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現如今已經說不清楚經公館(如果也能這樣稱呼它的話)當年所在的確切位置了。可能在當時還被人稱之為辣菲德路的復興中路上,也可能在寶慶路跟復興路交界的善鍾路(常熟路)上,也可能在跟復興路平行的蒲石路(長樂路)上,或者就在這之間那條不算長的趙主教路(五原路)上。那裡的清靜,遠不止下雨前那一點沉悶。臨街一幢不帶花園的英國鄉村別墅式小洋房。山字形的鐵皮屋頂高高聳起。粗擴的木框架被油漆成古老的鐵鏽色,醒目地裸露在精緻的清水紅磚牆面上。那是十世紀時英國王子艾爾弗雷德大帝所擁有的捕鯨船隊的顏色。他同時也喜歡把這樣一種厚重的顏色塗飾在金屬盾牌上和木製舵輪上。如果再加上門前那兩棵幾乎已遮去半條馬路的法國梧桐和它們那些數不盡的葉片,即便在沒有雨和霧的早晨,你也會像當年的俞平伯先生那樣有感無感地寫下這樣的文字:
「如果不是為了你,它們為什麼還要花花花花地翻動?」
好一個「花花花花」。真是「詩」。
識貨的人看得出,這是一幢質量相當不錯的房子。但識貨的人同樣也詫異,能買得起這種房子的人,居然在裝修上如此吝嗇,如此不講排場,連窗簾都是買最便宜的印花細布回來自家縫製,並永遠保持一種半新不舊的樣子。包括傢俱。依然是當年從常熟鄉下運來的那幾十件。幾乎所有的藤椅都經多次補修,潦白的新皮摻和在紅熟的老皮中間,酷像滄桑老人臉上陡起的白癜瘋斑塊。只有樓下一間小客廳例外,因為逢年過節,譚先生板定要親自到經府來看望尚健在的經老夫人和經老老夫人,到時候,彼夫人和其他幾位至親朋友,也會跟著一起來。說說話。搓幾圈麻將。熱鬧一陣。小客廳裡特為擺了一套從毛全泰木器店買進的西式紅木傢俱。價錢雖然辣手,但東西的確是好東西,是行家嘴裡那種所謂的「七擔重」「老山木」。但除此以外,樓裡每一個角落,的的確確,任何時候都顯得似舊非舊。
26
經易門並不是住不起帶花園的小洋房,更不是裝修不起。可以這樣講,只要他願意,不要說一幢兩幢帶花園的小洋房,就是整條由花園洋房組成的大弄堂,他也買得起。包括弄堂裡每一扇黑鐵門。鐵門裡每一座花園。花園裡每一棵珍貴的熱帶亞熱帶樹種。和噴水池邊上每一座希臘式大理石雕像。甚至包括每一幢小洋房裡的每一個大腳的「張媽」和小腳的「李媽」,他都可以統統買下來,而且根本不需要為此東奔西跑到處託人磕頭燒香去拆頭寸。
27
有一年,樓裡曾進過一架鋼琴。那時經老夫人還算年輕。琴是老式的德國琴。帶雕花的前撐架。黑色面板上刻著一圈像馬蹄蓮似的花飾浮雕。這種花飾在任何一個教堂正牆的門楣上都可看得到,也叫「迎春棒」。調音師說,這琴的音質怎麼那麼好,有金屬般的亮度。穿透力也老強的。經老夫人說,那當然了,你不看看我花了啥等樣的工夫,几几乎兜遍了上海灘上所有的琴行!但經老先生得知後,立即下令把琴退掉。理由很簡單,譚家還沒買鋼琴,我們經家怎麼可以先買?琴退了。第二年,譚家買了。也是德國貨。而且是三角鋼琴。琴凳上蒙著墨綠色的絲絨套子。樂譜架骨雕般雪白。黃銅螺絲鋥亮。經老夫人趕緊去問,現在總可以買了(口伐)?經老先生說,譚家剛買,儂急啥?一記悶煞。第三年,行市突變,幾十家琴行相繼漲價。價錢要比頭一年漲兩三成。據說到下半年可能要漲四成左右。老夫人實在忍不住,又去找老先生。老先生長嘆一聲,指著老夫人的鼻子說,儂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我不讓儂買琴,難道只是因為一點鈔票問題?儂不想想,經家能夠有今朝,靠啥?全靠譚家。譚家是我0]經家的一隻,「老案」,「總根」。沒有譚家就不會有我們經家的今朝,明朝,後朝。老阿爸臨死前,千叮囑萬叮囑,叮囑我們不管到啥辰光,心裡一定要擺得平拎得清,千重要萬重要,首先一定要護牢這隻「案」、這條「根」。一定要夾起尾巴過日子。永遠不可以跟譚家爭高低。永遠不可以眼熱譚家有的一切。不可以譚家住花園洋房,經家也要去住花園洋房;譚家買鋼琴,經家也一定追著去買鋼琴。假如那樣,天長日久,一定要出大事情的!一定不會有好報應的。
28
從此以後,經家小樓裡再沒響起過鋼琴聲。從沒出現過抽紗的挑花窗簾布。木框架上的咖啡色油漆永遠保持著一種似舊非舊的成色。八仙桌上永遠擺著一把樂源昌銅錫店賣出來的老式錫茶壺。壺蓋上永遠繫著一小串用天台金剛子(菩提子)做成的念珠。珠串上還墜著一隻用羅布泊瑪瑙刻出來的「玉核桃」。
29
那天,夫人趙憶萱覺出,下班回家的經易門,神色相當反常。按過去的習慣,不管時間多晚,一進家門,放下皮包,接過憶萱親自送過來的滾燙的毛巾把和剛泡開的新茶熱茶,轉身就要去看他種在涼棚下的最心愛的兩大棵桶栽桂花了。他對待這兩棵桂花,真好像是一個痴心的父親對待自己永遠也看不夠的寶貝女兒一樣。一天不見,心裡就不得過。他常說:「可惜我沒有女兒。我要是有個女兒,一定讓她取名叫‘桂珍’。」每每聽易門這樣說,憶萱心裡總是十分的歉疚,為自己始終沒能為易門生一個女兒、而且再也不能為他生女兒而歉疚,抱憾。有時甚至十分地痛心疾首。但那天經易門進得家來,卻破天荒地沒去看望那兩棵桂花。神情尚且有點發呆,皮包一直不離手;熱茶和熱毛巾把送到面前,都好像沒知覺似的。只是在憶萱暗示般地提醒了一聲之後,才彷彿意識到每日里還有這樣一門「必做的功課」未做,便慌慌地接過茶杯和毛巾把,敷衍兩下,就轉身上樓去了。
趙憶萱搞不懂了,拿著茶杯和毛巾,在樓梯口看著經易門的背影,半天都沒能從種種不安的臆測和猜度中脫身。奇怪。真正是奇怪。經易門從來不這樣驚慌失惜的。他這人最大的本事就是遇事不慌。堅定不移。這個特點幾乎是天生的。你很難看到他創新一個什麼想法,甚至都很少從他嘴裡聽到什麼陌生的新鮮的名詞術語。他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不能說他天生就反感這些東西。他實在是沒時間去玩弄它們。也付不起這個代價。十九歲那年,譚老先生就把譚家東西兩大管事房之一的西管事房交給他主理。二十六歲那年,已主政譚家的譚先生又責成他協助父親、因眼疾加重而不便管賬的經老先生,副理東管事房。譚家門裡姓譚的不姓譚的男女老少有幾十上百口,譚家門外直接簡接相關的店鋪廠家有好幾十家。這一切,都需要他這個二十多歲的人刀刀見血絲絲人扣地運作安排。一點不能差錯。差錯一點都沒法交代。對於他,一個想法或某種做法,新不新,並不要緊,關鍵在實用。管用。自小就有的嚴格訓練,加上天賦本能,使他對那些在實際操作中被證明是行之有效的思想和點子,極敏感極能心領神會。記得也特別牢。執行起來特別堅定。即便身處絕境也輕易不談放棄,輕易不做妥協,更輕易地不讓自己的情緒發生任何一點可讓人覺察的波動。故而,三十三歲的他,無論是外表,還是內心,竟都顯得那麼老成。平靜。讓長者感到那麼可信。可靠。如果一件事發展到了居然能讓他發慌的程度,那肯定已經爛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什麼事?憶萱想到這裡,一口涼氣絲絲地湧進心尖,腿腳也禁不住一陣陣發軟,毛巾和茶杯差一點從手裡滑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