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儂馬上叫人去把這小赤佬的船票給我退了。」
「退船票,總要講個理由……」
「講啥理由?沒有啥理由好講。退!」
「三叔的脾氣,儂也不是不曉得。吵起來,拆天拆地。」
「這次,我讓他吵。看他怎麼吵!」
「萬一他要把照片的事吵出來……」
「那……儂講怎麼辦?」
「老先生只要再多買一張船票,讓我跟三叔一道去,就可以了。我保證善了這樁事,讓老先生放心滿意。」
譚老先生不作聲了,又沉吟了好大一會兒,這才讓經易門把經老先生叫進來,讓他立即派人連夜想辦法去搞船票,再搞一張明天一早的船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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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無論是作為過來人的譚老先生,還是作為新發筍尖的經易門,都把那位女教員和譚宗三之間的關係想「齷齪」了。譚宗三喜歡這位女教員,首先是因為她比縣中和縣城裡所有的女教員都多一件束腰的短呢大衣。多一雙短統的馬靴。他從來沒有看見過穿短統馬靴的女人。束腰短呢大衣在上海看見過,而且不少。但在這縣城裡確實沒有。在這裡呆了一兩個月,眼睛裡過來過去,都是穿灰布棉袍和靛藍土布褂子的,驟然間看到一個「束腰短呢大衣」,外加一雙短統馬靴,他真的感到很親切。很振奮。後來問清,她是縣中的音樂教員。這一點對鼓舞推動他天天去縣中跟班就讀,應該說是起了相當作用。但不是唯一的。進了縣中,他又看到,有好些教員都像她一樣,也曾在上海讀過書,教過書,(雖然不一定擁有短呢大衣。)至於在南京、蘇州、無錫。常熟等地奮鬥過,後因各種各樣不同的原因無奈地(被迫地)遷徙回此地謀生的,那就更多了。拿他們和自己家人、和自己家在上海的那些朋友們比,他們並非不優秀。他開始同情這些由於各種各樣偶然的不偶然的複雜的和簡單的原因而不得不留在這偏僻的縣城裡謀生的教員。利用課餘時間跟他們來往。他們也沒真把他當作本校的學生看待。在他面前一點都不擺「先生」架子。他們之間便真正接近起來。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她。
對於她,他看見她經常獨自在學校操場旁邊的小河邊徜徉。那裡有煙靄般的晨霧。有遍地的蘆筍,踩在短統的小馬靴下,一定會吱吱作響。他看見她常常望著低窪的地平線發呆。那裡常常只有一些雲團,兩三座低矮的茅屋。一兩棵老樹。有時空曠得什麼也沒有。更多的早晨他看見她高高地舉起一隻手,連手、連半邊身子、再連那半邊臉都緊貼在一棵老楊樹上。閉起眼睛,一動不動地站著。那種顯現萬般痛苦的無奈。一站就是半個小時或四十分鐘。後來他才知道,她這是在「練功」,是跟城郊道觀裡的一位老道士學的。但在當時,(以至搞清楚原因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在灰暗的晨霧中,看到她那麼的無儂無靠,那麼的孤獨。他的確於心不忍。他總覺得她是在向「上蒼」作某種哀求。她所謂的「練功」,只是一種託詞。她需要幫助。她值得憐憫。他曾勇敢地走過去,告誡她,下小雨了,該回去了。後來她常常當著那位白胖胖的神父的面,笑著跟他回憶道,你當時那口氣真像個貼心的「小丈夫」。他紅起臉這樣辯解:當時真的落雨了嘛。
至於照片的事,說起來更無聊。她一開始應諾和「譚老先生」來往,真的只是因為覺得不便拒絕。看起來老先生挺熱心,也挺有趣。當然她也有一點「功利小人」的動機:想到自己這麼一個年輕弱女子,要在這麼一個縣城裡堅持謀生下去,並非易事。有這麼一個來自大上海的關係,興許在某一天的某一時刻,能用來為自己解救萬一也難說。後來,「解困」的事尚未發生,卻漸漸覺出,「老先生」其實並不真有趣。後來又覺出,他的熱心也有點叫人受不了。因為他總想管束她,教導她。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她之所以還是忍受了,首先是看在「小宗三」的面子上。這時她和「小宗三」已有所來往。她很喜歡這個內心比較纖細敏感、又略有點靦腆的富家子弟。再說「老先生」對她也沒什麼非禮的舉止。再說,他的確很會點菜。談吐也不俗。出手又不吝嗇。作為朋友,的確是交得的。但也就到此為止。她的的確確再沒打算允諾他別的。不可能。至於送照片,這更是一個大的誤解。在譚老先生和經易門看來,女人給人送照片,似乎就是「答應跟人睡覺」的前兆。其實大謬不然。他兩少有在譚家門外接觸女人的經驗。而譚家門裡的女人原先就生在長在跟譚家大致相似的「人文境圈」裡,又經同一模式調教,自小習慣按同一模式來表達自己的喜怒哀樂。久久地,她們又誤導譚家多數的男人,比如像譚老先生和經易門那樣的,以為天下女人都如此。這些年,他們雖然也知道外頭的女人,尤其是年輕的女孩,變化大。但的確體會不到這變化之宏巨精細和廣博深刻。他們不知道,當時不只是在上海,就是在許多中小城鎮,尤其江南一帶,二十歲左右的女孩都時興模仿好萊塢明星,給人送「簽名照片」。有點零花錢,就喜歡進照相館。沒事的時候,就在家練習簽名。一種斜行的字型。有的還能把自己地道的中文名字簽出英文字母的味道,真進入了「勝境」或「化境」。這樣的愛好她也有。照片添印幾十張。贈送幾十人。這次有一點不同,她特地精心安排讓譚宗三送照片。用意就在想讓「老先生」明白,這只是一次朋友間的問候。絕非戀人間傳遞信物。否則怎麼可能交由你兒子經辦?你怎麼不仔細想想?!
譚宗三對照片幾乎沒產生任何異樣的感覺。只是經易門拿過去一看,心卻卜卜亂跳。呆想了幾秒鐘。確定當務之急,要維護老先生的聲譽,不能讓第三個人再看到這照片,再知曉這件事。他馬上說,這件事你就別管了,怎麼加包裝、怎麼送給老先生,統統交給我來辦。譚宗三正不願做這種雜務事,就隨手把照片交給經易門。經易門收下照片,又特意問了一句,儂讓其他人看過這照片(口伐)?譚宗三說,我神經病,拿別人的照片出去「賣樣」(招搖)?經易門忙說,這就好。這就好。
隔幾天,譚宗三收到發自縣中的一封信。發信的不是這位女教員。發信人告訴他,她被送進醫院搶救了,因為「失戀」。事情是:那個「本堂神父」迫於各方面的壓力,決定跟她中斷這段戀情。她覺得已沒必要再在這縣裡待下去,便憤然遞交了辭職書,準備離去。出行前,大概由於想不通,連著幾個晚上沒得好好休息,神志已恍惚;上船時,不小心一腳踩空,掉進江裡。經撈出,慌慌地用土辦法做一番初步處理,急送縣裡條件最好的正德醫院。這是一家二十年前由一個叫馬軒仁的德國傳教士辦的教會醫院。它的名譽院長一職,恰恰由那位本堂神父擔著。而需救治的恰恰又是這麼一位病家。院方考慮到,萬一救治不好,別有用心的人會說是他們故意不治,引出許多麻煩。於是,遲疑半天,居然任由她躺在急救間外的走廊裡,關起門慎重商量了一小時零九分鐘(這期間,他們急電請示了教區主教,又派人去縣府面示,還特地找到那位本堂神父協商。)這才決定給予收治。由於耽誤了時間,大腦受到不可挽回的損傷。雖說把命保住了,但神志卻再恢復不到以前那樣清敏。據說總要這麼遲鈍下去了。於是學校裡的許多同仁、同學,紛紛聯合起來,要求醫院給予賠償。他們想,不管最後能拿到多少賠償金,對於她今後必然會變得十分艱難的生活,總是一點保障。一個安慰。院方居然遲遲不給答覆。縣府方面也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遲遲不出頭主持公道。校園裡於是越加沸揚,已有五六天沒法上課了。但發信的人並沒有說邀促譚宗三立即趕去參與其事。譚宗三卻執意要去。
適譚宗三經易門趕到,局面很令人意外地(僵硬地)平靜了下來。事情是這樣的:縣裡為避免事態進一步擴大,在一個晚上突然派人把女教員秘密接走。藏在哪裡,至今查詢不到。縣裡也不承認是他們「帶」走了、並又「藏」起了女教員。兩天後,幾個鬧事最積極的學生的家長突然來到學校,連說帶逼帶「綁架」,把這幾個學生一一搞回鄉裡。嗓門最響的幾個教員也頓時啞巴了。人們茫然。氣忿。氣忿的不是醫院居然會出醫療事故。問題在於出了事故,總不能把醫院和有關方面的面子看得比病人的後半生更要緊。但道理歸道理。人們還是隻能沉默。學生和教員又回到教室裡。但沒人講課。也沒人聽課。一片安靜。大家從窗戶裡遠遠地看著那位女教員空關的宿舍。看看她被「帶」走前晾在走廊裡鐵絲上的那件束腰短呢大衣和那雙短統馬靴。還有一雙只有到夏天了才會使用的木拖板。似乎在等待什麼。
第二天或第三天,一大早,人們突然發現,有人在這位女教員的住處,不論屋裡屋外,放滿了桃花。一枝一枝的,從地上鋪到床上。真是忽然間一片孤霞。一層醉雲。似青廓落英。滿目紅塵。訊息傳出,先是住校的學生、然後是不住校的、再後來縣城裡縣城外的各色人等把「現場」圍了個水洩不通紛紛紜紜。人們依然不說話,只是去四鄉摘來桃花往女教員房前房後襬放。不多時,附近三鄉五鄰的桃園居然全被攀折一空。而且還有向周邊外鄉擴大的趨勢。讓人特別惱火的是,有人居然把那件束腰短呢大衣和短統馬靴連同一大把桃花放到了教堂的神龕面前。還有些不懷好意的,趁機砸開女教員的門鎖,取了女教員的內衣,裹上桃花,捆綁在一些店家的招牌上起鬨。招惹得一些地痞二流子紛紛出動。一些有身分的學生家長也開始向縣教育局縣黨部及學校方面鄭重提出交涉。縣政府急了。一方面派軍警包圍了現場,收集起所有的桃花木拖板,連同短呢大衣短統馬靴和那些條中長花布襯褲,都被堆放在學校儲藏室門外小操場上,澆上制皂作坊用剩的下腳油,點火,焚燒,讓風獵獵吹響。同時他們又認定這件事是縣中學生起的頭。並和那位女教員有關。他們要校董們立即查個水落石出。控制住局面。兩頭受氣的校董們便去提問那個女教員。被「禁閉」在某位校董私家花園裡的女教員正被嚴重的失眠和頭痛症折磨得衰弱不堪。她拼命解釋,後來的事根本與她無關,也不可能有關。但校董們還是咬定了要她提供有關線索。真讓頭痛欲裂的她,欲哭無淚。到第四天大早,萎靡不振的她果然交出了一份名單,還怯怯地宣告,如果覺得不滿意,還可以擬出第二份或第三份。只希望能立刻替她到藥房裡買幾片阿司匹林止住頭痛。於是,當天下午,列入第一份名單的學生全部被張榜開除。更多的人惶惶。震驚。特別是那些平日裡唱歌不及格、又年年拖欠學雜費的學生和他們的家長更是惶惶不安。
譚宗三這時坐不住了。第一束桃花是他送的。整個事情是他挑起的,是他把短呢大衣和短統馬靴加上一束桃花送到神龕前的。他覺得他有責任站出來說明真相,承擔責任,以免更多的學生遭無故開除。這時他並不知道那位女教員已基本喪失了自制力。他還想去責問她,為什麼要把事情都推諉到那些無辜的學生身上。但經易門不讓他去。經易門說,儂替儂阿爸想過沒有。譚宗三說,想啥想?我一人做事一人當,跟阿爸哈關係?經易門說,儂阿爸在縣裡剛投資搞了兩個新式碾米廠。眼紅他的人不少。包括縣裡一些頭頭腦腦的人都想「捉他一記扳頭」(找一個岔子),從碾米廠裡榨出點好處。儂這樣做,不是正好趁了他們的心,送一記扳頭讓他們捉,讓他們敲儂阿爸竹槓嗎?譚宗三說,我已經講過了,我跟我阿爸,橋歸橋路歸路,根本不搭界。從我身上根本捉不著我阿爸的扳頭。經易門吃驚地站起,連聲問,哪能捉不著?哪能會捉不著?宗三啊宗三,不是我要講儂,儂真該醒醒了。
好,我醒醒。譚宗三冷笑著,繼續向門口走去。經易門大叫一聲三叔、我的三叔……撲通一聲再一次跪倒在譚宗三面前。儂不能為了這樣一個女人就毀了儂自己毀了這個譚家。三代人啊。儂還只有十五歲。儂的日子還早了呀。儂這樣做,叫我怎麼去向老先生交代?他膝行著趨前,一把拉住譚宗三,連連喊道,儂講這女人有啥好?有啥好?有啥好?連神父都不肯要她呀。她哪一點值得儂拿自己的一輩子來跟她做交換?三叔啊三叔……儂聽我一句……喊到這裡,他突然又向前一撲,對著高高的硬本做的〔]檻,通通通地連連磕起響頭來。七八下之後,開始流血。又磕七八下,血開始糊住他眼瞼和顴面,同時也染紅那平滑的門檻。大娘孃家的人都嚇壞了,都擁過去勸他。他只是不聽,只是叫道,三叔……二叔……譚家有今朝不容易啊。儂聽我一句……儂聽我一句……儂一定要聽我一句……
譚宗。最後沒能跨出那門檻去。
他沒勇氣跨過那血……
那嘶喊……
那與他同一年來到這世上的一片濃稠的「陰影」……
還有自己的軟弱。
當天下午,他便坐船回上海了。一路上,他臉衝著裡廂,一直木木地躺著。經易門用灰布條裹住額頭上的傷口,一直懇切地守坐在他身旁。還特地叫船上的茶房為譚宗三沏來一壺冰片茉莉。他就端著那壺冰片茉莉,守候在譚宗三床位前,等著譚宗三消氣,等著跟他作充分的善後交談。但整整七個半小時的航程裡,譚宗三始終沒轉過臉來,沒跟他說一句話。後來的日子裡,他們之間便少有知心貼己的話可說。發展到最後,打照面時,只要能繞道走的,譚宗三一定繞道走;不能繞道的,就只當沒看見,一低頭,照直地走過,也不肯輕易招呼經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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軟弱。世界上最可恨、最難救治的痼疾,便是這「我們自己的軟弱」。
從那次離開以後,譚宗三再沒去過鄉下。雖然他後來得知,那些因他而無故被開除的學生,在一些人有力的斡旋下,在這一年秋天,又逐一地被招進鄰縣的初師(初等師範)就讀。那位女教員休養數月後,智慧也獲得一定程度的恢復,基本上能自理生活,由縣教育公所提供了一個文印收發的職位,做了一段日子,湊齊一份盤纏,便回四川的外婆家繼續將養。那位原本就是震旦醫科畢業、後來才改學神學的神父,索性辭去神職,去了六十里外一個叫樂豐的大鎮,做了那裡一家教會醫院的院長,並很快娶了鎮上一戶醬園坊的「老姑娘」。那「老姑娘」果然「厚積又厚發」,到年底便為他生了一對白白胖胖的雙胞胎。他就此在永豐鎮長待下去了。面對這一切皆大歡喜的變化,譚宗三雖然也漸漸淡忘了那縣中操場邊細雨檬漾的桃樹和那件灰舊的束腰短呢大衣,但他依然不安。最使他不安的是,說不清從什麼時候開始,(十七歲?十八歲?)自己不管做什麼,在做以前總要掂量掂量,這樣做,經易門會不會高興會不會同意。他覺得太奇怪了。太不可思議了。經易門算個啥?他不同意又怎麼樣?他不高興又能怎麼樣?!!我還要受他管。看他的臉色行事?笑話!真是笑話!!他毅然決然地向房門口走去。也真的走出了房門。但未等走到樓梯口,他的步幅便會減小,步頻便會減慢,他心裡一定會再次翻騰起來。然後停下腳步。猶豫。如果樓下傳來走路聲,他一定會覺得是經易門來了。而且越聽越像越像越聽。人就定在那兒了。臉色馬上漲得通紅。心跳也驟然加快。腦子裡會翻出一連串的顧慮:我這樣做,阿爸會高興(口伐)?大娘舅小娘舅會高興(口伐)?雪儔會高興(口伐)?經老先生呢,他會高興(口伐)?家裡的事情已經夠亂的了,我為什麼還要惹他們不高興呢?為什麼還要得罪這些人呢?再說阿孃這幾天身體也不好,為三姐的婚事,又在跟別人嘔氣,腳背腫得跟高樁饅頭一樣,連吃了十四五帖中藥,也不見起色……等等等等。可能發生的和根本不可能發生的,統統攪在一道。一定要這樣折騰過十幾分鍾,才會慢慢平息。等到平息,人便萎頓,心境便沮喪,已經打不起一點精神再去做任何事情了。已經什麼也不想做了。
到後來,即使跟一般賬房先生(到學校就是跟老師同學)說話,自己居然也控制不住地總要先打量一下對方的臉色。總想知道,自己說的這句話,會不會惹得對方不高興或不願意。總要千方百計搞清,對方到底在哪一點上不高興,不滿意?
哪一點?
哪兩點?
哪三點……
天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到底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