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貓城記 老舍 第2頁,共2頁

等了多大工夫,腿知道;我站不住了。

又等了許久,牆上的人系下一塊石頭來,上面寫著白字。迷的眼力好,一邊看一邊「喲」。

「到底什麼事?」我有些著急。

「遷都!遷都!皇上搬家!壞了,壞了!他不在這裡,我可怎辦呢!」迷是真急了。本來,小蠍不在此地,叫她怎辦呢!

我正要安慰她,牆上又下來一塊石板。「快看!迷!」「軍民人等不準隨意遷移,只有皇上和官員搬家。」她念給我聽。

我很佩服這位皇上,只希望他走在半路上一交跌死。可是迷反倒喜歡了:

「還好,大家都不走,我就不害怕了!」

我心裡說,大家怎能不走呢,官們走了,大家在此地哪裡得迷葉吃呢。正這麼想,牆上又下來一塊上諭。迷又讀給我聽:

「從今以後,不許再稱皇上為‘萬哄之主’。大難臨頭,全國人民應一心一德,應稱皇上為‘一鬨之主’。」迷加了一句:「不哄敢情就好了!」然後往下念:「凡我軍民應一致抵抗,不得因私誤國!」我加上了一句:「那麼,皇上為什麼先逃跑呢?」我們又等了半天,牆上的人爬下去,大概是沒有上諭了。迷要回去,看看小蠍回來沒有。我打算去看看政府各機關,就是進不去,也許能在外邊看見一些命令。我與她分手,她往東,我往西。東邊還是那麼熱鬧,娶親的唱戲的音樂遠射著刺耳的噪雜。西邊很清靜,雖然下了極重要的諭旨,可是沒有多少人來看,好象看結婚的是天下第一件要事。我特別注意外務部。可是衙門外沒有一個人。等了半天,不見一個人出來。是的,部長家裡辦喜事,當然沒人來辦公;特別是在這外交吃緊的時節。不過,貓人有沒有外交,還是個問題,雖然有這麼個外務部。沒人,我要不客氣了,進去看看。裡面真沒有人。屋子也並沒關著。我可以自由參觀了。屋子裡什麼也沒有,除了堆著一些大石板,石板上都刻著「抗議」。我明白了:所謂外交者一定就是無論發生了什麼事便送去一塊「抗議」,外交官便是抗議專家。我想找到些外國給貓人的公文;找不到。大概對貓人的「抗議」,人家是永遠置之不理的。也別說,這樣的外交確是簡單省事。

不用再看別的衙門了,外務部既是這麼簡單,別的衙門裡還許連塊象「抗議」的石頭也沒有呢。

出來還往西走,衙門真多:妓女部,迷葉所,留洋部,抵制外貨局,肉菜廳,孤兒公賣局……這不過是幾個我以為特別有趣的名字,我看不懂的還多著呢。除了閒著便是作官,當然得多設一些衙門;我以為多,恐怕貓人還以為不夠呢。

一直往西走。這是我第一次走到西頭。想到外國城去看看,不,還是回去看看小蠍回來沒有。我改由街的那一邊往回走。沒遇上多少學生,大概都看人頭與聽戲去了。可是,走了半天,遇見一群學生,都在地上跪著,面前擺著一大塊石頭,上邊寫著幾個白字:「馬祖大仙之神位」。我知道,過去一問,他們準跑得一乾二淨;我輕輕的溜到後邊,也下跪,聽他們講些什麼。

最前面的立起來一個,站在石頭前面向大家喊:「馬祖主義萬歲!大家夫司基萬歲!撲羅普落撲拉撲萬歲!」大家也隨著喊。喊過之後,那個人開始對大家說話,大家都坐在地上。他說:「我們要打倒大神,專信馬祖大仙!我們要打倒家長,打倒教員,恢復我們的自由!我們要打倒皇上,實行大家夫司基!我們歡迎侵伐我們的外國人,他們是撲羅普落撲拉撲!我們現在就去捉皇上,把他獻給我們的外國同志!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馬上就要走。捉到了皇上,然後把家長教員殺盡,殺盡!殺盡他們,迷葉全是我們的,女子都是我們的,人民也都是我們的,作我們的奴隸!大家夫司基是我們的,馬祖大仙說過:撲羅普落撲拉撲是地冬地冬的呀呀者的上層下層花拉拉!我們現在就到皇宮去!」

大家並沒動。「我們現在就走!」大家還是不動。「好不好大家先回家殺爸爸?」有一位建議:「皇宮的兵太多,不要吃眼前虧!」

大家開始要往起站。

「坐下!那麼,先回家殺爸爸?」

大家彼此問答起來。

「殺了爸爸,誰給迷葉吃?」有一位這樣問。

「正是因為把迷葉都拿到手才殺爸爸!」有一位回答。「現在我們的主張已不一致,可以分頭去作:殺皇上派的去殺皇上,殺爸爸派的去殺爸爸。」又是一個建議。「但是馬祖大仙只說過殺皇上的觀識大加油,沒有說過殺爸爸——」

「反革命!」

「殺了那錯解馬祖大仙的神言的!」

我以為這是快打起來了。待了半天,誰也沒動手,可是亂得不可開交。慢慢的一群分為若干小群,全向馬祖大仙的神位立著嚷。又待了半天,一個人一組了,依舊向著石頭嚷。嚷來嚷去,大家嚷得沒力氣了,努著最後的力量向石頭喊了聲:「馬祖大仙萬歲!」各自散去。

什麼把戲呢?

對貓人我不願再下什麼批評;批評一塊石頭不能使它成為美妙的雕刻。凡是能原諒的地方便加倍的原諒;無可原諒的地方只好歸罪於他們國的風水不大好。

我去等小蠍,希望和他一同到前線上去看看。對火星上各國彼此間的關係,我差不多完全不曉得。問迷,她只知道外國的粉比貓人造得更細更白,此外,一問一個搖頭。搖頭之後便反攻:「他怎還不回來呢?!」我不能回答這個,可是我願為全世界的婦女禱告:世界上永不再發生戰爭!

等了一天,他還沒回來。迷更慌了。貓城的作官的全走淨了,白天街上也不那麼熱鬧了,雖然還有不少參觀大鷹的人頭的。打聽訊息是不可能的事;沒人曉得國事,雖然「國」字在這裡用得特別的起勁:迷葉是國食,大鷹是國賊,溝裡的臭泥是國泥……有心到外國城去探問,又怕小蠍在這個當兒回來。迷是死跟著我,口口聲聲:「咱們也跑吧?人家都跑了!花也跑了!」我只有搖頭,說道不出來什麼。

又過了一天,他回來了。他臉上永遠帶著的那點無聊而快活的神氣完全不見了。迷喜歡得連一句話也說不出,只帶著眼淚盯著他的臉。我容他休息了半天才敢問:「怎樣了?」「沒希望!」他嘆了口氣。

迷看我一眼,看他一眼,蓄足了力量把句早就要說而不敢說的話擠出來:「你還走不走?」

小蠍沒看著她,搖了搖頭。

我不敢再問了,假如小蠍說謊呢,我何必因追問而把實話套出來,使迷傷心呢!自然迷也不見得就看不出來小蠍是否騙她。

休息了半天,他說去看他的父親。迷一聲不出,可是似乎下了決心跟著他。小蠍有些轉磨;他的謊已露出一大半來了。我要幫助他騙迷,但是她的眼神使我退縮回來。小蠍還在屋裡轉,迷真悶不住了:「你上哪裡我上哪裡!」隨著流下淚來。小蠍低著頭,似乎想了半天:「也好吧!」我該說話了:「我也去!」

當然不是去看大蠍。

我們往西走,一路上遇見的人都是往東的,連軍隊也往東走。

「為什麼敵人在西邊而軍隊往東呢?」我不由的問出來。

「因為東邊平安!」小蠍咬牙的聲音比話響得多。

我們遇見了許多學者,新舊派分團往東走,臉上帶著非常高興的神氣。有幾位過來招呼小蠍:「我們到東邊去見皇帝!開御前學者會議!救國是大家的事,主意可是得由學者出,學者!前線上到底有多少兵?敵人是不是要佔領貓城?假如他們有意攻貓城,我們當然勸告皇帝再往東遷移,當然的!光榮的皇上,不忘記了學者!光榮的學者,要盡忠於皇帝!」小蠍一聲沒出。學者被皇上召見的光榮充滿,毫不覺得小蠍的不語是失禮的。這群學者過去,小蠍被另一群給圍上;這一群人的臉上好象都是剛死了父親,神氣一百二十分的難看:「幫幫我們!大人!為什麼皇上召集學者會議而沒有我們?我們的學問可比那群東西的低?我們的名望可比那群東西的小?我們是必須去的,不然,還有誰再稱我們為學者?大人,求你託託人情,把我們也加入學者會議!」小蠍還是一語沒發。學者們急了:「大人要是不管,可別怪我們批評政府,叫大家臉上無光!」小蠍拉著迷就走,學者都放聲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