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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凸 陸天明 第2頁,共2頁

小經易門又一次紅了臉,再次把認定的目光投向藤椅扶手。爾後說:「價……價……價值……價值連……連……連城。」

「為什麼?」

「什……什麼為……為……為什麼?這種……這種……碑帖,早先有兩隻……版……版子。一隻版是……是……宋徽宗老……老……老先生親筆,—……—……一隻版子是……是……蔡……蔡……蔡京老先生親筆。這兩塊碑後來……後來……都毀掉了……毀了……老可惜的。以後行世……行世……的,都為後刻。根據徽宗蔡京親筆刻的碑,一……一……一塌刮……刮……刮子,只存世了二三年。行世的拓……拓……拓本極少。能流傳至今的拓……拓……拓本就更少了。相當值銅鈿。看也看……看……看不到。儂這本就是……就是……就是……徽宗親筆。真的是他親筆。親……親……親……親……親筆……」說到最後一句,他激動得滿臉通紅,垂下一副蒲扇般的大手,微弓起那根瘦高的脊背,兩眼閃出溼潤的柔光,把一種注入了極端嚮往的傾斜和顫抖,在全身的湧動中展開;並且毫不掩飾自己對碑帖擁有者阿部的全部欽羨、全部敬佩和全部謙恭。微微喘息。所有這一切,都跟一個年僅十六歲的孩子,在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中應顯達的和能顯達的氣質,毫不相干。

也許還不能說阿部那天受到了震驚。但在送走這母子兩以後,他的確忽然間覺得失去了啥,在好長一段時間裡,都不知道做啥才好。天光暗淡。雨中的雪完全讓位給了凍豆似的雨珠。馬路對過的屋頭頂一片一片地只剩下一陣灰濛濛的平移。包括燈光。他讓自己入靜,咽一口氣到丹田,反覆尋找趙憶萱站過的不同位置,回想趙憶萱的影子。聲調。神情。她一綹淋溼了的額髮曾遮掩去半邊眼睛,剩下的半邊裡,依然閃爍著某種乾熱。這種眼神可以從掛在歐洲最古老的城堡大廳牆上找到。那是些蒙著灰塵的油畫。金碧輝煌但卻斑斑駁駁。哦,一種被牢牢制約了幾十年的乾熱,在灰塵後頭閃爍。他想象跟這樣的「女大公」一起滾倒在路易十六式大雕花木床上度過那驚濤駭浪般的銷魂之夜。誰說我阿部不想要女人?!他想象她的痙攣和瘋狂(假如她的確還能瘋狂起來的話)。她會板起臉,打他的手心。挺直了腰,走來走去。坐著馬車來到海岬一角。在那片長滿了高大的麻黃樹的沙灘上,尋找古船的碎帆。他喜歡聽她發號施令的聲音。這聲音像一塊塊棕色的花崗岩,又像月光下灑落在防波堤上的碎玻璃片那樣,永遠具備一種凝固的流淌的魅力。他要輕輕吻她後背,讓她顫慄著併攏頎長的雙腿。然後輕輕撫摸她指尖。跪在她面前。仰起頭來注視她。讓她窸窣作響的裙襬輕輕摩挲著他那粗糙而又焦黃的臉龐。他甚至喜歡她長期不理他。每天都端著老式的銅座子煤油燈,把咖啡送到她門口。只要能隔著厚重的門板依舊聽得到她穿著軟底拖鞋在裡邊焦躁地踱著步;然後衝出來,帶著清瑩的淚花,衝向對面的沙丘。他要把她因此而留下的每一個腳印窩窩,都灌滿最昂貴的波斯水銀。帶刺的灌木叢從容地鉤破五色滿金臥水蟒袍料。

他嚮往過這樣的女人嗎?

哦,的確能讓他完完全全地跪下的,他願意跪下。願意放棄了一切,但必須能因此又得到一切。是的是的。只要她總是能閃爍起那種乾熱的光澤,貞定著那類迷濛的執著,點燃起那樣隱蔽的瘋狂,留下那一片隊伍麇集的冷漠。啊,她應該就是那條最偉大最古老的三桅船,高揚著凱旋的戰旗,繚繞著從不消失的硝煙,駛進紅海或渤海灣。而卑微的他,只是一個為她啟動舵輪或收緊桅索的蹺腳船長。

你在哪兒?

女人。

鍋紅了。

阿部把長期跟玩古董的中國人周旋,當作一種玩弄中國的遊戲。開啟這幢小樓的每一扇房門,你都可以看到,他這些年從中國人手裡搞到的中國古董。(準確地說,是中國的舊貨。更準確地說是一部六七千年的中國生存史。蟋蟀罐。鼻菸壺。端硯歙硯秦磚漢瓦硯。自然還有百十方瓦當。從一字的「衛」、「關」瓦當,到二字的「君子」、「西廟」瓦當,到三字的「有萬熹」。「益延壽」、四字的「長生未央」「與天無極」、五字的「鼎胡延壽保」,一直到十二字的「維天降靈延元萬年天下康寧」瓦當,應有盡有。還有幾百錠名墨。其中包括上千元一錠的大明眾妙齋帶彩漫堂椿朝朝染翰墨。包括八百元一份的漆皮白絹套八錠明寶笏齋千秋真鑑墨。還有紫檀木傢俱。花梨木傢俱。楠木傢俱。烏木傢俱。黃楊木傢俱。少不了宜興紫砂壺。少不了八百件永樂窯祭紅瓶。少不了吳十二煉成的宣德爐,其色如好女子肌膚,融融從黯淡中發奇光,而玉毫金粟,隱躍於膚裡,「迥非他物可比方」。在另一間房間裡存放的則是皮貨,妝蟒綢緞,綾羅紗絹,竹葛夏布。閣樓上收藏的是史部要籍,從《左氏春秋》、《竹書紀年》到《二十六史》,石刻法帖,手抄宋書,一應道佛經訣總計六百三十六部套。加上一部殘缺的《永樂大典》、《四庫全書》,統統裝在規格一律的樟木箱裡。他從來也沒有翻閱過它們。他知道中國文人雅士嚮往「一日不可不對清音」,他從他們手裡搞到十二架十三徽古琴,有叫「清角繞樑」的,有叫「綠綺鳳凰」的,也有叫「春雷秋籟」的,等等等等,因為沒有地方單獨存放它們,只好都放在了那十幾只樟木箱子的上頭,再蒙上一大塊白布。他專門收集清朝官員的頂戴花翎。收集中國古人束袍服用的銅玉帶鉤。收集木變石戒指。收集達官貴人用過的眼鏡。收集犀角器物。各式銅佛。千手觀音。歡喜菩薩。另有五百方印石,全都塞在了一箇舊皮箱裡。還有一千二百粒據說是慈禧殉葬的珠子和一個翡翠西瓜。至於那些金絲銀絲編的蟈蟈籠和唧嶺子盒、洋表自鳴鐘、玉如意、赤金碗碟、珊瑚硃砂沉香摺扇、嬌深暗黃龍湯碗五彩百幅玉堂春瓶青釉描金皮球花盤……)

這就是中國。

他在玩著中國。

中國的男人也在玩著中國。

別忘了他還有五箱子古錢幣。專門闢了個房間存放古字畫。十二本《當譜》。

但他只喝最便宜的磚茶。那是一種必須煮來喝的低檔茶。煮開來以後,葉片絕對有大拇指大。葉梗則幾乎能用來當頂門槓。他喜歡它無與倫比的濃配苦澀,喜歡它的粗野,就像那些北海道的漁夫,帶著滿身的魚腥味和一雙溼透了的靴於,在擁擠不堪的小酒館裡,摟著四個奶膀於兩個大屁股的老闆娘,拍擊著讓狂風吹得搖搖晃晃的板壁和火爐,「呀呀哩來……呀呀哩來」地吼唱著。

女人和古董,幾乎是他所認識的所有那些有身份、有頭腦。有財力、有家底的中國男人的全部歸宿。全部追求。如果可能,再加上一點必要的權力。人前的吆五喝六。人後的一醉方休。

而這個小經易門幾乎是這一切的一切。絕對的絕對。絕對的提純。絕對的渾然。絕對的凝鑄。最精彩的化身化石化合化一。最中國的中國。他喟然驚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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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死後,經十六變得愈加沉默。很有幾天,他漫無目的地在大街小巷裡穿行。只低著頭,快步走。由著雨淋溼頭髮。由著三輪車黃包車帶鈴襠的有軌電車腳踏車和一把把鋼骨黑布洋傘撞他。有時他長久地站在電車軌道中間,看著被雨淋溼的鋼軌,暗暗發亮的鋼軌,彎曲遠去的鋼軌,被人跨來跨去的鋼軌,繼續負重。他不願離開這兩條溼漉漉的鋼軌。以至電車噹噹地向他馳來逼近,都不願走。馬路兩邊的人向他大聲叫喊。一個老太太買小菜從這兒路過,看見這場面,嚇得幾乎要昏倒,小菜籃子掉下來,塌棵菜蘑菇田螺五香豆腐乾滾了一地。有兩個膽子大一點的衝上前去拉他,也都被他推開。他在繼續前行的電車面前步步倒退。踉踉蹌蹌地倒退。差一點被自己的長衫後據絆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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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經易門回家特別晚。譚雪儔找他談話,請他設法接管「豫豐」。再度出山。他聽著,一句話都不說,很快開始哽咽。哽咽了好大一會兒,仍然不說話。譚雪儔說,儂有啥委屈,對我講。他搖搖頭。譚雪儔說,儂還有啥難處,也對我講。他還是搖搖頭。譚雪儔說,儂有啥要求,也可一併提出來。他繼續搖搖頭。只是哽咽得更加厲害。委屈,真的是委屈。又過了十幾分鍾,經易門才慢慢地平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份「備案」,放在譚雪儔面前,說,這是前一段空閒時,我隨時想到隨手記下來的幾件應該急辦的事。儂看看。不一定有用。至於接管「豫豐」的事,請容我再想一想……譚雪儔忙說,易門,這樁事體,包括姜老太太在內的全體老太太和老老太太都反覆斟酌過了,無論如何要請信看在譚家的面子上,再費心一趟……經易門忙做了個手勢,請譚雪儔不要再說下去。這時譚雪儔真有點急了,說,要不要讓老太太和老老太太親自來求儂?經易門一聽,連聲叫道,不不不……千萬千萬不可以。說著,眼淚再次嘩嘩地滾落下來,爾後長嘆一聲道,我只是不想傷害三先生。譚雪儔說,宗三那邊,我會去安排的。儂放心。經易門搖了搖頭說,快四十年了,我真的覺得有點對不起三先生……

「儂有啥對不起他?這話從何講起?真要講對不起,應該是他對不起儂。」譚雪儔不解地反問。

「……」經易門沒解釋,只是坐直了上身,呆呆地看著譚雪儔。譚雪儔沒等到答案,也就沒再繼續追問。對於他來說,最重要的事當然不是要搞清在譚宗三和經易門兩人之間究竟是誰對不起誰,而是儘快地組織力量,收拾譚家門內這一向以來被譚宗三搞緊張了的人事關係和搞散了的經營局面。

「易門,我曉得,請儂再度出山,實在也是為難儂。但為譚家著想,儂就再做一次難人吧。只有如此了。我想,儂會給我這個面子的,不用再請老太太來出面求儂了。」譚雪侍十分懇切地說道。

經易門無法再拒絕。

離開「將之楚」樓時,已快到十一點。樓前那塊草坪盡頭有一排七葉按村。經易門又在樹下靜靜地站了好大一會兒。這按樹有一種並不為所有人都喜歡的氣味。但當年譚老老先生堅持要種這麼一排,說它能驅蟲。從種下它們起,到現在,幾十年過去了。它們已長成嵬嵬參天的大樹。站在這一排按樹下,正面可見「將之楚」那永不衰敗的姿容,稍稍側一下頭,又可看見「迪雅」樓那簡樸清秀的身影。經易門跟譚宗三一樣,早就暗暗地喜歡上「迪雅」的這點與眾不同。他甚至奢想過,把東西兩管事房搬到「迪雅」,多次設想過,早晚只剩自己一個人時,單獨和「迪雅」和樹梢上那清淡的霞光在一起的情景。當然他很快排除了自己的這個想法。除了為譚家做事以外,他從不在譚家的任何人面前表露任何一點個人慾望。他把這一點,作為自己的立身之本。以不變應萬變的致勝關鍵。

十一點二十分。他想去「迪雅」,跟譚宗三說幾句什麼。已經走到「迪雅」小院那精緻的月洞門前了,抬頭看看樓上的燈光,卻又收回了去按門鈴的手。幾十年來,他一直想能真正地跟同齡的譚宗三平等地談一談。他一直想得到譚宗三真正的原諒和理解。一直想真正接近譚宗三。也一直把未能取得這種理解和接近,視作自己一生最大的失敗。說來恐怕誰也不會相信,對於經易門來說,譚家門裡沒有一個人能比譚宗三更讓他感到牽掛。更讓他動真情。譚家門裡的一切,都融匯了他經家三代人的心血。這裡當然也包括他經易門的努力。但奠基的,不是他。譚家之所以有今天,首先要說的是經老老先生輔佐了譚老老先生,爾後要說的是經老先生輔佐了譚老先生和譚先生。十多年來,作為第三代的他參與了父輩的這種輔佐;後五六年,東西兩管事房甚至可以說基本都已在他掌管之下。但能說他創始了什麼?不能。唯獨一件,那就是「譚宗三」,是經他的輔佐「長成人的」。這麼些年,他從未放過一切可能的機會,暗自努力,要在譚宗三身上「創造」一個成就,為譚家做出一個完全由他做出的「貢獻」。可以說,他鞠躬盡瘁了。但卻不能「死而後已」。因為他……最終還是失敗了。

這也是剛才譚雪儔要他再度出山去接管「豫豐班子」時,他要哽咽、他要「複雜」要百感交集突湧出一股內疚自責之心的根由:他沒創造好一個「譚宗三」,每每是這樣,當譚家人當著他的面責備感嘆譚宗三的不爭氣時,他總感到是在責備他,責備他的無能他的失職,他沒能做好一件譚家門最需要他做、卻又偏偏沒有能做好的大事……

他常常想去問譚宗三,這究竟是為什麼?問譚宗三,你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再問譚宗三,在你我之間,究竟應該誰恨誰?要知道,我一生最大的唯一的失敗是你給造成的……是你啊……

當然,經易門永遠不會恨譚宗三,更不會去當面責問。他,只想取得譚宗三的諒解。理解。接近。永遠是這樣。

十一點四十六分。他回到自己家。掏鑰匙開門。怎麼也開不開。斯匹林鎖從裡頭給卡死了。他用力敲了兩下門,也不見有回應。但門裡分明是有人。有聲音。等他再敲門時,門裡果然有人叫喊了。「十六,是儂阿爸……是儂阿爸呀……讓我去開門……」這是老孃姨。「儂敢!」這是兒子經十六的聲音。

「十六!十六!儂在做啥?!」經易門叫了兩聲。冷汗一下從額頭上滲了出來。這些日子,他已有預感,兒子要出事。兒子在憋著一股勁。一股氣。經易門見自己叫喊也不管用,急得在門廊下轉了兩圈。他不敢用太大的聲音,更不敢使用蠻力去撞門。因為這兒臨著馬路。鄰居們都是一些有身份的人。他不願公然出醜。這幾個月,在背後議論經家的人已經不少了。他不想在大局剛有一點轉機的時候,再給別人添個口實。但怎麼進門呢?該死的英國式小別墅四處都做得特別結實。低矮一點的窗戶外又都焊上了鑄鐵窗欄。後門也是用兩寸厚的實心橡木木板做成的。水落管上都裝著防盜賊攀爬的倒扎刺。(即便沒有這些防護設施,讓經易門從水落管上爬進樓去,這想法似乎也太誇張了一些。)

就在經易門怎麼也想不出有效辦法解決眼前這道難題時,忽聽得門裡一陣撲騰響。難以確定到底是碰倒了椅子,還是砸翻了花盆。總之是匐匐地亂了兩下,門被人開啟了。是披頭散髮的老孃姨,一見經易門,就只知驚慌失措地叫喊:「經先生……經先生……」經十六沖下樓來攔阻,但沒來得及,這時也差一點跌出門,跟父親撞個滿懷。

「畜生,儂想做啥?」經易門一把護住老孃姨。瞪大眼間。

「那根釘子呢?」從來不敢跟父親正面交鋒的經十六,今天居然也瞪大了眼反問。

「啥釘子?」經易門一愣。

「還有啥釘子?!」兒子大叫起來。

「畜生,儂想做啥?!」經易門一邊罵,一邊四下打量。這才看清,整幢樓裡都被翻了個底朝天。正廳裡掛的那張全家福照片上,也被剜出了一個大洞。好像是把懷抱幼時十六的憶萱,剜了去。

經十六今天在家,把原來屬於媽媽的東西,全都一一地搬進了自己房間。連用過的被褥枕頭、碗筷調羹、梳妝用品、衣服鞋帽……全部。無一遺漏。現在他想向父親要的那根「釘子」,是母親死後,釘在棺材上的釘子。憶萱生前總叫「氣悶」,最怕關窗、關門。尤其怕大暑天要落大雨卻又落下不下來時的那種天氣。這種時刻,她特別難受,常常要對經易門說,我以後死了,儂千萬不要給我蓋棺材蓋。我怕氣悶。這次替她人斂,按習俗,棺材蓋要釘七根一虎口長的鐵釘。但釘第七根時,經易門卻不讓釘了。在場所有的親戚朋友都不懂他為什麼要這樣。尤其不懂這個歷來最循規蹈矩的人,怎麼會在自己夫人如此重大的一件事情上偏偏做出這種越規的舉動。人們只以為他傷心過度了,便沒去計較。只見他從喪工手裡極鄭重地接過那根釘子,窸窣地藏進內衣口袋。以後的好幾天,總看見他在夜很深的時候,捧著這根釘子,坐在憶萱的遺像前,唸唸有詞地說著什麼。許多親戚朋友都聽不懂他說的是什麼意思。能聽懂、而又為這句話動容的只有兩一個人,一個是兒子十六,一個就是這位老孃姨。這兩人聽懂了他在問憶萱:「儂還氣悶(口伐)?儂還氣悶(口伐)?」

兒子恨父親。他覺得是父親「逼」死了母親。他忍了這麼長時間,今天實在忍不住了,便突然行動。他不能容忍這個「逼」死母親的人再沾染母親任何一點東西。

「儂交出來!交出來!」他對父親叫道。在搬完了別的東西后,他尋找這根釘子。他要親自為母親儲存這根釘子。不只是因為他天生有那樣一種收藏的癖好。在經十六看來,由這根釘子的空缺所造成的那一點「空隙」,是母親和這個世界唯一的「通道」。只要攥著這根釘子,似乎就能保證母親能順暢地呼吸。這幾乎和母親的生命同等重要的東西,當然不能讓逼死母親的人把攥著。

「交出來,儂!交出來!」他青白起臉對父親叫道。並準備父親撲過來打他。經易門曾不止一次地用藤條抽打過他。在剛學會走路的時候,以及長成了大孩子以後,都打過。

但那天,經易門沒有采取任何武力手段鎮壓兒子的反叛。

他理解兒子。十六歲的兒子。

他顫慄了一下。頹然坐倒在門廳的一把花梨木靠椅上。兩行清淚渭然而下。過了幾分鐘,只見他索索地把手伸進中山裝,從裡邊那件絨線背心的口袋裡,掏出一隻布包;再開啟布包,便是那根已開始有點生鏽的釘子。

幾個月來,經易門無時無刻不把這根釘子帶在自己身邊。是的,他知道,憶萱的死,跟他是有關係的。他要為憶萱看護好這根釘子,為億營留住這一點點透氣的通道,讓她的「後半輩子」不再感到氣悶。他常常夢到,自己在一遍又一遍地問憶萱:儂還氣悶(口伐)?還氣悶(口伐)……而憶萱卻只是在前邊飄飄忽忽地走著,不答理他。

那一箱關於「洪興泰」的材料,正是小十六在翻找這根釘子時,從經易門的房間裡翻找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