌李白的詩,與在北京學堂裡吟頌的感覺迥然不同。陳陣的胸中忽然湧起李白式的豪放,草原狼的性格再加上華夏文明的精粹,竟能攀至如此令人眩暈的高度……
到下半夜,陳陣隱約看到遠處幾家營盤已經不冒煙了,隨後就聽到下夜的女人和知青,趕打羊群的吆喝聲、羊群的騷動聲。顯然,那裡的艾草已經用完,或者主人捨不得再新增寶貴的幹牛糞。
蚊群越來越密,越來越燥急,半空中的噪聲也越來越響。小半個大隊的營盤失去了安寧,人叫狗吼,此起彼落。手電的光柱也多了起來。忽然,陳陣聽到最北面的營盤方向,隱約傳來劇烈的狗叫聲和人喊聲。不知哪家的羊群衝破人的阻攔,頂風開跑了。只有備足了幹糞艾草和下夜人狗警惕守夜的人家,還是靜悄悄的。陳陣望著不遠處畢利格老人的營盤,那裡沒有人聲,沒有狗叫,沒有手電光。隱約可見幾處火點忽明忽暗,嘎斯邁可能正在侍候煙堆。她採用的是「固定火點,機動點菸」的方法。羊群的三面都有火點,哪邊來風就點哪邊的火堆。火堆比破臉盆通風,燃火燒煙的效果更好,只是比較費幹糞。但嘎斯邁最勤快,為了絕對保證羊群的安全,她是從不惜力的。
突然,最北邊的營盤方向,傳來兩聲槍響。陳陣心裡一沉,狼群終於又抓住一次戰機。這是它們在忍受難以想象的蚊群叮刺之後,鑽到的一個空子。陳陣長嘆一口氣,不知這次災禍落在哪個人的頭上。他也暗自慶幸,深感迷狼的好處:對草原狼瞭解得越透,就越不會大意失荊州。
不久草原重又恢復平靜。接近凌晨,露霧降臨,蚊群被露水打溼翅膀,終於飛不動了。煙火漸漸熄滅,但大狗們仍未放鬆警惕,開始在羊群西北方向巡邏。陳陣估計,快到女人們擠奶的時候了,狼群肯定撤兵了。他將二茬毛薄皮袍側矇住頭,安心地睡過去了。這是他一天一夜中唯一完整的睡眠時間,大約有四個多小時。
第二天陳陣在山裡受了一天的苦刑,到傍晚,趕羊回家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家像是在迎接貴客:蒙古包頂上攤晾著剛剝出來的兩張大羊皮。小狼和所有的狗,都在興致勃勃地啃咬著自己的一大份羊骨羊肉。進到包裡,碗架上,哈那牆上的繩子也晾滿了羊肉條,爐子上正煮著滿滿一大鍋手把肉。
楊克對陳陣說:昨天夜裡,最北邊額爾敦家的羊群出事了。額爾敦家跟道爾基家一樣,都是早些年遷來的外來戶,東北蒙族。他們家剛從半農半牧區的老家,娶來一個新媳婦,她還保留著一覺睡到大天亮的習慣。夜裡點了幾堆火,守了小半夜,就在羊群旁邊睡著了。煙滅了以後,羊群頂風跑了,被幾條狼一口氣咬死180多隻,咬傷了幾十只。幸虧狗大叫又撓門,叫醒包裡的主人,男人們騎馬帶槍追了過去,開槍趕跑了狼。要是再晚一點,大狼群聞風趕到,這群羊就剩不下多少了。
高建中說:今天包順貴和畢利格忙了一整天,他倆組織所有在家的人力,把死羊全都剝了皮,淨了膛。180多隻死羊,一半被卡車運到場部,廉價處理給幹部職工,剩下的死羊傷羊留給大隊,每家分了幾隻,不要錢,只交羊皮。咱們家拉回來兩隻大羊,一隻死的,一隻傷的。天這麼熱,一下子來了這麼多的肉,咱們怎麼吃得完?
陳陣高興得合不上嘴,說:養狼的人家還會嫌肉多?又問:包順貴打算怎麼處理那家外來戶?
高建中說:賠唄。月月扣全家勞力的半個月工分,扣夠為止。嘎斯邁和全隊的婦女,都罵那個二流子新郎和新媳婦的公婆,這麼大的蚊災,哪能讓剛過門的農家媳婦下夜呢……咱們剛到草原的時候,嘎斯邁她們還帶著知青下了兩個月的夜,才敢讓咱們單獨下夜的吶。包順貴把額爾敦兩口子狠狠地訓了一通,說他們真給東北蒙族的外來戶丟臉。可是他對自己老家來的那幫民工趁機給好處,把隊裡三分之一的處理羊,都白送給了老王頭,他們可樂壞了。
陳陣說:這幫傢伙還是佔了狼的便宜。
高建中開啟一瓶草原白酒,說:白吃狼食,酒興最高。來來來,咱們哥仨,大盅喝酒,大塊吃肉。
楊克也來了酒癮,他說:喝!我要喝個夠!養了一條小狼,人家盡等著看咱們的笑話了,結果怎麼樣?咱們倒看了人家的笑話。他們不知道,狼能教人偷了雞,還能賺回一把米來。
三人大笑。
煙陣裡,撐得走不動的小狼,趴在食盆旁邊,像一條吃飽肚子的野狼,捨不得離開自己的獵物那樣,死死地守著盆裡的剩肉。它哪裡知道,這是狼爸狼叔們送給它的救災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