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貓城記 老舍 第2頁,共2頁

我想了半天,確是沒見過動物:「啊,白尾鷹,我見過!」

「是的,只剩下它們了,因為它們的肉有毒,不然,也早絕種了。」

你們這群東西也快……我心裡說。我不必往下問了。螞蟻蜜蜂是有需要的,可是並沒有經濟問題。雖然它們沒有問題,可是大家本能的操作,這比貓人強的多。貓人已無政治經濟可言,可是還免不了紛爭搗亂,我不知道哪位上帝造了這麼群劣貨,既沒有蜂蟻那樣的本能,又沒有人類的智慧,造他們的上帝大概是有意開玩笑。有學校而沒教育,有政客而沒政治,有人而沒人格,有臉而沒羞恥,這個玩笑未免開得太過了。

但是,無論怎說,我非看看那些要人不可了。我算是給貓人想不出高明主意來了,看他們的要人有方法沒有吧。問題看著好似極簡單:把迷葉平均的分一分,成為一種迷葉大家夫司基主義,也就行了。但這正是走入絕地的方法。他們必須往回走,禁止迷葉,恢復農工,然後才能避免同歸於盡。但是,誰能擔得起這個重任?他們非由蚊蟲蒼蠅的生活法改為人的不可——這一跳要費多大力氣,要有多大的毅力與決心!我幾乎與小蠍一樣的悲觀了。

大蠍回來了。他比在迷林的時候瘦了許多,可是更顯著陰險狡詐。對他,我是毫不客氣的,見面就問:「為什麼請客呢?」

「沒事,沒事,大家談一談。」

這一定是有事,我看出來。我要問他的問題很多,可是我不知道怎麼這樣的討厭他,見了他我得少說一句便少說一句了。

客人繼續的來了。這些人是我向來沒看見過的。他們和普通的貓人一點也不同了。一見著我,全說:老朋友,老朋友。我不客氣的宣告,我是從地球上來的,這自然是表示「老朋友」的不適當;可是他們似乎把言語中的苦味當作甜的,依然是:老朋友,老朋友。

來了十幾位客人。我的運氣不錯,他們全是政客。

十幾位中,據我的觀察,可以分為三派:第一派是大蠍派,把「老朋友」說得極自然,可是稍微帶著點不得不這麼說的神氣;這派都是年紀大些的,我想起小蠍所說的老狐狸。第二派的人年歲小一些,對外國人特別親熱有禮貌,臉上老是笑著,而笑得那麼空洞,一看便看出他們的驕傲全在剛學會了老狐狸的一些壞招數,而還沒能成精作怪。第三派的歲數最小,把「老朋友」說得極不自然,好像還有點羞澀的樣子。大蠍特別的介紹這第三派:「這幾位老朋友是剛從那邊過來的。」我不大明白他的意思。可是不好意思細問。過了一會兒,我醒悟過來,所謂「那邊」者是學校,這幾位必定是剛入政界的新手。我倒要看看這幾位剛由那邊來的怎樣和這些老狐狸打交待。

赴宴,這是,對我頭一遭。客人到齊,先吃迷葉,這是我預想得到的。迷葉吃過,我預備好看新花樣了。果然來了。大蠍發了話:「為歡迎新由那邊過來的朋友,今天須由他們點選妓女。」

剛從那邊過來的幾位,又是笑,又是擠眼,又是羞澀,又是驕傲,都嘟囔著大家夫司基,大家夫司基。我的心好似我的愛人要死那麼痛。這就是他們的大家夫司基!在那邊的時候是一嘴的新主張與夫司基,剛到,剛到這邊便大家夫司基妓女!完了,什麼也不說了,我只好看著吧!

妓女到了,大家重新又吃迷葉。吃過迷葉,青年的政客臉上在灰毛下都透過來一些粉紅色,偷眼看著大蠍。大蠍笑了。「諸位隨便吧,」他說,「請,隨便,不客氣。」他們攜著妓女的手都走到下層去,不用說,大蠍已經給他們預備好行樂的地方。

他們下去,大蠍向老年中年的政客笑了笑。他說:「好了,他們不在眼前,我們該談正經事了。」

我算是猜對了,請客一定是有事。

「諸位都已經聽說了?」大蠍問。

老年的人沒有任何表示,眼睛好像省察著自己的內心。中年的有一位剛要點頭,一看別人,趕快改為仰頭看天。

我哈哈的笑起來。

大家更嚴重了,可是嚴重的笑起來,意思是陪著我笑——我是外國人。

待了好久,到底還是一位中年的說:「聽見了一點,不知道,絕對不知道,是否可靠。」

「可靠!我的兵已敗下來了!」大蠍確是顯著關切,或者因為是他自己的兵敗下來了。

大家又不出聲了。呆了許久,大家連出氣都緩著勁,好像唯恐傷了鼻須。

「諸位,還是點幾個妓女陪陪吧?」大蠍提議。

大家全活過來了:「好的,好的!沒女人沒良策,請!」又來了一群妓女,大家非常的快活。

太陽快落了,誰也始終沒提一個關於政治的事。

「謝謝,謝謝,明天再會!」大家全攜著妓女走去。

那幾位青年也由下面爬上來,臉色已不微紅,而稍帶著灰綠。他們連聲「謝謝」也沒說,只嘟囔著大家夫司基。

我想:他們必是發生了內戰,大蠍的兵敗了,請求大家幫忙,而他們不願管。假如我猜的不錯,沒人幫助大蠍也未必不是件好事。可是大蠍的神氣很透著急切,我臨走問了他一句:「你的兵怎麼敗下來了?」

「外國打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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