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夜與晝 柯雲路 第2頁,共2頁

「世芬。」又有個女人的招呼,是和她一個飯店工作的小白,大概是剛下下午班,還戴著油膩的白帽,沒來得及打扮,帶著股飯店裡特有的氣味。「你去幹嗎?」小白問,同時瞟了一眼她身旁的研究生。

「噢,有點事。」她順口支應道。她不願意在這兒碰見飯店的同事,她在舞場上還不曾披露過她的身份。

「明天是你的下午班吧?」小白說,「我明天休息,我今天把你的……」

「咱們後天再說吧,」趙世芬連忙打岔,扭頭看了一下身旁的研究生,解釋道,「我還急著有點事。」

「她和你一個單位嗎?」小白走後那研究生問。

「是。」

「你在哪兒工作,我還不知道呢。能問嗎?」

「你哪天還遇見我就可能知道了。」她嬌媚地笑道。

突然,她的眼睛微微閃爍了一下,邊走邊拉開皮包,尋找什麼似地低下頭。

一個人迎面擦肩而過(她感到她的半邊身體微微有些發僵)。是小華。他在這兒逛什麼?看見自己了嗎?

夏平和平平拉上門走了。

冬平熄了燈,一個人躺在床上。屋內混沌的黑暗漸漸分辨出微弱可見的景象來:床,桌子,書架,臉盆架。它們在黑暗中散發著熟悉、親暱的氣息。窗外是微微發亮的夜空,對面西廂房黑魆魆的房頂,大哥房間的燈窗。她迷亂的心也開始一點點澄清,混沌的痛苦慢慢沉澱下去,理智漸漸透射進已有一點透明度的心境中。她是「滿腦子理想主義的愛情,卻接二連三地碰在現實的石頭牆上」?

她不懂男人的複雜性?

她屬於那種多情善感的姑娘,或者應該說是個情種吧。十五六歲時就開始有了少女的愛情。那時,她愛的是二姐、三姐那些有思想的男同學。二姐、三姐當時也在那樣愛。只不過她的愛情更幼稚、更富於幻想。少女時代,她在心中曾偷偷地愛過不止一個人,編織過許多夢,她為他們不理解她的愛,把她當做小孩兒而難過。最後終於有人熱烈地甚至有些粗莽地擁抱了她——當然,那是在講了許多深深打動她的話之後——甚至還有了更進一步的狂熱舉動。那男性急促的呼吸,那揉捏她胸部的燙手,都使她在一陣陣觸電般傳遍全身的顫抖中,騰雲駕霧似地昏沉飄然過。她的性意識開始覺醒。純精神性的幻想開始讓位於一個女人有血有肉的情感。她用她溼潤的嘴唇羞怯卻是深情地回報每一個吻。她發現自己是溫柔的。她願意馴服地、全身心地愛一個自己真正崇拜的人。她願意披開長髮靜靜地躺在愛人的懷裡,任他愛撫。她會用手輕輕地梳理、玩弄著自己的黑髮,把一綹綹頭髮含在唇中慢慢抿著,然後一點點纏繞到愛人的手指上。當她開始把真正成熟的愛日益專一地獻給一個人時(幻想中幼稚的初戀是變換不定的,而真正的初戀卻是世界上最專一的),她卻同時受到來自不同方向的不止一個人的追慕。這時,她才發現了自己的美麗,才知道了為什麼別人叫她「黑美人」。她原來一直以為自己瘦得難看,rx房又癟又小,胸部搓板一樣露著肋骨,胳膊可憐巴巴地又細又長,而現在她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發育成熟了、豐滿了。她仍然是偏瘦的,但更顯出身材的修長。她懂得在鏡子裡、在漣漪的水光中欣賞自己的美,微黑秀麗的臉,憂鬱含情的眼睛,細膩的皮膚和濃密的黑髮,都洋溢著南國風韻。然而,經過幾年波折而日趨實際的生活,她發現自己的愛情只不過是一個幼稚的夢。她所愛的人似乎變得很平庸,失去了過去的光彩。

在那以後,她還有過幾次戀愛。像她這樣出落得越來越漂亮的姑娘不會沒人愛;像她這樣多情的姑娘也不會不去愛。可是,同樣沒有成功。都不是她理想中的愛情。她還常常感到自己受了欺騙和愚弄。

她怎麼會追想到那麼久的以前去了?此刻頭腦中的意象怎麼這樣清晰?是因為屋裡幽靜,是亂到極點的頭腦能格外靜下來?應該回顧一下幾個月來的事情。

她和劉大任的關係是怎樣開始的呢?

是第一次見面聽他談話吧?她和同班的一個女生呂莉——她們同是在「對外文化聯絡辦」實習的外語學院四年級學生——在「聯絡辦」奢華的會客廳一角,聽他講文藝與哲學。他是個年輕的評論家,因為工作關係來這裡。他很英俊,風度翩翩。伴隨著瀟灑有力的手勢,他向她們概述了他對當代世界藝術發展大趨勢的總覽和估計。他的知識是淵博的,他的男中音是鏗鏘動聽的。不知不覺中,她和呂莉——她們不僅是同學而且是好友——處在了一種相互對立中。她們一左一右坐在他兩旁的沙發上,都用聚精會神的、理解的、含情的目光看著他,都想法提著更能引起他好感和熱情的問題,都呼應著他的講話動人地笑著。她們都在設法使他更多地面向自己。

送他出來時,她們都給他留了地址。他利用一次離她一個人較近的機會,對她輕聲說:「有時間我打電話再約你談好嗎?」

當時她帶著一絲意外的驚喜微微點了點頭。她為自己的勝利感到幸福。

為什麼她會這樣輕易地被俘虜了呢?如果不是和呂莉在一起,她會冷靜得多吧?兩個姑娘同時對一個男性發生好感是很危險的,她們常常會在潛在的競爭中,很輕易地(失去正常判斷地)交出自己的感情。

以後怎樣了呢?他來電話了。約她一起看電影,然後請她到聚萃飯莊吃飯。在飯桌上,他一改雄辯犀利的談鋒,變得溫和多情。他含笑凝視著她,一次次給她夾菜。她的手指不小心粘上了菜湯,他拿出手絹,仔細地給她擦著。他絲毫不理會人聲喧鬧的餐廳裡有沒有熟人,像對待自己的未婚妻一樣坦然溫雅。

她愛了。

他還不多地(因而也是適當地)評價了呂莉兩句:挺活潑,挺可愛,但思想和感情都不夠深沉。他的評語恰到好處,既讓她感到優勝的滿足,又絲毫沒破壞他男子漢的磊落。劉大任說這話時寬厚的表情此刻又浮現出來。

他太狡詐了。是個玩弄女性的老手。她怎麼會認不清他呢?

在這以後,他們經常約會,電影院,劇院,夜晚的林陰下、公園裡,擁抱,接吻。

再往後呢?再往後就是今天了。今天她偶然路過聚萃飯莊,無意中看見他正挽著呂莉說笑著走了進去。她當時感到全身的血液一下都停滯了。她猶豫著站了好一會兒也跟了進去。隔著一桌桌的人遠遠看去,他和呂莉相挨著坐在一起,同上次與自己吃飯時一樣溫柔多情,一樣含笑地凝視,一樣殷勤地夾菜,或許還一樣地評價她黃冬平兩句。她出來了,在飯莊門口不遠處等著。終於看見他和呂莉相挽著走出來。她咬了咬牙,遠遠跟著。她想等他們分手後再走上去,她要對他說出她想說的話。但是,她看到的是他和呂莉在街旁的樹影中擁抱接吻。而這正是他和自己第一次親吻的地方,同樣也是在飯後。她閉上眼。屈辱。恥辱。憤怒。

院子裡又是父親叫喊夏平的聲音。

小華到西單遛了遛,回來了。他給大姐的兩個孩子各買了一身短運動衣褲。他能夠病退回京,能夠報上戶口,能夠安排工作,都是大姐到處找門路幫著跑的。這些年大姐從經濟上、精力上都沒為他少花費。他坐在燈下,目光恍惚地看著那一包運動衣,又有些發呆。呆了好一會兒,他嘆了口氣,拿起桌上的電子計算機,心不在焉地按著數字鍵。按著按著,又不知想到了什麼,目光又恍惚起來。半晌,又醒悟過來。

自己老這樣發呆,神經真要出問題的。

他從滿桌的計算紙下面抽出一本書來:《精神病學》,漫不經心地隨便翻看著。「精神分裂症」,「躁狂抑鬱性精神病」,「反應性精神病」,「神經症」,「神經衰弱」……他的眼睛又有些渙散走神。眼前是檯燈,是滿桌的書、(讓他頭疼的書。)紙、鉛筆、鋼筆、墨水瓶、檯曆……是模模糊糊飄掠過的一個個表象:內蒙古兵團的大通鋪,鹽鹼灘,漫天的風沙,團部那個衝他微笑的女秘書——也是北京知青,她的眼睛,微笑的眼睛;又是別人的一雙雙眼睛,這是電視大學一個女同學的眼睛,他們從教室裡一塊兒出來,分手;又是老師的眼睛;公共汽車上售票員的眼睛;電車,街道,北海石橋,白塔,書店,小飯鋪骯髒的桌子,北京的風沙不亞於內蒙古;眼睛,一雙雙眼睛,怎麼是自己的眼睛?工廠勞資科長的眼睛,一桌酒菜,圍著七八張通紅的臉,丁噹亂響的杯盞;對面院子裡的那個姑娘進院前回過頭衝他一笑。她笑什麼,那眼光裡有什麼意思?他希望能常常碰見她,要是兩個人騎車在路上遇見就好了,最好一路,最好她的車子壞了,他會幫她修,他們能說上話。他要去廠裡一趟了,這次調資有沒有他?找廠長?找書記?兩個頭兒相互有矛盾,如何處理?要不要送東西?廠長喜歡喝酒,書記呢?他兒子喜歡鴿子。

「小華,你怎麼又發呆呢?」大姐春平推門進來了。

他有些遲鈍地應了一聲,清醒過來,扭過身子眨了眨眼。

春平注意地看了看他的表情。她是老大,母親臨終前把這個家託付給了她。她對弟妹們個個操心,而現在最讓她操心的是這個小弟弟。小華最近神經老有些失控,動不動就煩躁,要不就發呆,她真怕他得精神病。快三十歲了,學歷沒學歷,物件沒物件,是容易抑鬱,何況他從小又性格孤僻。

「不要老趴在桌上學了,腦子累了出去遛遛。」

「我剛遛過。」

春平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精神病學》:「怎麼看開這個了?」

「增加點知識。」

「這種知識對你有什麼用?你又不準備學醫。小華,我前兩天託了我們單位的一個同事,他挺熱心的。我把你的情況和他講了,他……」

「煩死了,我不想聽這些。」小華又煩躁起來。

「你聽我講完呀,他今天給我介紹了一個,高中畢業生,在友誼醫院當護士。」

「沒文憑?我不要。」

「你現在也沒有文憑嘛。」春平平和地笑笑,「照片我看了,長得還不錯,個子一米六三,稍微胖一點,可……」

「我不想聽。」

春平看著他,稍停了停,又耐心道:「這是照片,你看看,還挺好看的。」

「我不看。」小華瞥了一眼那張一寸小照片,「哼,她要長得好看,早就拿放大的六寸照了。」

春平不知說什麼好。自己條件不怎麼樣,可找物件要求還挺高:必須漂亮,得有文憑。條件這麼好的姑娘還等你挑嗎?她們不會去找研究生,找名牌大學畢業生?可這樣的話她不能說。「你去見見面再定吧。」她溫和地勸道。

「我不去。」

「要不這樣,我讓那個同事把她領到友誼醫院大門口來,你不暴露身份,先遠遠看她一眼。」

「我沒時間,我現在課緊著呢。」小華不等春平說完,就不耐煩地打斷了。

春平看著弟弟,沉默了好一陣,又耐心說道:「你快三十了,生活問題別再拖了。思想應該實際點,只要雙方感情合得來……」

「姐,你有時間乾點正經事行不行,別來煩我了好不好?」小華暴躁地把書往桌上一摔,站了起來。

春平眼睜睜地看著弟弟,不知該說些什麼。過了好一會兒,她低下頭,無奈地嘆了口氣,收起照片:「算我瞎操心吧。」

「我用不著你們瞎操心嘛。」

又吵。又吵。就沒個安寧。夏平怎麼還不來?黃公愚走到客廳門口,剛想再一次喊叫,夏平和平平一塊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