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節、狼牙初露鋒芒

狼圖騰:小狼小狼 姜戎 第1頁,共2頁

傍晚,小狼面朝西天,端端正正地坐在沙盤裡,焦急地看著漸漸變成半圓形的太陽。只要殘陽在草茸茸的坡頂,剩下最後幾點光斑,它就嗖地把身體轉向蒙古包的門,並做出各種各樣的怪異動作和姿態,像敲鼓、像撲食、前後滾翻。再就是把鐵鏈故意弄得嘩嘩響,來提醒陳陣或楊克:現在是屬於它的時間了。

陳陣自己提前吃了獺子手把肉,便帶著馬棒,牽著鐵鏈去遛狼,二郎和黃黃也一同前往。每天黃昏的這段半自由的時間,是小狼最幸福的時刻,比吃食還要幸福。但是遛狼決不同於軍人遛狼狗。遛狼也是陳陣一天中最愉快、又是最累最費力的勞動。

小狼猛吃猛喝、越長越大,身長已超過同齡小狗一頭,體重相當於一條半同齡小狗的份量。小狼的胎毛已完全脫光,灰黃色的新毛已長齊,油光發亮。背脊上一溜偏黑色的鬃毛,又長又挺,與野外的大狼沒什麼區別了。小狼剛來時的那個圓圓的腦門,變平了一些,在黃灰色的薄毛上面,長出了像羊毛筆尖那樣的白色麻點。

小狼的臉部也開始伸長,溼漉漉的黑鼻頭像橡皮水塞,又硬又韌。陳陣總喜歡去捏狼鼻頭,一捏小狼就晃頭打噴嚏,它很不喜歡這種親熱的動作。小狼的兩隻耳朵,也長成了尖勺狀的又硬又挺的長耳。從遠處看,小狼已經像一條草原上標準的野狼。

小狼的眼睛,是小狼臉上最令人生畏和著迷的部分。小狼的眼睛溜溜圓,但是內眼角低,外眼角高,斜著向兩側升高。如果內外眼角拉成一條直線,與兩個內眼角的連線線相接,幾近45度角,比京劇演員化妝出來的吊眼還要鮮明。而且狼眼的內眼角,還往下斜斜地延伸出一條深色的淚槽線,使狼眼更顯得弔詭。陳陣有時看著狼眼,就想起「柳眉倒豎」或「吊睛白額大虎」。

狼的眉毛只是一團淺黃灰色的毛,因此,狼眉在狼表示憤怒和威脅時,起不到什麼作用。狼的兇狠暴怒的表情,多半仗著狼的「吊睛」,一旦狼眼倒豎,那兇狠的威嚇力,決不亞於猛虎的白額「吊睛」,絕對比「柳眉倒豎」的女鬼更嚇人。最為精彩的是,小狼一發怒,長鼻兩側皺起多條斜斜的、同角度的皺紋,把狼兇狠的吊眼烘托得越發恐怖。

小狼的眼珠,與人眼或其他動物的眼睛都不同,它的「眼白」呈瑪瑙黃色。都說汽車的霧燈選擇為桔黃色,是因為桔黃色在霧中最具有穿透力。陳陣感到狼眼的瑪瑙黃,對人和動物的心理,也具有銳不可擋的穿透力。小狼的瞳仁瞳孔相當小,像福爾摩斯小說中,那個黑人的毒針吹管的細小管口,黑丁丁,陰森森,毒氣逼人。陳陣從不敢在小狼發怒的時候與小狼對視,生怕狼眼裡飛出兩根見血斃命的毒針。

自從陳陣養了小狼,並與小狼混熟之後,常常可以在小狼快樂的時候,攥著它的兩個耳朵,捧著它的臉,面對面,鼻對鼻地欣賞活狼的眉目嘴臉。他幾乎天天看,天天讀,已經有一百多天了,陳陣已經把小狼的臉讀得滾瓜爛熟。雖然他經常可以看到小狼可愛的笑容,但他也常常看得心驚肉跳。僅是一對狼眼,就已經讓他時時感到後脊骨裡冒涼氣。要是小狼再張開血碗大口,齜出四根比眼鏡蛇的毒牙,更粗更尖的小狼牙,那就太令人膽寒了。

他經常掐開小狼的嘴,用手指彈敲狼牙,狼牙發出類似不鏽鋼的鐺鐺聲響,剛性和韌性都很強;用指頭試試狼牙尖,竟比衲鞋底的錐子更尖利,狼牙表面的那層的「琺琅質」,也比人牙硬得多。

騰格里確是偏愛草原狼,賜與它們那麼威武漂亮的面容與可怕的武器。狼的面孔是武器,狼的狼牙武器又是面容。草原上許多動物還沒有與狼交手,就已經

被草原狼身上的武器,嚇得繳械認死了。小狼嘴裡那四根日漸鋒利的狼牙,已經開始令陳陣感到不安。

好在遛狼是小狼最高興的時段。只要小狼高興,它是不會對陳陣使用面容武器的,更不會亮出它的狼牙。噬咬,是狼們表達感情的主要方式之一,陳陣也經常把手指伸在小狼嘴裡,任它啃咬吮吸。小狼在咬玩陳陣手指的時候,總是極有分寸,只是輕輕叼舔,並不下力,就像同一個家族裡的小狼們,互相之間玩耍一樣,決不會咬破皮咬出血。

這一個多月來,小狼長勢驚人,而它的體力要比體重長得更快。每天陳陣說是遛狼,實際上根本不是遛狼,而是拽狼,甚至是人被狼遛。小狼只要一離開狼圈,馬上就像犍牛拉車一樣,拼命拽著陳陣往草坡跑。為了鍛鍊小狼的腿力和奔跑能力,陳陣或楊克常常會跟著小狼一起跑。可是當人跑不動的時候,小狼就開始卯足力氣拽人拖人,往往一拽就是半個小時一個小時。陳陣被拽疼了手,拖痛了胳膊,拽出一身臭汗,比他幹一天重活還要累。

內蒙高原的氧氣比北京平原稀薄得多,陳陣常常被小狼拖拽得大腦缺氧,面色發白,雙腿抽筋。一開始他還打算跟著小狼練長跑,練出一付強健草原壯漢的身板來。但是當小狼的長跑潛能,蓬蓬勃勃地迸發出來後,他就完全喪失了信心。狼是草原長跑健將,連蒙古最快的烏珠穆沁馬都跑不過狼,他這個漢人的兩條腿何以賽狼?陳陣和楊克都開始擔心,等小狼完全長成大狼,他們如何「遛狼」?弄不好,反倒有可能被小狼拽到狼群裡去。

有時,陳陣或楊克,在草坡上被小狼拽翻在地,遠處幾個蒙古包的女人和孩子,都會笑彎了腰。儘管幾乎所有的牧民,都認為養狼是瞎胡鬧,但大家也都願意看熱鬧。全隊牧民都在等待公正的騰格里,制止和教訓北京學生的所謂「科學實驗」。有一個會點俄語的壯年牧民對陳陣說:人馴服不了狼,就是科學也馴不服草原狼!陳陣辯解說,他只是為了觀察狼,研究狼,根本就沒打算馴服狼。沒人願意相信他的解釋,而他打算用狼來配狼狗的計劃,卻早已傳遍全場。人們都說,等著聽狼吃母狗的事兒吧。他和楊克遛狼,被狼拽翻跟斗的事情,也已經成為牧民酒桌上的笑談。

小狼興奮地拽著陳陣一通猛跑,陳陣氣喘吁吁地跟在後面。奇怪的是,以往一到放風時間,小狼喜歡無方向地帶著陳陣亂跑。但是,近日來,小狼總拽著陳陣往西北方向跑,往那天夜裡母狼聲音最密集的地方跑。

陳陣的好奇心又被激起,也想去看個究竟。他跟著小狼跑了很長的一段路,比任何一次都跑得遠。穿過一條山溝,小狼把陳陣帶到了一面緩緩的草坡上。陳陣回頭看了看,離蒙古包已有三四里遠。他有點擔心,但因有二郎和黃黃保護,手上又有馬棒,也就沒有硬拽小狼調頭。又小跑了半里,小狼放慢腳步,到處聞四處嗅,無論是草地上的一灘牛糞、一個土堆、一塊白骨、一叢高草和一塊石頭,每一個突出物它都不放過。

嗅著嗅著,小狼走到一叢針茅草前,它剛伸鼻一聞,突然渾身一激愣,背上的鬃毛全像刺蝟的針刺那樣豎了起來。它眼中射出驚喜的光芒,聞了又聞,嗅了又嗅,恨不得把整個腦袋扎進草叢中去。小狼忽然抬起頭,望著西邊天空的晚霞,長嗥起來。嗥聲嗚嗚咽咽,悲切悽婉,再沒有初次發聲時,那種亢奮和歡快。而是充滿了對母愛和族群的渴望和衝動,將幾個月囚徒鎖鏈生活的苦痛,統統哭訴出來……

二郎和黃黃也低頭嗅了嗅針茅草叢,兩條大狗也都豎起鬃毛,兇狠刨土,又衝著西北方向一通狂吼。陳陣頓時明白過來:小狼和大狗,都聞到了野狼的尿味。他用穿著布鞋的腳,扒開草叢看了看,幾株針茅草的下半部已被狼尿燒黃,一股濃重的狼尿臊味直衝鼻子。

陳陣有點發慌,這是新鮮狼尿,看來昨夜狼仍在營盤附近活動過。晚霞已漸漸褪色,山坡全罩在暗綠色的陰影裡,輕風吹過,草波起伏,草叢裡好像露出許多狼的脊背。陳陣渾身一抖,他生怕在這裡遭遇狼的伏兵,躥出一群不死心的母狼。他想也沒想,急忙拽小狼,想把它拽回家。

就在這一刻,小狼居然抬起一條後腿,對著針茅草叢撒尿。陳陣嚇得猛拉小狼。母狼還在惦記小狼,而囚徒小狼竟然也會通風報信了。一旦小狼再次與母狼接上頭,後果不堪設想。陳陣使足了勁,猛地把小狼拽了一個跟頭。這一拽,把小狼的半泡尿憋了回去,也使得小狼苦心尋母的滿腔熱望和計劃,強行中斷。小狼氣急敗壞,吊睛倒豎,勃然大怒,突然後腿向下一蹲,猛然爆發,像一條真正的野狼撲向陳陣。

陳陣本能地急退,但被草叢絆倒。小狼張大嘴,照著陳陣的小腿就是狠狠一口。陳陣「啊」地一聲慘叫,一陣鑽心的疼痛和恐懼衝向全身。小狼的利牙咬透他的單褲,咬進了肉裡。陳陣呼地坐起來,急忙用馬棒頭死頂小狼的鼻頭。但小狼完全瘋了,狠狠咬住就是不撒口,恨不得還要咬下一塊肉才解氣。

兩條大狗驚得跳起來,黃黃一口咬住小狼的後脖子,拼命拽。二郎狂怒地衝小狼的腦袋大吼一聲,小狼耳邊響起一聲炸雷,被震得一哆嗦,這才鬆了口。

陳陣驚嚇得幾乎虛脫。他在親手養大的小狼的狼牙上,看到了自己的血。二郎和黃黃還在撲咬小狼,他急忙上前,一把抱住小狼的脖子,緊緊地夾在懷裡。可小狼仍發狠掙扎,繼續狼眼倒豎,噴射「毒箭」,齜牙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