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多少希望。」
「假如你殺一兩個軍官,示威一下呢?」
「我父親的軍權並沒交給我。」
「假如你造些謠,說:我有許多兵,而不受你的調遣——」
「那可以,雖然你沒有一個兵,可是我說你有十萬人,也有人相信。還怎樣?」
「殺了我,把我的頭懸在街上,給不受你調遣的兵將下個警告,怎樣?」
「方法不錯,只是我還得造謠,說我父親已經把軍權讓給我。」
「也只好造謠,敵人已經快到了,能多得一個兵便多得一個。好吧,朋友,我去自盡吧,省得你不好下手殺我。」大鷹抱住了小蠍,可是誰也沒哭。
「等等!」我的聲音已經岔了。「等等!你們二位這樣作,究竟有什麼好處呢?」
「沒有好處。」大鷹還是非常鎮靜:「一點好處也沒有。敵人的兵多,器械好,出我們全國的力量也未必戰勝。可是,萬一我們倆的工作有些影響呢,也許就是貓國的一大轉機。敵人是已經料到,我們決不敢,也不肯,抵抗;我們倆,假如沒有別的好處,至少給敵人這種輕視我們一些懲戒。假如沒人響應我們呢,那就很簡單了:貓國該亡,我們倆該死,無所謂犧牲,無所謂光榮,活著沒作亡國的事,死了免作亡國奴,良心是大於生命的,如是而已。再見,地球先生。」「大鷹,」小蠍叫住他,「四十片迷葉可以死得舒服些。」「也好,」大鷹笑了:「活著為不吃迷葉,被人指為假冒為善;死時為吃迷葉,好為人們證實我是假冒為善,生命是多麼曲折的東西!好吧,叫迷拿迷葉來。我也不用到外邊去了,你們看著我斷氣吧。死時有朋友在面前到底覺得多些人味。」迷把迷葉拿來,轉身就走了。
大鷹一片一片的嚼食,似乎不願再說什麼。
「你的兒子呢?」小蠍問,問完似乎又後悔了,「噢,我不應當問這個!」
「沒關係,」大鷹低聲的說:「國家將亡,還顧得兒子!」他繼續的吃,漸漸的嚼得很慢了,大概嘴已麻木過去。「我要睡了,」他極慢的說。說完倒在地上。
待了半天,我摸了摸他的手,還很溫軟。他極低微的說了聲:「謝謝!」這是他的末一句話。雖然一直到夜半他還未曾斷氣,可是沒再發一語。
大鷹的死——我不願用「犧牲」,因為他自己不以英雄自居——對他所希望的作用是否實現,和,假如實現,到了什麼程度,一時還不能知道。我所知道的是:他的頭確是懸掛起來,「看頭去」成為貓城中一時最流行的三個字。我沒肯看那人頭,可是細心的看了看參觀人頭的大眾。小蠍已不易見到,他忙得連迷也不顧得招呼了,我只好到街上去看看。城中依然很熱鬧,不,我應當說更熱鬧:有大鷹的頭可以看,這總比大家爭看地上的一粒石子更有趣了。在我到了懸人頭之處以前,聽說,已經擠死了三位老人兩個女子。貓人的為滿足視官而犧牲是很可佩服的。看的人們並不批評與討論,除了擁擠與互罵似乎別無作用。沒有人問:這是誰?為什麼死?沒有。我只聽見些,臉上的毛很長。眼睛閉上了。只有頭,沒身子,可惜!
設若大鷹的死只惹起這麼幾句評斷,他無論怎說是死對了;和這麼群人一同活著有什麼味兒呢。
離開這群人,我向皇宮走去,那裡一定有些值得看的,我想。路上真難走。音樂繼續不斷的吹打,過了一隊又一隊,人們似乎看不過來了,又顧著細看人頭,又捨不得音樂隊,大家東撞撞西跑跑,似乎很不滿意只長著兩個眼睛。由他們的喊叫,我聽出來,這些樂隊都是結婚的迎娶前導。人太多,我只能聽見吹打,看不見新娘子是坐轎,還是被七個人抬著。我也無意去看,我倒是要問問,為什麼大難當頭反這麼急於結婚呢?沒地方去問;貓人是不和外國人講話的。回去找迷。她正在屋裡哭呢,見了我似乎更委屈了,哭得已說不出話。我勸了她半天,她才住聲,說:「他走了,打戰去了,怎麼好!」
「他還回來呢,」我雖然是扯謊,可是也真希望小蠍回來,「我還要跟他一同去呢。他一定回來,我好和他一同走。」「真的?」她帶著淚笑了。
「真的。你跟我出去吧,省得一個人在這兒哭。」「我沒哭,」迷擦了擦眼,撲上點白粉,和我一同出來。「為什麼現在這麼多結婚的呢?」我問。
假如能安慰一個女子,使她暫時不哭,是件功績,我只好以此原諒我的自私;我幾乎全沒為迷設想——小蠍戰死不是似乎已無疑了麼——只顧滿足我的好奇心。到如今我還覺得對不起她。
「每次有亂事,大家便趕快結婚,省得女的被兵丁給毀壞了。」迷說。
「可是何必還這樣熱鬧的辦呢?」我心中是專想著戰爭與滅亡。
「要結婚就得熱鬧,亂事是幾天就完的,婚事是終身的。」到底還是貓人對生命的解釋比我高明。她繼續著說:「咱們看戲去吧。」她信了我的謊話以後便忘了一切悲苦:「今天外務部部長娶兒媳婦,在街上唱戲。你還沒看過戲?」
我確是還沒看過貓人的戲劇,可是我以為去殺了在這種境況下還要唱戲的外務部長是比看戲更有意義。雖然這麼想,我到底不是去殺人的人,因此也就不妨先去看戲。近來我的辯證法已有些貓化了。
外務部長的家外站滿了兵。戲已開臺,可是平民們不得上前;往前一擠,頭上便啪的一聲挨一大棍。貓兵確是會打——打自家的人。迷是可以擠進去的,兵們自然也不敢打我,可是我不願進前去看,因為唱和吹打的聲音在遠處就覺著難聽,離近了還不定怎樣刺耳呢。
聽了半天,只聽到亂喊亂響,不客氣的說,我對貓戲不能欣賞。
「你們沒有比這再安美雅趣一點的戲嗎?」我問迷。「我記得小時候看過外國戲,比這個雅趣。可是後來因為沒人懂那種戲,就沒人演唱了。外務部長他自己就是提倡外國戲的,可是後來聽一個人——一個外國人——說,我們的戲頂有價值,於是他就又提倡舊戲了。」
「將來再有個人——一個外國人——告訴他,還是外國戲有價值呢?」
「那也不見得他再提倡外國戲。外國戲確是好,可是深奧。他提倡外國戲的時候未必真明白它的深妙處,所以一聽人說,我們的戲好,他便立刻回過頭來。他根本不明白戲劇,可是願得個提倡戲劇的美名,那麼,提倡舊戲是又容易,又能得一般人的愛戴,一舉兩得,為什麼不這樣幹呢。我們有許多事是這樣,新的一露頭就完事,舊的因而更發達;真能明白新的是不容易的事,我們也就不多費那份精神。」迷是受了小蠍的傳染,我猜,這決不會是她自己的意見;雖然她這麼說,可是隨說隨往前擠。我自然不便再釘問她。又看了會兒,我實在受不住了。
「咱們走吧?」我說。
迷似乎不願走,可是並沒堅執,大概因為說了那片話,不走有些不好意思。
我要到皇宮那邊看看,迷也沒反對。
皇宮是貓城裡最大的建築,可不是最美的。今天宮前特別的難看:牆外是兵,牆上是兵,沒有一處沒有兵。這還不算,牆上堆滿了爛泥,牆下的溝渠填滿了臭水。我不明白這爛泥臭水有什麼作用,問迷。
「外國人愛乾淨,」迷說,「所以每逢聽到外國人要打我們來,皇宮外便堆上泥,放上臭水;這樣,即使敵人到了這裡,也不能立刻進去,因為他們怕髒。」
我連笑都笑不上來了!
牆頭上露出幾個人頭來。待了好大半天,他們爬上來,全騎在牆上了。迷似乎很興奮:「上諭!上諭!」「哪兒呢?」我問。
「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