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狼瞪紅了眼,它從來沒見過這種食物,但血腥味告訴它,這絕對是好吃的東西。小狼一次又一次向半空躥撲,陳陣一次又一次把大鼠拎高。小狼急得只盯著肥鼠,不看陳陣。而陳陣卻堅持非要小狼看他一眼,才肯把大鼠給小狼。但陳陣發現自己的願望,這一次好像要落空:小狼見到野鼠以後一反常態,像一條獸性大發的兇殘野狼,面目猙獰,張牙舞爪,狼嘴張大到了極限,四根狼牙全部凸出,連牙肉牙床都暴露無遺。小狼的兇相讓陳陣膽戰心寒。陳陣又晃了幾次,仍然轉移不了小狼的視線,只得把大鼠扔給小狼。他蹲坐在圈外,準備觀看小狼瘋狂撕鼠,然後狼吞虎嚥。
然而,小狼從半空中接到大鼠以後的一系列動作行為表情,完全出乎陳陣的意料,又成為一件他終身難忘,並且無法解釋的事情。
小狼叼住大鼠,像叼住了一塊燒紅的鐵坨,嚇得它立即把大鼠放在地上,迅速撤到距大鼠一米的地方,身子和脖子一伸一探,驚恐地看著大鼠。它看了足有三分鐘,目光才安定下來。然後緊張地弓腰,在原地碎步倒騰了七八次,突然一個躥躍,撲住大鼠,咬了一口,又騰地後跳。看了一會兒,見大鼠還是不動,就又開始撲咬,復又停下,狼眼直勾勾地望著大鼠,如此反覆折騰了三四次,突然安靜下來。
此時,陳陣發現小狼的眼裡,竟然充滿了虔誠的目光,與剛才兇殘的目光簡直判若兩狼。小狼慢慢走近大鼠,在大鼠身邊左側站住,停了一會兒,忽然恭恭敬敬跪下一條右前腿,再跪下左前腿,然後用自己右側背,貼蹭著大鼠的身體,在大鼠身邊翻了個側滾翻。它迅速爬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沙土,順了順身上的鐵鏈,又跑到大鼠的另一側,先跪下左前腿,再跪下右前腿,然後又與大鼠身貼身、毛蹭毛地翻了一個側滾翻。
陳陣緊張好奇地盯著看,他不知道小狼想幹什麼,也不知道小狼的這些動作從哪裡學來,更不知道它貼著大鼠的兩側翻跟頭,究竟是什麼意思。就像一個小男孩,第一次獨自得到一隻囫圇個的燒雞那樣,想吃又捨不得動手。
小狼完成了這套複雜的動作以後,抖抖土,順順鏈,又跑到大鼠的左側,開始重複上一套動作,前前後後,三左三右,一共完成了三套,一模一樣的貼身翻滾運動。
陳陣心頭猛然一震。他想,從前給小狼那麼多的好肉食,甚至是帶血的鮮肉,它都沒有這番舉動,為什麼小狼見到這隻大肥鼠,竟然會如此反常?難道這是狼類慶賀自己獲得食物的一種方式?或是開吃一隻獵物前的一道儀式?那虔誠恭敬的樣子,真像教徒在領聖餐。
陳陣把腦袋想得發疼,才突然意識到,他這次給小狼的食物,與以前的食物有本質不同。他以前給小狼的食物質量再好,但都是碎骨塊肉,或由人加工過的食物。而這隻「食物」,卻完全是純天然和純野性的完整食物,是一隻像牛羊馬狗那樣有頭有尾、有身有爪(蹄)、有皮有毛的完整「東西」,甚至是像它自己一樣的「活物」。可能狼類是把這種完整有形的食物和「活物」,作為高貴的狼類才配享用的高貴食品。
而那些失掉原體形的碎肉碎骨,味道再好,那也是人家的殘湯剩飯。如果食之,便有失狼的高貴身份。莫非人類把烤全牛、烤全羊、烤整豬、烤整鴨作為最高貴的食物,食前要舉行隆重的儀式,也是受了狼精神的影響?或是人類與狼類英雄所見略同?
今天,小狼是第一次面對這種高貴完整的食物,所以它高貴的天性被激發出來,才會有如此恭敬虔誠的舉動和儀式。
但是小狼從來沒有參加過狼群中的任何儀式,它怎麼能夠把這三套動作,完成得如此有條不紊而章法嚴謹呢?就好像每組動作已經操練過無數遍,熟練精確得像是讓一個嚴格的教練指導過一樣。陳陣又百思不得其解。
小狼喘了一口氣,還是不去撕皮吃肉。它抖抖身體,把皮毛整理乾淨以後,突然高抬前爪,慢慢地圍著大鼠跑起圈來。它興奮地眯著眼,半張著嘴,半吐著舌頭,慢抬腿,慢落地,就像蘇聯大馬戲團馬術表演中的大白馬,一板一眼地做出了帶有鮮明表演意味的慢動作。小狼一絲不苟地慢跑了幾圈以後,又突然加速,但無論慢跑快跑,那個圈子卻始終一般大,沙地上留下了無數狼爪印,組成了一個極其標準的圓圈。
陳陣頭皮發麻。他突然想起了早春時節,軍馬群屍堆裡那個神秘恐怖的狼圈。那是幾十條狼圍著最密集的一堆馬屍,跑出來的狼圈狼道,像怪圈鬼圈鬼畫符。老人們相信,這是草原狼向騰格里發出的請示信和感謝信……那個狼圈非常圓,此刻小狼跑出的狼圈也非常圓,而兩個圈的中央則都是囫圇個、帶皮毛的獵物。
難道小狼不敢立刻享用如此鮮美的野味,它也必須向騰格里劃圈致謝?
無神論者碰上了神話般的現實,或現實中的神話,陳陣覺得無法用「本能」和「先天遺傳」來解釋小狼的這一奇特行為。他已經多次領教了草原狼,它們的行為,難以用人的思維方式來理解。
小狼仍在興奮地跑圈。可是它已經一天沒吃到鮮肉了,此刻是條飢腸轆轆的餓狼。按常理,餓狼見到血肉,就是一條瘋狼。那麼,小狼為什麼會如此反常,做出像是一個虔誠的宗教徒才有的動作來呢?它竟然能忍受飢餓,去履行這麼一大套繁文縟節的「宗教儀式」,難道在狼的世界裡也有原始宗教,並以強大的精神力量,支配著草原狼群的行為?甚至能左右一條,尚未開眼就脫離狼群生活的小狼?
陳陣問自己,原始人的原始宗教,難道是由動物界帶到人世間來的?草原原始人和原始狼,難道在遠古就有原始宗教的交流?神秘的草原,有太多的東西需要人去破解……
小狼終於停了下來。它蹲在大鼠前喘氣,等胸部起伏平穩之後,便用舌頭把
嘴巴外沿舔了兩圈,眼中噴出野性貪慾和充滿食慾的光芒,立即從一個原始聖徒,陡變為一條野狼餓狼。它撲向大鼠,用兩隻前爪按住大鼠,一口咬破鼠胸,猛地一甩頭,將大鼠半邊身子的皮毛撕開,血肉模糊的鼠肉露了出來。小狼全身狂抖,又撕又吞。它吞下大鼠一側的肉和骨,便把五臟六腑全掏了出。它根本不把鼠胃中的酸臭草食、腸中的糞便清除掉,就將一堆腸肚連湯帶水、連汁帶糞一起吞下肚去。
小狼越吃越粗野,越來越興奮,一邊吃,一邊還發出有節奏的快樂的哼哼聲,聽得陳陣全身發憷。小狼的吃相越來越難看和野蠻,它對大鼠身上所有的東西一視同仁,無論是肉骨皮毛,還是苦膽膀胱,統統視為美味。一轉眼的工夫,一隻大肥鼠,只剩下了鼠頭和茸毛短尾。小狼沒有停歇,馬上用兩隻前爪夾住鼠頭,將鼠嘴朝上,然後歪著頭,幾下就把鼠頭前半截咬碎吞下,連堅硬的鼠牙也不吐出來。整個鼠頭被咬裂,小狼又幾口把半個鼠頭吞下。就連那根多毛無肉只有尾骨的鼠尾,小狼也捨不得扔下,它把鼠尾一咬兩段,再連毛帶骨吞進肚裡。沙盤上,只剩下一點點血跡和尿跡。
小狼好像還沒吃過癮,它盯著陳陣看了一會兒,見他確已是兩手空空,很不甘心地靠近他走了幾步,然後失望地趴在地上。
陳陣發現小狼對草原鼠,確實有異乎尋常的偏愛。草原鼠竟能激起小狼的全部本能和潛能,難怪額侖草原萬年來從未發生過大面積鼠害。
陳陣的心裡一陣陣湧上來對小狼的寵愛與憐惜。他幾乎每天都能看到小狼上演的一幕幕好戲,而且狼戲又是那麼生動深奧,那麼富於啟迪性,使他成為小狼忠實痴心的戲迷。只可惜,小狼的舞臺實在太小,如果它能以整個蒙古大草原作為舞臺,那該上演多麼威武雄壯,啟迪人心的活劇來。而草原狼群千萬年來,在蒙古草原上演的浩如煙海的英雄正劇,絕大部分都已失傳。現在殘存的狼軍團,也已被擠壓到國境線一帶了。中國人再沒有大飽眼福、大受教誨的機會了。
小狼眼巴巴地望著還在啃骨頭的小狗們。陳陣回包去剝那隻大旱獺的皮,他又將被狗咬透的脖頸部位割下來,放在食盆裡,準備等到晚上再喂小狼。
陳陣繼續淨膛、剁塊,然後下鍋煮旱獺手把肉。一隻上足夏膘的大獺子的肉塊,佔了大半鐵鍋,足夠三個人美美吃一頓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