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江和老李一樣,都是經常倒點小黴、有點小苦惱的人。老江剛來時託運的行李,就被野蠻裝卸過。畢業時也在分配問題上無端生了許多波折,但結局是不錯的,善人自有天相。他32歲壽辰時,我送他一首七律:"人生相會似飄蓬,難得京華聚客星。卅載風雲沉酒底,百年坎坷入沙汀。樽前一吐痴兒怨,身後誰知倩女情。且視仁兄增馬齒,老來攜手唱青冥。"
老江這種真正的南蠻,總愛吃點精緻的。他把我夜裡吃兩個饅頭的事,寫信描述給他的夫人。他夫人大為驚詫,覺得饅頭這種東西居然能吃兩個,而且在夜裡,實在是東北人才幹得出來。老江總是買小炒,但他的飯量很小,能吃一半就不錯了,剩下的便被我們這些虎狼之輩掃掉了。老江高興時便給我們講如何吃蛇吃貓吃老鼠,講捉來老鼠養得肥肥的,一隻鼠可換三隻雞,鼠肉一口咬上去,香嫩得賽過西施的舌頭……那時大家沒什麼錢,每次聚餐都記得很清楚。老江現在是廣西出版部門的一個領導,到北京來經常請大家吃飯,他還記得有一次孔慶東用一塊錢買了-大堆爛梨,大家吃得連梨核都沒剩。每次打牌贏西瓜,買西瓜的都是老江老李,吃得最快的是黃,那真是劉伯承元帥說的:"吃一個,挾一個,看一個。"而老江,吃兩塊就要去撤尿了。說來也怪,老江每晚主張早睡。而他自己偏偏早睡不了,因為他躺下一會兒,便要出去撒尿。撤尿回來先喝一茶缸水再躺下,剛要睡著又須出去……天長日久,老江雖然睡在上鋪,但上下床的動作練得十分麻利。有時賣個乖,一條腿就能蹦上蹦下的,仙氣十足。可是有一天夜裡鬧地震,老江一翻身蹦下來,叉開兩條鶴腿奔下樓去卻發現腳已經摔傷了。
2072的三位兄弟,都給過我很大的幫助,他們的故事是說不完的。現在說說2073。這2073的四位哥們組成了文學專業的一個完整陣容:古代文學的大春,現代文學的大光,當代文學的大力,文學理論的大河。這個宿舍有幾個非常顯著的共同特色:第一個特點是眼睛都睜不開,一律眯縫著。大春的眯縫給人一種認真鑽研的感覺,看東西專注而長久,不看明白不罷休。據說在食堂排在女生後面買菜時,他能把腦袋伸到前面,再側過去看人家的臉,因此在北大女生中有"老學究"的美譽,大家不以為怪。大光的眯縫是友善,同時具有一種嫵媚感。大力的眯縫是器宇軒昂,類似關公的丹鳳眼。大河的眯縫是謙卑,眯眼的同時咧嘴一笑,讓人人都感到自己是站在高處。
第二個特色是學習外語空氣濃。每人頭上戴著一副耳機,坐在四個角落唧唧復唧唧,不知道的以為是特務培訓班呢。大春原來是中學英語教師,大光的托福考了北大最高分。因此這個宿舍成了當之無愧的"英語角"。
第三個特色是基本不打水。每個宿舍都有自己的"打水體制"。比如我們2072是無為而治式,誰有工夫誰打,一次打滿4壺,人人自覺,壺壺不空。2073是輪流值班制,每人負責一天半,四人共計六天,星期天輪空。這樣每人只要捱過自己負責的一天半,就淨等著喝別人打來的水了。所以,一到值班之日,那位老兄便到2072來喝水,其他人沒水喝,更要到2072來。老江曾多次反對他們這種無政府主義創舉,但結果是引起別的宿舍也來"利益均沾"。有的哥們端著茶缸進來,一撿起壺是空的,頓時很氣憤:"你們也太懶了,快去打水!多打幾壺,我喝完茶要吃泡麵,一會兒還要泡腳。"好在47樓離開水房很近,提4壺水上4樓也不失為一種鍛鍊,所以打水、喝水也成為2072的談笑素材之一。
大春的年紀僅次於老江,也30多了。這位北京老兄多才多藝,有學有識,這樣的人不能成為我們社會的棟樑,實在令人嘆惜。大春在中學任教多年,對學生極好,學生家長很感激他,說一定幫他調動工作,不再當老師了。大春百感交集,決心考來北大。對文革及十七年文學藝術的熟稔,使他與我經常有共同的話題。大春精力充沛,懷著一種"向四人幫討還青春"的激情,他把日程排得滿滿的,一天聽8節課是常事,有時甚至聽10節,晚上歸來還要到2072總結他一天的收穫。大春頭腦清晰,邏輯性強,兩個小時的講座,他用20分鐘複述得條分縷析。因此很多講座我們不用去聽,只等大春的概括就行了。無論你請教大春什麼問題,他開口就說:"你記著,就這麼兩條……"他有本事把任何事都總結為兩條,因此我給他取了個外號叫"兩條"。大春聽完講座一定要再三追問主講人,有時問得人家捉襟見肘。有一次李澤厚講演,我聽說有兩個學生一直追問到海淀。我說那兩個學生肯定一個是賀照田,一個是大春!後來別人告訴我正是。大春做事永遠有計劃、有理論根據,但又不枯燥,很有幽默感。那時我們關心他的終身大事,他總是說:"沒問題,這個學期拿下來!"到了最後那個學期,真的拿下來了,他找了一個小有名氣的女博士,因此我們戲稱他為"博士後"。
大光的外語好,所以西化思想也比較嚴重。經常宣揚資產階級生活方式,特別主張女尊男卑,令我等封建餘孽不能接受。我們一般人總喜歡錶現自己是男子漢,而大光雖然身材魁梧,卻勇於表現軟弱的一面,甚至故意以女性姿態來搞搞幽默。比如他經常慢悠悠地說:"我這幾天身子不大舒服。"一次在31樓西面打羽毛球,一球擊出,大光沒有接住,仆倒在地。他抬起頭來說:"我一看你向我撲過來,我就知道一切都完了!"大光還不時捉弄老李,用蘭花指點著老李的鼻尖說:"你這個小白臉!"老李特製布簾一幅,擋在座位外。大光探頭進去,嚇得老李要死要活的。我與大光同專業,常一起探討。在老舍研究方面,我受他很多啟發。大力也是校園詩人,與黃一起,號稱"北大雙璧"。大力與我同窗十載,可述之事甚多,這裡乾脆省略。研究生三年歲月中,他遇到一件十分傷心之事,但他挺了過來,表現得很有氣度。那段時間他經常來2072,談談笑笑的氣氛,相信對他不無稗益,
大河是最能吃苦耐勞的那種人,刻苦生活,刻苦學習,刻苦鍛鍊。北大有很多銀杏,我們只知賞其美色,而大河撿了很多銀杏果,曬乾了賣給藥店。我曾和他比賽用十個指尖做俯臥撐,他輸給我兩個。但從此他一連許多天趴在地上苦練,看著他顫抖的十指,我說:"別練了,我輸了。"
大河是懂得幽默並創造幽默的。有一次他看我寫的打油詩"撤尿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南山不知北客愁,一味冒青煙。"大笑之餘,他說這詩不是無聊之作,裡面是有寄託的。還有一次他實習講課,用他那摻有河南味的西北口音講小說人物語言,講到女主人公對男主人公說出了:"驚天動地一句話",大河伸著一根手指頭,眯縫著眼睛說:"我要你要我!"大家笑不可止,一連傳誦了好幾天,
2074住的也是四位中文系碩士生。民間文學的陳,語言專業的葉、張,古文獻專業的馬天水。
陳熱情隨和,知識面廣,尤其熟知二戰史。戰爭與革命,是我與他的日常話題。在許多歷史細節上,他記憶得非常清楚。老陳有一個口頭禪"疵毛"。好像很多場合都能用,表示不滿也說"疵毛",表示很有意思也說"疵毛"。所以我有時候乾脆叫老陳"疵毛",說:"疵毛真疵毛"。
葉是踏實肯幹又不失聰明的東北人。他是我的圍棋老師。我自幼下象棋、軍棋、跳棋,葉為我講述了圍棋所包含的至深至廣的人生哲理,於是我開始看棋書、棋譜,畢業時居然受兩子僥倖勝了他一盤。現在圍棋已經成為我最大的人生樂趣之一,雖無時間下,也關心圍棋賽事。有一次居然勝了一位業餘四段,雖然他未盡全力,我也確實感到自己棋藝的提高,圍棋對我的學術研究和整個人生都產生了深深的影響。
葉常常是我們2072來得最早去得最晚的來客。有時我們沒有起床他就來了,有時我們躺下了他才走。我倆下棋時,有時會被老江驅逐出去。他似乎是個不會發怒的人,所以大家總拿他開玩笑。我也曾把一個酒瓶塞進他的被窩裡,或者把他的夜宵藏起來,他有時就無奈地笑笑。像他的棋風一樣,平正、紮實、講道德。我很想退休後找他做鄰居,每天一盤棋,下到日偏西。
張是2074的潘安,眉清目秀,皮膚白裡透紅,每天練啞鈴,另外還要喝點葡萄酒,吃點什麼補品。舞跳得最好,比黃要正規,又比大春活潑。與張的幾次交談,促使我反思做學問的意義問題。我發現,即使在同樣的條件下,人也可以有很多選擇。那時我正在寫一篇薩特評傳,我用了很長時間去思考關於自由的問題。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我想:每個人都可以是我的老師。
馬天水所學的專業是頗有些夫子氣的,但這傢伙卻十分詼諧,屬於調皮搗蛋的夫子。安徽風臺人,那裡當年鬧過捻子,所以不大安分。人不高,但肉極瓷實,掰腕子罕有敵手,我須用一隻半手方能按住他。常與葉等去踢球,故而總愛動手動腳的。夜裡餓了,便喊:"誰有泡麵?"找到一包面,再找到一個飯盒,到2072的電爐上一煮,再加上老江剩下的半個小炒,邊吃邊抹嘴說:"快活,他媽的,快活。"吃完把盆一放,揚長而去。他經常找我和毛嘉調侃。我和馬天水用山東口音為毛嘉說媒,叫毛嘉"閨女",讓"她"嫁給一個叫劉瘸子的財主,說人家劉瘸子一張口就給了一頭大青騾子。天長日久,全樓的人都模模糊糊地知道毛嘉跟一個叫劉瘸子的人有什麼瓜葛,弄得毛嘉哭笑不得。
夏天的夜晚,我和馬天水、毛嘉經常爬到樓頂去玩。樓頂偶爾有彈琴或戀愛的:一般都很安靜。四望燈火明亮,爽風徐來,和天水不斷講著各種笑話、雙關語,講得毛嘉芳心亂跳,又想走又想留,一副半推半就的樣子。毛嘉給天水起了個外號——"惡棍",見面就說:"這惡棍!"一天夜裡,我遲一點上去,見他倆站在樓邊,面對48樓,我喊了幾聲都不回答。我走上去一看,原來48樓6層的一間水房裡,一個大姑娘正在洗澡。我們三人扯開喉嚨"嗽吸"地起鬨,那姑娘聽見聲音,竟然轉過身來,面對窗戶,動作故意分外誇張。這一下,我們全都暈菜了,立刻潰不成軍,逃到一邊也。天水說:"媽媽的,成何體統。"毛嘉:"肯定不是北大的。"我們本來是上來聯詩的,這一下都沉浸在奇觀中,於是裝出一副假道學的樣子,大罵一通世風不古。天水平日裡最愛摹仿阿q的一句:"女人……媽媽的。"此時他說了很多遍。
此後一連多日,天水夜夜都要上樓頂,說是"太熱,媽媽的,涼快涼快"。我對毛嘉說:"你知道守株待兔的故事嗎?"毛嘉說:"知道。從前有個研究生看了一回脫衣舞,從此就天天不讀書了,天天去守候著,結果節目再也不演了,學業也荒廢了。"我倆天天在水房摹仿電影《鐵面人》中的臺詞說:"戲早都收場了,你還在這兒謝幕!"天水帳憫地說:"不演了,媽媽的。"天水有一習慣動作,一拳捶胸曰:"我恨!"此時,不禁做了一遍又一遍。此事便是我贈毛嘉詞所云:"月下聯詩驚浴女。"
真正的聯詩集中在畢業前夕,那時因為找工作不順,人人苦悶。我們找了一個大本子,用毛筆在上面寫打油詩以移情瀉恨。天水是寫打油詩的高手,幾乎每天都來塗抹一氣。其實,越是像天水這樣外表嬉皮的,內心感情越豐富,我反覆向毛嘉論述了這一真理。天水從中也別有一番隱痛,最後也只有自我解嘲地捶胸頓足說:"我恨!"畢業時他哭了。我曾為毛嘉講過金庸的《天龍八部》中的四大惡人之一的南海鮮神嶽老三,我說這是個非常可愛的惡棍。天水身上就有嶽老三的影子,當然是說性情,在導向上,天水絕對是一流的。
2075住的人比較雜。兩個中文系的:語言專業的婁阿斗、當代文學的小葉丹。一個東語系的胡傳魁,還有一個俄語系的吳用。
婁阿斗精明而秀氣,外語和電腦俱佳。他做北京土語的語音分析時,我曾幫他鑑別。他是理工科出身,考慮問題理性線索極強,做任何事都有明確的目的和程式,注意蒐集儲存材料,注意合理分配時間。也聽音樂,用電腦自己設計信封。他的電腦還為我算過命:"得寬懷來且寬懷,何用雙眉鎖不開。若是中年命運濟,那時名利一齊來。"
小葉丹是有妻室的,不怎麼住校。說話有點結巴,故不太與大家交談。但我發現他與夫人說話時非常流暢。而有的人在夫人面前卻結結巴巴。心理因素的力量大矣哉!
小葉丹是207個子最高的,也有點駝背。但是瘦,故我給他的外號是"摸著天"。小葉丹說話少但並不冷漠,樂於助人,是個善良的大個子。
胡傳魁很魁,腦袋和身子都是方中帶圓,總是笑著說話。他經常穿著藍白色的舊工作服,詫挲著兩隻油汙的大手,到處幹活。他最愛乾的活是收拾腳踏車,天天擦洗、膏、補,把車伺候得舒舒服服。47樓人人都見過這位身穿工作服的師傅在樓下按著車子大幹的情景,這幾乎成了47樓的一景。除了自己的車,別人的話他也樂於幫著幹,他有一整套勞動器材,人不閒著。他若出門,十有八九是到導師或老鄉家幹活了。在為他人服務中,老胡得到了莫大的滿足,他說;"咱們樓道的彩電,是我從研究生會搞來的!"說時充滿了自豪。我給他取外號"笑面虎",他頗不滿意:"我這麼善良的人怎的是笑面虎?"我說:"笑面就是善良有意思,虎就是能幹的意思,所以叫笑面虎。"他就用八稜錘一樣的大拳頭給我一下。
吳用是我的老鄉,是個大黑胖子。在他們俄語系是個風雲人物,但在207這裡,他很隨和。他經常跟我或者大春比肚子。夏天穿著條短褲,一座肉山似的踱過來。我管他叫"花和尚",他憨憨的一笑,他最擅長的工夫是用兩個腳趾頭夾人的腿肚子,夾住後再一擰,比大鵝還厲害。每當此時,他高興得如同剛剛拔了垂楊柳似的。花和尚也愛跳舞,他號稱只跟他老婆跳,說是熟能生巧。他送給我一句話令我終身受益:"對有些事情要冷漠。"我為此而感謝他。207群英譜到此告一段落。其實207還有許多可歌可泣、驚天動地的故事。不過不能白告訴你,誰要是準備麵包或者花紙,再找我聯絡。最後,錄一首1990年畢業前夕寫的打油詩作為結束:"同住三載情意長,一鬨而散走四方。強忍雙淚面含笑,卻道天秋好個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