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兒馬子都用兩隻後蹄高高地站立起來,捉對廝殺搏擊,整個馬群頃刻間就高出了一倍。它們用沉重巨大的馬蹄當武器,只見馬蹄在半空中,像掄錘、像擊拳、像劈斧。馬蹄鏗鏘,馬牙碰響,弱馬被打得落荒而逃,強馬們殺得難分難解。前蹄不靈就用牙、大牙不行就轉身用後蹄,那可是能夠敲碎狼頭的超級重武器。有的馬被尥得頭破了、胸腫了、腿瘸了,但兒馬子們毫無收場之意。
當小母馬趁亂逃回家族的時候,又會遭到狂怒的父親和貪婪的搶親者共同追咬。兒馬子的對手又突然成了戰友,共同把小母馬趕到它必須去的地方。
一匹最漂亮健壯的小白母馬,成了兩匹最兇猛的兒馬子爭搶的目標。小母馬全身雪白的新毛柔順光亮,一對馬鹿似的大眼睛嫵媚動人。它高挑苗條,跑起來像白鹿一樣輕盈快捷。
楊克連聲讚道:真是太漂亮了,我要是匹兒馬子也得玩兒命去搶。搶婚比求婚更刺激。媽的,草原上連馬群的婚姻制度都是狼給定的,狼是馬群最大的天敵與剋星。如果沒有狼,兒馬子犯不上這麼兇猛無情,小母馬也不得不接受野蠻的搶婚制。
兩匹兒馬子激戰猶酣,打得像羅馬鬥獸場裡的兩頭雄獅,怒髮沖天,你死我活。張繼原下意識地跺著腳,搓著手說:為了這匹小母馬,這兩匹大兒馬子已經打了好幾天了。這匹小白母馬人見人愛,我管它叫白雪公主。這個公主真是可憐,
今天在這個兒馬子的馬群呆一天,明天就又被那匹兒馬子搶走了,然後兩匹馬再接著爭奪,後天小公主可能又被搶回去。等這兩匹兒馬子打得精疲力竭,還會突然殺出一匹更兇猛狡猾的第三號競爭者,小公主又得改換門庭了。小公主哪裡是公主啊,完全是個女奴,任兒馬子爭來搶去,整天東奔西跑,連這麼好的草也吃不上幾口,你們看它都餓瘦了。前幾天,它還要漂亮呢。每年春天這麼打來打去,不少小母馬也學乖了,自己的家反正也回不去,它就找最厲害的兒馬子的馬群,去投奔靠得住的靠山,省得讓人家搶個沒完,少受點皮肉之苦。小母馬們很聰明,都見過狼吃馬駒和小馬的血腥場面,都知道在草原上如果沒有家,沒有一個厲害的爸爸或丈夫的保護,弄不好就可能被狼吃掉。蒙古馬的野性,兒馬子的勇猛戰鬥精神,說到底都是讓狼給逼出來的。
張繼原繼續說:兒馬子是草原一霸,除了怕狼群攻擊它的妻兒之外,基本上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不怕狼更不怕人。以前我們常說什麼做牛做馬,其實跟兒馬子根本都不相干。蒙古馬群真跟野馬群差不多,馬群中除了多一些閹馬,其它幾乎沒太大區別。我泡在馬群裡的日子也不短了,可我還是想像不出來,那原始人一開始是怎麼馴服野馬的?怎麼能發現把馬給騸了,就有可能騎上馬?騸馬這項技術也不是好掌握的,騸馬必須在小馬新二歲的早春時候騸,騸早了小馬受不了,騸晚了又騸不乾淨。到了新三歲,就該馴生個子了,如果把騸馬和馴馬放在同一個時候,非把小馬弄死不可。這項技術難度太高了,你們說,原始草原人是怎麼摸索出並掌握這項技術的呢?
陳陣和楊克互相看了一眼,茫然搖頭。張繼原便有些得意地說下去:
我琢磨了好長時間,我猜測,可能是原始草原人,先想法子抓著被狼咬傷的小野馬駒,養好傷,再慢慢把它養大。可是養大以後也不可能騎啊,就算在小馬的時候還勉強能騎,可小馬一長成兒馬子誰還敢騎呢。然後想辦法再抓一匹讓狼咬傷的小野馬駒,再試。不知道要經過多少代,沒準原始人碰巧抓住了一匹被狼咬掉睪丸,僥倖活下來的新二歲小馬,後來長大了就能馴騎了……這才受到啟發。反正原始草原人馴服野馬的這個過程,太複雜太漫長了。不知摔傷摔死了多少草原人,才終於馴服了野馬。這真是人類歷史發展的偉大一步,要比中國人的四大發明早得多,也重要得多。沒有馬,人類古代生活真不堪想象,比現在沒有汽車火車坦克還慘,所以,游牧民族對人類的貢獻真是不可估量。
陳陣激動地打斷他說:我同意你的觀點,生命是戰鬥出來的。草原人馴服野馬,可比遠古農民馴化野生稻難多了。至少野生稻不會跑,不會尥蹶子,不會把人踢破頭,不會把人踢死拖死。馴化野生植物基本上是和平勞動,可是馴服野馬野牛,是流血又流汗的戰鬥和勞動。沒有勇氣、智慧和頑強的性格是成功不了的,農耕民族至今還在享用游牧民族的這一偉大戰果呢。
楊克嘆道:其實現在世界上最先進的民族,大多是游牧民族的後代。他們一直到現在還保留著喝牛奶、吃乳酪、吃牛排,養狗、賽馬、鋪草坪、競技體育,還有熱愛自由、民主選舉、尊重婦女等等的原始游牧民族遺風和習慣。西方的先進技術並不難學到手,中國的衛星不是也上天了嗎。但最難學的是西方民族血液裡的戰鬥進取、勇敢冒險的精神和性格。魯迅早就發現華夏民族在國民性格上存在大問題……
在草甸上,原始馬戰仍打得不可開交。打著打著,那匹美麗的「白雪公主」,終於被一匹得勝馬,圈進它的馬群。失敗者不服氣,狂衝過來,朝小母馬就是幾蹄,小公主被踢翻在地,不知道該向誰求救,臥在草地上哀哀地長嘶起來。小公主的媽媽焦急地上前援救,但被惡魔似的丈夫幾蹄子就打回了馬群。
楊克實在看不下去了,他推了推張繼原說:你們馬倌怎麼也不管管?
張繼原說:怎麼管?你一去,馬戰就停;你一走大戰又起。牧民馬倌也不管,這是馬群的生存戰,千年萬年就這樣。整個夏季,兒馬子不把所有的女兒趕出家門、不把所有的小母馬爭搶瓜分完畢,這場馬戰就不會停止。每年一直要到夏末秋初才能休戰。到那時候,最兇猛的兒馬子能搶到最多的小母馬,而最弱最膽小的兒馬子,只能撈到人家不要的小母馬。最慘的兒馬子甚至連一個小妾也撈不著。夏季這場殘酷的馬戰中,會湧現出最勇猛的兒馬子,它配出的後代也最厲害,速度快,腦子靈,性格強悍。戰鬥競爭出好馬,通過一年一度的馬戰,兒馬子的膽量戰技也越強越精,它的家族也就越來越興旺。這也是兒馬子鍛鍊鬥狼殺狼、看家護群本領的演習場。沒有一年一度的馬戰演習,蒙古馬群根本無法在草原生存。
陳陣說:看來能打善戰、震驚世界的蒙古馬,真是讓草原狼給逼出來的。
張繼原說:那當然。草原狼不光培養了蒙古武士,也培育了蒙古戰馬。中國古代漢人政權也有龐大的騎兵,可是漢人的馬,大多是在馬場馬圈裡餵養出來的。馬放在圈裡養,有人喂水添料,晚上再加夜草。內地馬哪見過狼啊,也從來沒有馬戰。馬配種不用打得你死我活,全由人來包辦。這種馬的後代哪還有個性和戰鬥力?
張繼原又說:戰鬥性格還真比和平勞動性格更重要。世界上勞動量最大的工程——長城,仍是抗不過世界上最小民族的騎兵。光會勞動不會戰鬥是什麼?就是那些閹馬,任勞任怨任人騎,一遇到狼,掉頭就逃,哪敢像兒馬子那樣猛咬狠踢。
楊克贊同地說:唉,長城萬里是死勞動,可人家草原騎兵是活的戰鬥。
陳陣說:我覺得咱們過去受的教育,把勞動捧得太極端。勞動創造了人,勞動創造了一切。勤勞的中國人民最愛聽這個道理。實際上,光靠勞動創造不了人。如果猿猴光會勞動不會戰鬥,它們早就被猛獸吃光了,哪還輪得上勞動創造以後的「一切」。猿人發明的石斧,你說這是勞動工具還是武器?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楊克說:石斧當然首先是武器,不過用石斧也可以砸核桃吃。
陳陣思索著說:勞動之中還有無效勞動,破壞性勞動和毀滅性勞動。只有把戰鬥和勞動完美結合的民族,才能生存、發展,才有廣闊的前途……
楊克和張繼原都連連點頭。
兒馬子終於暫時休戰,都去往肚子裡填草了。小母馬們,趁機又逃回媽媽身邊,大母馬心疼地用厚厚的嘴唇給女兒擼毛揉傷。但小母馬只要一看到父親瞪眼噴鼻向它怒吼,就嚇得乖乖跑回自己的新家,遠遠地與媽媽相望,四目淒涼。
楊克由衷地說:看來,以後我還真得多到馬群去上上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