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大狼一定抓耳撓腮,摸不著狼頭了。草原狼在蒙古大草原生活了幾萬年,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小狼。它顯然是在人的營盤上,呆在狗旁和羊群旁,嘻嘻哈哈,滿不在乎,胡言亂語。那麼它到底是不是狼呢?如果是,它跟狼的天敵,那些人和狗們,到底是什麼關係?聽小狼的口氣,它急於想要跟狼群對話,但它好像生活得不錯,沒有人和狗欺負它,聲音底氣十足,一副吃得很飽的樣子。既然人和狗對它那麼好,它究竟想要幹什麼呢?
陳陣望著無邊的黑暗中遠遠閃爍的幽幽綠眼,極力設身處地想像著群狼的猜測和判斷。此時,狼王和群狼一定是狼眼瞪綠眼,一定越來越覺得這條小狼極為可疑。
小狼停止嗥叫,很想再聽聽黑影的回答。它坐立不安,頻頻倒爪,焦急等待。
陳陣對這一效果既失望又擔憂。那條雄壯威嚴的狼王,很可能就是小狼的親爸爸,但是從小失去父愛的小狼,已經不知道怎麼跟父親撒嬌和交流了。陳陣擔心小狼再一次失掉父愛,可能永遠再也得不到父愛了。那麼,孤獨的小狼真是會從此屬於人類、屬於他和楊克了麼?
忽然,又有長長的狼嗥傳來,好像是一條母狼發出的,那聲音親切綿軟、溫柔悲哀,滿含著母愛的痛苦、憂傷和期盼,尾音顫抖悠長。這可能是一句意思很多,情感極深的狼語。陳陣猜測這句話的意思可能是:孩子啊,你還記得媽媽嗎?我是你的媽媽……我好想你啊,我找你找得好苦,我總算聽到你的聲音了……我的寶貝,快回到媽媽身邊來吧……大家都想你……歐……歐……
從母狼心底深處發出的、天下最深痛的母性哀歌,嗚嗚咽咽,悲涼悽婉,穿透悠遠的歲月,震盪在荒涼古老的原始草原上。陳陣忍不住自己的眼淚,楊克也兩眼淚光。
小狼被這斷斷續續,悲悲切切的聲音深深觸動。它本能地感到這是它的「親人」在呼喚它。小狼發狂了,它比搶食的動作更兇猛地衝撞鐵鏈,項圈勒得它長吐舌頭亂喘氣。那條母狼又嗚嗚歐歐悲傷地長嗥起來,不一會兒,又有更多的母狼加入到尋子喚子的悲歌行列之中,草原上哀歌一片。母狼們的哀歌將原本就具有哭腔形式的狼嗥,表現得表裡如一淋漓盡致。這一夜,此起彼落憂傷的狼歌哭嗥,在額侖草原持續了很久很久,成為動天地,泣鬼神,攝人魂的千古絕唱。母狼們像是要把千萬年來,年年喪子喪女的積怨統統哭洩出來,蒼茫黑暗的草原沉浸在萬年的悲痛之中。
陳陣默默肅立,只覺得徹骨的寒冷。楊克噙著淚水,慢慢走進小狼,握住小狼脖子上的皮項圈,拍拍它的頭和背,輕輕地安撫它。
母狼們的哀嗥悲歌漸漸低落。小狼掙開了楊克,像是生怕黑暗中的聲音再次消失,跳起身朝著西北方向撲躍。然後極不甘心地又一次昂起了頭,憑著自己有限的記憶力,不顧一切地嗥出了幾句較長的狼語來。陳陣心裡一沉,壓低聲音說:壞了!他和楊克都明顯感到,小狼的嗥聲與母狼的狼語差別極大,小狼可能把模仿的重點放在母狼溫柔哀怨的口氣上了,而且,小狼的底氣還是不夠,它不能嗥得像母狼那樣長。結果,當小狼這幾句牛頭不對馬嘴的狼話傳過去以後,狼群的嗥聲一下子全部消失了。草原一片靜默。
陳陣徹底洩氣。他猜想,可能小狼把母狼們真切悲傷的話漫畫化了,模仿成了嘲弄,悲切成了挖苦,甚至可能它把從狼王那裡學來的狼話也塞了進去。小狼模仿的這幾句狼話可能變成:孩啊子……記得還你,你是誰?……媽媽回到身邊,快回答!歐……歐……
或許,小狼說的還不如陳陣編想的好。不管怎樣,讓一條生下來就脫離狼界,與人狗羊一起長大的小狼,剛會「說話」就回答這樣複雜的問題,確實是太難為它了。
陳陣望著遠處突然寂滅無聲的山坡。他猜測,那些盼子心切的母狼們一定氣昏了頭,這個小流氓居然拿它們的悲傷諷刺挖苦尋開心。可能整個狼群都憤怒了,這個小混蛋決不是它們想要尋找的同類,更不是它們準備冒死拼搶的狼群子弟,一貫多疑的狼群定是極度懷疑小狼的身份。善於設圈套誘殺獵物而聞名草原的狼,經常看到同類陷入人設陷阱的狼王頭狼們,也許斷定這條「小狼」是牧人設定的一個誘餌,是一隻極具誘惑力、殺傷力、但偽裝得露出了破綻的「狼夾子」。
狼群也可能懷疑這條「小狼」是一條來路不明的野種。草原上從來沒有人養狼崽的先例。每年春天,那些會騎馬的兩條腿的傢伙,總會帶上狗群搜狼尋洞,燻掏狼窩。眼尖的母狼,可以在隱蔽的遠處看到人掏出狼崽,馬上扔上天摔死。母狼回到被毀的洞穴,能聞到四處充滿了鮮血的氣味。有些母狼還能從舊營盤找到被埋入地下的,被剝了皮的狼崽屍體。那麼恨狼的人怎麼可能養小狼?
狼群也可能判斷,這條會狼嗥的小東西不是狼,而是狗。在額侖草原,狼群常常在北邊長長的沙道附近,見到穿著綠衣服的帶槍人,他們總是帶著五六條耳朵像狼耳一樣豎立的大狗,有幾條狼耳大狗也會學狼嗥。那些大狗比本地大狗厲害得多,每年都有一些狼被它們追上咬死。多半,這個也會狼嗥的小流氓,就是「狼耳大狗」的小崽子。
陳陣繼續猜測,也許,狼群還是認定這條小狼是條真狼,因為,他每天傍晚外出溜狼的時候,溜得比較遠時,小狼就在上坡上撒下不少狼尿。可能一些母狼早已聞出了這條小狼的真實氣味。但是,草原狼雖然聰明絕頂,它們還是不可能一下子繞過一個彎子,這就是語言上的障礙。狼群必定認為既然是真小狼,就應該和狼群中其它小狼一樣,不僅能嗥狼語,聽懂狼話,也能與母狼和狼群對話。那麼,這條不會說狼話了的小狼,一定是一條徹底變心、完全投降了人的叛狼。它為什麼自己不跑到狼群這邊來,卻一個勁地想讓狼群過去呢?
在草原上,千萬年來,每條狼天生就是寧可戰死、決不投降的鐵骨硬漢,怎麼竟然出現了這麼一個千古未有的敗類?那麼,能把狼馴得這麼服服帖帖的這戶人家,一定有魔法和邪術。或許,草原狼能嗅出漢人與蒙人的區別,它們可能認定有一種蒙古狼從未接觸過的事情,已經悄悄來到了草原,這些營盤太危險了。
狼群完全陷入了沉默。
靜靜的草原上,只有一條拴著鐵鏈的小狼在長嗥,嗥得喉管發腫發啞,幾乎嗥出了血。但是它嗥出的長句更加混亂不堪,更加不可理喻。群狼再也不做任何試探和努力,再也不理睬小狼的痛苦呼救。可憐的小狼永遠錯過了在狼群中牙牙學語的時光和機會,這一次小狼和狼群的對話失敗得無可挽救。
陳陣感到狼群像避瘟疫一樣迅速解散了包圍圈,撤離了攻擊的出發地。
黑沉沉的山坡,肅靜得像查干窩拉山北的天葬場。
陳陣和楊克毫無睡意,一直輕聲地討論。誰也不能說服對方、並令人信服地解釋為什麼會出現最後的這種結果。
直到天色發白,小狼終於停止了長嗥。它絕望悲傷得幾乎死去,它軟軟地趴在地上,眼巴巴地望著西北面晨霧迷茫的山坡,瞪大了眼睛,想看清那些「黑影」的真面目。晨霧漸漸散去,草坡依然是小狼天天看見的草坡,沒有一個「黑影」,沒有一絲聲音,沒有它期盼的同類。小狼終於累倒了,像一個被徹底遺棄的孤兒,閉上了眼睛,陷入像死亡一樣的絕望之中。陳陣輕輕地撫摸它,為它喪失了重返狼群、重獲自由的最佳機會而深深痛心內疚。
整個生產小組和大隊又是一夜有驚無險。全隊沒有一個營盤遭到狼群的偷襲和強攻,羊群牛群安然無恙。這種結局出乎所有人的預料,牧民議論紛紛。人們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一向敢於冒死拼命護崽的母狼們居然不戰而退?連所有的老人都連連搖頭。這也是陳陣在草原的十年生活中,所遇到的最不可思議的事情。
包順貴和一些盼著誘殺母狼和狼群的羊倌馬倌空歡喜了一場。但包順貴天一亮就跑到陳陣包,大大地誇獎了他們一番,說北京學生敢想敢幹,在內蒙草原打出了一場從未有過的「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漂亮仗。並把那個大手電筒獎給他們,還說要在全場推廣他們的經驗。陳陣和楊克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至少他倆可以繼續養小狼了。
早茶時分,烏力吉和畢利格老人走進陳陣的蒙古包,坐下來喝茶吃馬駒肉餡包子。
烏力吉一夜未閤眼,但氣色很好。他說:這一夜真夠嚇人的,狼群剛開始嗥的時候我最緊張。大概有幾十條狼從三面包圍了你們包,最近的時候也就一百多米,大夥真怕狼群把你們包一窩端了,真險吶。
畢利格老人說:要不是知道你們有不少「炸炮」,我真就差一點下令讓全組的人狗衝過去了。
陳陣問:阿爸您說,狼群為啥不攻羊群?也不搶小狼?
老人喝了一口茶,吸了一口煙,說:我想八成是你家小狼說的還不全是狼話,隔三差五來兩聲狗叫,準把狼群給鬧懵了……
陳陣追問:您常說狼有靈性,那麼騰格里怎麼沒告訴它們真事呢?
老人說:雖說就憑你們包三個人幾條狗,是擋不住狼群,可是咱們組的人狗都憋足了勁,母狼跟狼群真要是鐵了心硬衝,準保吃大虧。包主任這招兒,瞞誰也瞞不過騰格里。騰格里不想讓狼群吃虧上當,就下令讓它們撤了。
陳陣楊克都笑了起來。楊克說:騰格里真英明。
陳陣又問烏力吉:烏場長,您說,從科學上講,狼群為什麼不下手?
烏力吉想了一會說:這種事我還真沒遇見過,聽都沒聽說過。我尋思,狼群八成把這條小狼當成外來戶了。草原上的狼群都有自個兒的地盤,沒地盤的狼群早晚呆不下去,狼群都把地盤看得比自個兒的命還要緊。本地狼群常常跟外來的狼群幹大仗,殺得你死我活。可能這條小狼說的是這兒的狼群聽不懂的外地狼話,母狼和狼群就犯不上為一條外來戶小狼拼命了。昨晚上狼王也來了,狼王可不是好騙的,它準保看出這是個套。狼王最明白「兵不厭詐」,它一看小狼跟人和狗還挺近乎,疑心就上來了。狼王有七成把握才敢冒險,它從來不碰自己鬧不明白的東西。狼王最心疼它的母狼,怕母狼吃虧上當,就親自來替母狼看陣,一看不對頭,就領著母狼跑了。
陳陣楊克連連點頭。
陳陣和楊克送兩位頭頭出包。小狼情緒低落,瘦了一圈,怏怏地趴在地上,下巴斜放在兩隻前爪的背上,兩眼發直,像是做了一夜的美夢和惡夢,直到此刻仍在夢中醒不來。
畢利格老人看見小狼,停下腳步說:小狼可憐吶,狼群不認它了,親爹親媽也認不出它來了。它就這麼拴著鏈子活下去?你們漢人一來草原,草原的老規矩全讓你們給攪了。把這麼機靈的小狼當犯人奴隸一樣拴著,我想想心就疼……狼最有耐心,你等著吧,早晚它會逃跑的,你就是天天給它喂肥羊羔,也甭想留住它的心。
第三夜第四夜,第二牧業組的營盤周圍仍然聽不到狼嗥,只有小狼孤獨悲哀的童音在靜靜的草原上回蕩,山谷裡傳來回聲,可是再沒有狼群的回應。一個星期以後,小狼變得無精打采,嗥聲也漸漸稀少了。
此後一段時間,陳陣楊克的羊群和整個二組以及鄰近兩個生產組的羊群牛群,在夜裡再也沒有遭到過狼群的襲擊。各家下夜的女人都笑著對陳陣楊克說,每天晚上都能睡個安穩覺了,一直可以睡到天亮擠牛奶的時候。
那些日子,當牧民們聊到養狼的時候,對陳陣的口氣緩和了許多。但是,仍然沒有一個牧民,表示來年也養條小狼用來嚇唬狼群。四組的幾個老牧民說,就讓他們養吧,小狼再長大點,野勁上來了,看他們咋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