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麗莎的哀怨 蔣光慈 第2頁,共2頁

他拿起我的手來,撫摩著,輕輕地說道:

「不錯,我時常說我是祖國的愛護者,我要永遠做它的戰士……,但是,麗莎,親愛的,現在我們的祖國是被黑蟲們戰去了,我們的一切都被黑蟲們佔去了。我們還愛護什麼呢?俄羅斯與其被波爾雪委克拿去了,不如讓它滅亡罷,讓日本人來管理罷……這樣還好些,你明白嗎?」

「但是波爾雪委克究竟是俄羅斯人呵。……」

「是的,他們是俄羅斯人,但是現在我們問不到這個了。他們奪去了我們的福利……」

我忽然哭起來了,覺得異常地傷心。這並不是由於我生了氣,也不是由於恨日本人,而且也不是由於恨波爾雪委克……這是由於我感覺到了俄羅斯的悲哀的命運,也就是我自身的命運。白根不明白我為什麼哭起來了,只是撫慰著我說道:

「麗莎,親愛的!別傷心!上帝自然會保佑我們的……」

我聽著他的這種可憐的,無力的撫慰,宛如一顆心上感覺到巨大的刺痛,不禁更越發放聲痛哭了。上帝呵,你是自然保佑我們的,但是你也無能為力了!

……最後我們到了海參崴。我們在海參崴住下了。此地的政象本來也是異常地混亂,但是我們在日本人的保護下,卻也可以過著安靜的生活。日本人向我們宣言道,只要把波爾雪委克一打倒了,即刻撤退西伯利亞的軍隊……天哪!他們是不是這樣地存心呢?我們不相信他們,但是我們卻希望他們將俄羅斯拯救出來。我們不能拯救祖國,而卻希望外國人,而卻希望日本人,這不懷好意的日本人……這豈不是巨大的羞辱嗎?

白根找到差事了。我也就比較地安心過著。我們靜等著日本人勝利,靜等著波爾雪委克失敗,靜等著那回到彼得格勒的美妙的一天……

在海參崴我們平安地過了數月。天哪!這也說不上是什麼平安的生活!我們哪一天不聽見一些可怕的訊息呢?什麼阿穆爾省的民團已經蜂起了哪,什麼日本軍隊已經退出伯裡哪,什麼……天哪,這是怎樣的平安的生活!不過我們總是相信著,日本軍隊是可以保護我們的,我們不至於有什麼意外的危險。

海參崴也可以說是一個美麗的大城。這裡有高聳的樓房,寬展的街道,有許多處彷彿與彼得格勒相似。城之東南面瀕著海,海中有無數的小島。在夏季的時候,深碧的海水與綠森森的島上的樹木相映,形呈著絕妙的天然的景色。海岸上列著一個長蛇形的花園,人們可以坐在這裡,一面聽著小鳥的叫鳴,一面受著海風的陶醉。

在無事的時候,——我鎮日地總是沒有事做呵!——我總是在這個花園中,消磨我的苦愁的時日。有時一陣一陣的清涼的,然而又溫柔的海風,只撫摩得我心神飄蕩,宛如把我送入了飄渺的夢鄉,我也就因之把一切什麼苦愁哀事都忘懷了。有時我撲入海水的懷抱裡,一任著海水溫柔地把我全身吻著,吻著……我已經恍惚離開了充滿了痛苦的人世。我曾微笑著想道,就這樣過下去罷,過下去罷,此外什麼都不需要呵!……

這是我很幸福的時刻。但是當我立在山崗的時候,我回頭向那廣漠的俄羅斯瞻望,我的一顆心就悽苦地跳動起來了。我想著那望不見的彼得格勒,那我的生長地——伏爾加河畔,那金色的,充滿了我的幻想的,美麗的高加索……我不禁滲滲地流下悲哀的淚來。我常常流著淚,悄立著很久,回瞻著我那已失去的美夢,那種過去還不久的,曼妙的,幸福的美夢!由邊區的海參崴到彼得格勒,也不過是萬餘里之遙,但是我的美夢卻消逝到無數萬萬里以外了。我將向何處去追尋它呢?

我又向著那茫茫的大海望去,那裡只是望不見的邊際,那前途只是不可知的迷茫。我覺著那前途所期待著於我的,只是令人心悸的,可怕的空泛而已。我曾幾番想道,倒不如跳到海里面去,因為這裡還是俄羅斯的國土,這裡還是俄羅斯所有的海水……此身既然是在俄羅斯的國土上生長的,那也就在俄羅斯的國土上死去罷……我總是這樣想著,然而現在我不明白,為什麼我當時不曾如此做呢?到了現在,我雖然想死在祖國的境內,想臨死時還吻一吻我祖國的土地,但是已經遲了!遲了!我只能羞辱地,冷落地,死在這疏遠的異鄉!……天哪!我的靈魂是如何地痛苦呵!這是我唯一的遺恨!

當時我們總是想著,日本人可以保護我們,日本人可以使我們不離開俄羅斯的國土……但是命運已經註定了,任你日本人是如何地狡獪,是如何地計算,也終抵擋不住那氾濫的波爾雪委克的洪水。我們終於不得不離開俄羅斯,不得不與這個「貴族的俄羅斯」的最後的一個城市——海滲崴辭別!

日本人終於要撤除海參崴的軍隊……

波爾雪委克的洪水終於流到亞洲的東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