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吧。」隔著門聽見裡面萬紅紅的聲音。
「聽見沒有?紅紅從今以後和你徹底斷絕來往。你放自尊點。」何慕賢砰地關上了門。革命幹部家庭的大門不允許他這有海外關係的人踏進來……
十年後,他又要踏進這個門了。他剋制住一瞬間回憶喚醒的恥辱感(這感覺早已淡漠了,然而,一旦站在這門口,它又湧上來,而且十分強烈),舉手敲門。
門內,何慕賢正在像操辦大事一樣上下左右忙亂著:「紅紅,你不要穿這件連衣裙了,這件裙子你穿著顯得太胖。」
萬紅紅正穿著一件深紅色的連衣裙對著穿衣鏡左右打量,旁邊床上已經堆了十幾件衣裙。連衣裙被緊繃在身上,顯出了她臃腫的腰身。她轉身望著母親:「那我穿哪件啊,剛才不是你讓我換這件的嗎?」
「換這件淺藍的吧,我昨天下午給你買的。」
「淡顏色的更容易顯胖。」萬紅紅嘟囔著。怎麼沒有一件合適的衣服,自己不是一直很苗條的嗎?
咳,沒辦法,原來精精幹乾的女兒,怎麼這幾年就像發酵的麵糰一樣,胖成這個樣子了。是無所用心懶的?「要不,你乾脆別穿裙子了,穿褲子精幹點。」
「那多呆板啊。」女兒對著鏡子說道。她的臉胖得眼睛似乎都睜不開了。
「要不你穿那件灰筒裙吧,配上這件藕色襯衫。你頭上戴什麼,就戴這個黑髮卡?」
「媽,你不要管我了。我願意穿什麼就穿什麼。你越管越糟。」
「好好,你自己打扮吧,儘量顯得精幹點,頭髮不要紮起來,可能效果好點。好好,我不管了。」何慕賢轉身進了廚房,「姥姥,烤鴨要不要從冰箱裡拿出來醒醒?雞呢?燉好了?吃白蘸還是紅燒?湯就做魚丸湯吧,他和咱們一樣,也是南方人,愛吃魚。」
「我弄吧。」姥姥正在盤盤碟碟、紅綠一片的大案桌上切魚、切肉、切菜。
何慕賢站在門廳四下裡瞧著,一會兒鋪整一下沙發上的浴巾,一會兒把彩色電視機旁那個塑膠長頸鹿擺擺正。她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鄭重其事地準備接待一個客人。
女兒的婚姻大事始終解決不了。好的沒有,不好的看不上,眼看著人越來越胖,年紀也越來越大了——三十了,做母親的真急了,就這麼一個獨生女兒,總不能一輩子當老閨女吧。她一對女兒提起這事,女兒就衝她煩,「你越管越糟。」她也確實感到欠著女兒。範丹林這幾年的情況,她們不時有所耳聞;出國,讀碩士,作報告,上報紙,每每刺激著她們。女兒為此常常整日發呆。她作為母親對十年前的硬性干預更是後悔不迭。誰讓她是個馴服的政治工具呢?
打聽到範丹林還沒結婚,一個月前,她猶豫再三後給範丹林寫了封信:「過去,極左的政治毒化了我們之間的關係。現在,作為長輩我常常很後悔,傷害了你,也傷害了紅紅。十年過去了,希望你能原諒我。在我不安反省的同時,常常想起你,紅紅和姥姥也常常想起你。如果有時間,請你來家裡玩玩……」
半個月前,為了女兒,在未收到回信的情況下,她不顧尊嚴又給範丹林寫了封信。這次範丹林回信了,說是這個星期天來。今天一早,全家就處於一種忙亂的興奮中。
有人敲門了,可能就是他。
「誰呀?」她問,連忙去開門。
範丹林直直地立在門口。「伯母,你好。」他很禮貌地輕輕點了一下頭。
「紅紅,丹林來了。」何慕賢連忙回頭喊道,「快進來,進來吧。」
萬紅紅一邊理著頭髮繫著裙帶,一邊跑出來,因為興奮,她的舉止有些慌亂。「丹林。」她有些不自然。
這就是他曾經那樣愛戀的萬紅紅?過去的學生氣一點都沒了,胖得像個大婦女。這讓他失望。那種要報復一下的慾望都因此弱化了。
「姥姥在嗎?」他矜持地一笑,按既定方針彬彬有禮地問。
「在呢,你進來呀。」母女倆忙不迭地往裡讓。
「我今天來,就是想看看姥姥的。」範丹林很客氣地說明。
母女倆怔愣地看了看他,臉上興奮消失了。她們都聽明白了這句話的含義了。
萬紅紅垂下眼,轉過身去,「姥姥,有人來看你。」她對著廚房說了一句,就扭著臃腫的身體,趿拉著拖鞋,懶洋洋回房間去了。
「丹林,進來吧,姥姥在廚房呢。」何慕賢目光閃爍地說道。
他站在門廳裡,既看到了萬紅紅房間床上那一堆五顏六色的衣裙,也看到了廚房案桌上的雞鴨魚肉和菜蔬,萬紅紅剛才那激動的眼睛,何慕賢那殷勤的笑臉,都讓他感到報復得到實現的滿足。然而,他又有些心軟:自己是不是太過分了?
姥姥在圍裙上揩著手從廚房出來了。
「姥姥,您好。」範丹林親熱地上前拉住了老人的手。
十年前,惟有這位老人對範丹林沒有任何歧視,始終抱著善良慈愛的態度。
姥姥自己的成分是資本家……
百貨大樓是個繁華的商品世界。那樣多的漂亮衣裳,那樣多的選擇物件,那樣令人眼花繚亂,然而從裡面出來後,林虹發現自己只買了一雙急需的拖鞋……
電影院門口的臺階上,範丹妮挎著精緻的鱷魚皮小皮包,迎著來看電影的人流,在最顯眼的位置站著。她保持著亭亭玉立的優美姿勢,和每一個相識者打著招呼。「丹妮,你等誰呢?」人們不斷地問她,她便顯得活潑可愛地笑笑:「啊,等個人。」其實她誰也不等。每次看電影,她都要這樣迎著人流站在門口。她願意人人都注意她,她總要把自己看做小姑娘一樣地賣弄純真,當一些中年男性確實這樣對待她時——他們叫她小丹妮,戲謔地稱她為「我們電影界最純真的天使」——她便完全進入一個年輕姑娘的角色,用極為天真的表情嬌嗔微笑,用同樣天真的聲音說話。她撩頭髮的動作,她轉來轉去使裙子擺盪的儀態,她瞟人的目光,都顯得純真極了。……
範丹妮去看一部內部電影,走了。林虹一個人來到美術館。
一樓第一展廳陳列的是清代山水畫的臨摹畫展。一踏進去,就有一派寧靜淡泊的山光水色。一幅幅山水畫下,緩緩移動著觀畫的人群。她從小學過國畫,這些年閒暇寂寞時也常常畫幾筆。現在,立身於這麼多清代名畫的臨摹本前,她彷彿一下踏入了另一個世界。這是與京華鬧市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世界。
這是清初代表畫家之一弘仁的畫。《黃海松石圖》,清俊峭偉,新奇有致,那壁立的巖崖,那在巖崖上橫生豎立的青松,那在若有若無的雲霧後淡遠的山岩,都透著一股峻峭而淡泊、悠遠而沉靜的氣息。
弘仁,安徽歙縣人,明亡有抗清志,赴閩從建陰古航禪師為僧。超塵拔俗,不近功利,大概才能有這種比山水還寧靜的山水畫吧。
再看他這幅《幽亭飛瀑圖》,迎面壁立的很寬的懸崖,右側一道飛瀑銀河般瀉落而下,下面一潭清水,近處左側岩石錯落堆聳,巖頂幾棵樹下,小亭幽立。這是一個與塵俗隔絕、幽靜奇絕的小天地。坐在這樣的幽亭上,看著清逸孤獨的飛瀑,該有怎樣的心澄目潔啊。你會覺得百貨大樓中那摩肩接踵的喧囂是那麼令人生厭,煩不可耐。
山水畫能陶冶性情。
這幾幅是髡殘的畫。
《蒼山結茅圖》,豎幅,山,樹,路,從高天蜿蜒迤邐而落,然後稍現平緩之勢,便在近樹掩映中靜靜地出現茅屋。畫中那含蓄的蒼然、寂然、淡然、幽然的意境真有一種言語難道的宗教般的空靈和諧。令人心目蒼茫,悵然如煙。
什麼樣的筆法才能描繪如此的意境?
髡殘,年輕時便落髮為僧,雲遊天下,後定居南京牛普寺,多病寡交,寂寞一生。這樣的人生,這樣的心境,才化為那樣的山水畫吧?
這是八大山人的畫。
《遠村圖》,山色蒼茫,天地荒遠,人煙稀寥,煙雲惆悵。凝視著它,目光漸漸恍惚,你會覺得自己也走在那通往遠村的荒寒寂寥的山路上,天地蕭疏蒼涼,人生虛無迷惘,真想把自己溶化在煙靄中,淡淡地化為烏有。
《溪山圖》,渾樸寧靜,明淨秀逸。那山、那天、那樹、那石,都在一種安謐聖潔、不可汙染的清泊之光籠罩下,一個超脫塵俗的、淨朗悄寂的仙境。看著它,你會覺得超出了自己的形骸,無聲無響地踏入了仙境,盤桓于山間樹下,整個身心都溶化在一片淡泊清靜中。
八大山人的畫,顯然比弘仁、髡殘的畫造諧更高,感染力也更大。這位明朝寧王朱權的後裔,明亡後削髮為僧,後又做道士,號八大山人。其一生中,對明朝覆沒懷痛於心。看著他的畫,她不由得生出的想法是:功名利祿有何意義呢?面對溪山圖的淨朗淡泊的仙境,看這喧繁鬧亂的京都,像個大螞蟻窩,人們在這裡忙碌鑽營著,懵懵懂懂,愚昧可笑。自己還不如找個遠村,在那兒作作畫算了。
這幾幅是石濤的畫了。
石濤,同八大山人一樣,也是明朝王族後裔,落髮為僧後,釋號原濟,又號石濤。他難忘自己悲慘家世,「一生鬱勃之氣,無所發洩,一寄於詩畫。」
看他這《黃山圖》,煙雲如海,蒼蒼茫茫,黃山隱現,雄偉奇絕,意境渾樸,筆意豪放。再看他這幅《惠泉夜泛》,那夜色,那水光,那小舟,那岸上的稀疏樹林,都如夢境一般輕柔恬淡,充滿著朦朧的詩意。他這幅晚年自畫像《大滌子自寫睡牛圖》,一個富態老頭微微閉目,坐在一頭短腿的老牛身上——牛昂著頭一步步慢慢走著——讓你感到人生亦不過如此的蒼涼。
她久久地在這幅《睡牛圖》前佇立著。
自己現在看到的這四個人,正是所謂清初「四畫僧」。他們的沉淪身世,他們的悲憤傷感,他們的佛道思想,他們筆下的山水,都溶為了一體。這四位清初的代表性畫家,都出家為僧,這裡難道沒有深刻的道理嗎?
她突然發現,這一幅幅淡泊的山水畫對她的陶冶,恰恰與她從昨晚踏入京都後被刺激起來的現代化生活的慾望相反。
餘下的畫,她隨意瀏覽著看過了。以「四王」(王時敏、王鑑、王翬、王原祁)為代表的婁東、虞山派「正宗」山水畫,她不喜歡。這些得到清代王朝推崇的正統派山水畫,技法高超,但卻籠罩著一種富貴堂皇、優裕滿足的沉悶氣息。歌功頌德出不來好藝術。
當她走出第一展廳,進入第二展廳看《當代青年國畫家畫展》時,在門口放著留言簿的桌子旁,遇到了一群正在熱烈交談的人。幾個外國人正與幾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洽談著什麼,聽得出來這幾個年輕人是這個畫展的參加者和組織者。外國人要買他們的畫。有兩幅竟肯出五千美元一幅的價錢。林虹有些驚愕。她立刻想到了自己拮据的錢袋——她為這種聯想感到庸俗,但還是禁不住這樣想到了。
一位三十多歲的女性,聽出來她也是這個畫展的參加者,正在一群男性的包圍中眉飛色舞地講著什麼。她長得很醜,一臉雀斑,但因為打扮入時,又處在一個眾星捧月的地位上,居然也像個皇后。幾個記者正伸著錄音話筒向她提問,她迴轉身,指著「前言」牌旁的第一幅畫《河魂》在講。那是她的作品了。林虹看了一眼,有那麼點現代派味道。並不見得怎麼樣,她可以畫得比這好。
她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了顧曉鷹。他正和一個頭發銀白的老人說話,好像在請他寫一張條幅。老人點頭敷衍著,想離開他。
她準備躲開。
顧曉鷹一轉眼發現了她。「林虹。」顧曉鷹招呼道。他的神情表明他並沒有忘記昨晚在火車站的衝突,但也說明他並不在乎那種衝突,「你也來看畫展?」
顧曉鷹的招呼,使不少人都轉過臉來,就在這一瞬間,她感到自己是個漂亮女人,那些原來不過是條件反射地轉過來的目光都閃動了一下,亮了,連被簇擁的那位「皇后」也把目光停在了林虹身上。
「這是誰呀?」有人問顧曉鷹。
「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顧曉鷹說,「這位叫林虹,我的……啊,一個一言很難說清楚的好朋友,還要告訴諸位,她可以說是位還不肯露面的女畫家。」他的話含著要和林虹重新搭訕的死皮,也含著要難堪林虹的惡作劇。
「我可以認識你嗎?」那位女畫家走過來伸出手。
「你是北京的嗎?」一位留著長髮的青年男畫家也走過來,他是這個畫展的核心組織者,「我叫汪子平。你的作品願意拿來展覽嗎?」
「你的畫能讓我先看看嗎?」一位一直在洽談購畫的外國人也走過來,用不熟練的漢語問道。
顧曉鷹微笑地打量著這個場面。他完全沒料到自己的逢場作戲能產生這麼大效果,他感到有趣。看看她怎麼辦,總不能對這些人也放下臉發火吧?
「小虹,是你?」那個剛才被顧曉鷹糾纏的老人突然眼睛一亮,認出了林虹。他顫巍巍地走過來。
「是我,栗伯伯。」林虹也認出了對方,連忙上去握住老人的手。這是著名的國畫家兼書法家栗拓方,是林虹父親的至交,也是她小時候學畫的老師。
「你這些年到哪兒去了,還畫畫嗎?」老人一時不知問什麼好。
林虹握著這雙畫壇權威的手,一個明確的感覺是:如果她要走美術這條路,這就是一個靠山。她在京都並不孤立。
看見栗拓方對林虹的異常親熱,林虹在眾人心目中更抬高了身價。
「你的畫拿來展覽吧。」
「您的畫能不能先讓我看看?我準備購買、收藏。」
……
林虹掃了旁邊的顧曉鷹一眼,然後轉向那些問話者:「是不是把畫拿來展覽,我還沒有思想準備。您要看我的畫,可以,也請過段時間。」她很矜持地答道,心中掠過一絲對顧曉鷹的冷笑。
這一瞬間,她突然明確了今後要走的生活道路。她不要那些清心寡慾的淡泊,她淡泊夠了,誰願意淡泊就淡泊去吧。她將一步踏入京都,她將躋身於現代化的時髦角逐中,她將爭名奪利,要活得有聲有色,活得讓人嫉妒。
——為了自己,也為了一切傷害過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