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冬夜的火

黑雀群 陸天明 第2頁,共2頁

高福海冷笑一聲道:「情況怎麼又緊急了?」

韓起科說:「如果整個地區一萬多名知青和各大城市的支邊青年都聚到咱岡古拉場部來,這事情就很難辦啦。」

高福海說:「這跟朱副場長李副場長他們又有啥關係?一萬名知青是衝著所謂的中央代表來的。」

韓起科說:「高場長,您還想不明白嗎?要是真有所謂的中央代表,這可是件大事,上級黨委和政府事先怎麼會不通知您?岡古拉的最高負責人還是您啊!」

高福海問:「你打電話問過了,真沒有中央代表這一碼子事?」

韓起科說:「我在這兒正準備打電話問哩。但還沒來得及打……」

高福海冷冷一笑道:「那你跟我扯什麼蛋?」

韓起科說:「如果真有中央代表這樣的事,就算上頭組織不信任您,事先不給您通知,哈姐知道了,也一定會通知您的。但她給您通報了沒有?沒有吧?過去,比這小得多得多的事,她都知道給您通報。這回,要真有,她能不給您通報?」

高福海一愣。這話有道理啊。這兩天他跟哈採英不還通了電話的嗎?沒聽小哈說起這事啊。「要沒這事,這訊息怎麼會傳得那麼邪乎?」他問。

「有人在添油加醋,扇陰風,點鬼火,撮弄知青起來鬧事唄。」

「你說誰呢?」

「這還不明白嗎?幾十個知青和支邊青年代表都聚在誰家裡開黑會哩?」

「朱副場長李副場長他們幹嗎要撮弄知青鬧事?」

「他倆兩家的娃娃都是知青,都在咱場裡。知青不鬧事,他們的娃娃回得了北京、回得了省城嗎?他們自己能離開岡古拉嗎?」

「你是說,他們是為了把自己和自己的娃娃弄回城市,所以在背後鼓搗著這些大城市的知青和支邊青年起來鬧事?」

「我想不出別的理由來解釋,像他們這麼老資格的人,為什麼要把知青召集到自己家裡去開黑會。」

「……」高福海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又問,「那……那你的意思是說,中央要派人來岡古拉……也是他們散佈的謠言?」

「這一點我不清楚。不敢亂說。」

「搞不清楚這話的來源,就不能隨便說朱副場長他們在煽動知青鬧事。」

「但現在也不能肯定,這謠言就一定不是他們散佈的。」

「你為什麼那麼恨他們?啊?為什麼?」

「他們心裡壓根兒就沒有咱岡古拉。您看不出來?」

「……」高福海顫慄了兩下,不說話了。

「高場長……」韓起科急切地繼續說道。

「別說了!」高福海突然惡狠狠地吼了一聲。但韓起科覺得這場盼望已久的談話好不容易才得以進行,談到這兒,可以說才剛剛接觸到一些要害;因此,無論如何,即便拼著命,付再大的代價,他也得把這層窗戶紙繼續給捅下去,直到完全捅破了為止。「高場長,請您允許我再說兩句……」他真切地懇求道。高福海斷然吼道:「我讓你別說了!別說了!你聽到沒有?!!」他幾乎再次要完全失控。他抄起那部依然還沾著韓起科血跡的電話機,差一點又要向韓起科的身上砸去。但這一回,也許是話機上的血跡給他了某種異樣的刺激和提醒,使他在舉起話機的最後一瞬間,忍住了,沒再砸出去。但他整個顫慄的身子,抽搐的臉部肌肉,灼熱而憤恨的目光和翕動哆嗦的嘴唇,以及像一隻發怒的貓似的,整個都弓起的後背和繃緊的四肢,告訴韓起科,不能就眼前的這個話題,再跟他談下了。

是的,不能再往下談了。高福海不願意聽人說,他器重的人「心裡壓根兒就沒有岡古拉」。他不是不知道這一點。他心裡很清楚這一點。但他就是不願意聽人跟他提及這一點。這就像一個明知自己快要死去的病人,不願意聽到耳旁總有人跟他嘮叨,你快要死了,你快要死了一樣。經過這麼多年的苦苦掙扎,高福海覺得自己到底也沒能搞好岡古拉,沒能在各級領導跟前留下個好的印象。為此,他怨恨過這些領導,他甚至故意製造了並向外散佈了「高福海拘押退伍軍人」的訊息,去刺激那些始終對他沒有好感的領導。(這一點,我們在下邊還會給大夥詳細地交代原委和過程。)他知道自己這一生,不會再有大的起色了。已經定局了。他也認命了。現在有人千方百計地要離他而去,離岡古拉而去,他想責怪這些人,但是……他覺得自己已經沒有這個力量和力氣來責怪他們了。他甚至覺得自己都沒有這個資格來責怪這些人。因為是他自己沒這個能耐搞好岡古拉,沒創造出好的條件來留住這些人的心。不管這些人為了離開他,離開岡古拉,使用了多麼「卑劣」「惡俗」的手段,甚至……不惜把他說成一個「神經不正常」的人,他都可以原諒……人嘛,本來就是個動物,說得再好聽,都有自私和向惡的一面……他已經做了一切他能做的事。到此為止了。只能到此為止了。他本打算在有生之年,求個平和,只想著把小分隊的這幾十個娃娃調教得順順溜溜的,擱在自己身邊,以保持住岡古拉不再出什麼大事,也就夠夠的了……但沒想到卻是這麼個結局……連自己調教了十幾年的這個狗屁孩子也這麼不聽話,那麼自有主張,那麼地不給自己一點平靜和安順……

他恨恨地看著韓起科。這種憤恨、怨恨中所包含的絕望,失望和無望,是韓起科從來都沒有看到過的。這一剎那,韓起科好像突然闖進一片自己熟悉的敬若神明的原始森林。突然發現這片森林正在往天坑裡倒塌。那一棵棵千百年的老樹,發出震耳欲聾的咔嚓聲,轟隆聲,驚散無數的鳥群和獸群,升騰起一團團巨大的塵埃,一起東倒西歪地向幾百米深處墜去……

他覺得自己也在跟著墜落……

他問自己,必須跟著一起墜落嗎?

他無法回答。他覺得頭暈目眩。無所適從。心亂如麻。但又熱血沸騰。他真想衝上岡古拉那面最高的大漫坡,衝著為黃塵和灰霧所瀰漫的地平線,衝著那地平線上那幾百萬年前形成的黑色岩層褶皺,衝著那在冬季裡總要變得蒼白無神的太陽和若有若無的天空,拉直了喉管,抻開了嗓門,大叫一聲:「狗日的,你們到底想讓我咋著嘛!我才十六歲啊……」

哦,我的狼群……

我的岡古拉……

為什麼要倒塌呢?為什麼要用自己的百年之軀千年之軀去填那貪婪無底的天坑之缺呢?站住了。為什麼不站住了?我的狼群。我的岡古拉……

韓起科就這樣,用一種同樣怨恨的目光怔怔地回應著高福海的盯視。大約過了幾分鐘,地窩子門外傳來一陣低啞的爭執聲。緊接著,朱副場長李副場長和幾位股長喝退了地窩子門口那些持槍警衛的阻攔,大步跑了進來。不一會兒,趙大疤也氣急敗壞地跑了進來。趙大疤是來報告趙光和另一個小分隊隊員的傷情的,說他倆剛才突然昏迷,體症微弱,危在旦夕。請高福海批准動用場部惟一的那輛卡車,緊急把趙光等人送鎮衛生院去搶救。朱、李等人則是請高福海去跟那幾十位知青代表見面的。他們告訴高福海,一萬多名知青和城市支邊青年已經出發了。知青代表請高福海去商談,那一萬多名知青到岡古拉場部後,怎麼安置他們。

「怎麼安置?你們說怎麼安置?你們不是已經跟這些代表在老朱家秘密嘀咕了好半天了嗎?」

「誰在那兒秘密嘀咕了?」朱副場長臉微微紅起。

「反正不是我。」高福海冷冷一笑道。

「老高……大約有兩千來人可能很快就要到了。隨後那一萬多名知青和支邊青年都會到達。這時候再說這種氣話,管啥用呢?歸根到底,您是一把手,您不發話,我們不是啥也幹不成嗎?」李副場長勸道。

「你們還承認我是一把手?啊?黑陷阱都布好了,你們現在來找我這個一把手了,拽著我往裡跳?」高福海瞪了他一眼。但這些帶刺帶稜角的話只是在心裡咯愣咯愣地打了個轉,並沒說出口。他非常想斥責這二位一頓。但轉念一想,這會兒確實不是跟誰慪氣的時候,得抓緊時間先把這一萬多名知青的事處理妥了,畢竟人命關天啊!便忍了忍,先給後勤上寫了個條,讓他們趕緊把卡車派給趙大疤,往大醫院送趙光和另一個小分隊隊員;然後轉過身來問朱、李:「那些知青代表還在你們家待著嗎?」朱、李答:「還在。」高福海說:「那請你們二位趕緊跟他們說,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得到正式通知,說中央要派人來岡古拉。能不能請他們給那些還沒出發的同伴做做工作,千萬不要輕信謠言,盲目往這兒湧。他們也都看到了,岡古拉場部這麼一個跟挖耳勺似的小地方,別說安排吃住,就是給他們找個暖和地方乾站著,也不可能。聽說不少女知青還帶著一兩歲兩三歲大的娃娃。這更不得了了……」「可他們一口咬定,中央已經派人過來了。」李副場長說道。「他咬定不行啊。我沒得到通知啊。中央要派人上我這兒來,總得通知我吧?總得讓我提前給中央來的人安排個吃住的地方吧?這麼大的事,總不能搞突然襲擊吧?這麼個簡單道理他們不懂?」高福海說道。「現在你說啥,他們都不會聽進去的。他們一心想回城。這也是可以理解的。」「那你們說咋辦?」高福海厲聲逼問。朱、李不作聲了。高福海喘著,而且氣著,呆站了一會兒,突然轉過身來吩咐馬桂花,馬上給鎮上打個電話,把這新情況報告給他們,並請示他們怎麼辦,最好請他們趕緊給各單位下死命令,讓各單位派人到各交通道口攔截本單位後續還沒出發的知青,「請他們千萬別再往岡古拉來湊這份熱鬧了。」高福海恨恨地叫道,好像馬桂花就是各單位那些還沒出發的知青似的。馬桂花愣怔了一下忙說:「這麼重要的事,還是您自己跟鎮領導說吧。我怕我……」高福海瞪她一眼道:「我懶得跟他們說話。這點事你都辦不了,還有多大能耐?啊?」馬桂花不敢再還嘴,只得乖乖地回場部去打電話了。這時,韓起科上前跟高福海提議道:「請別人打電話怕已經來不及了。還是我們自己派人上各道口去堵截。尤其是丫兒塔方向,來的人最多。可以請那些退伍軍人出動,都穿上退伍前的軍服,到道口去做那些知青的工作。解放軍威望高,可能會起作用的。哪怕能減少一半的人進場部,咱們這兒的壓力也會少多了……」

「你腦子是進水了,還是怎麼的?你把一半的人堵在場部外頭,就算完事了?那戈壁灘上有你的招待所還是有你的家屬院、大食堂?將來這些人凍死在場部外頭的露天地裡,就不是一件事了?你這是打的啥算盤?!出的啥餿主意?!」高福海訓完了韓起科,讓一名警衛把一直在門外待著的範東等人叫了進來,讓他們趕緊通知全體小分隊隊員,到場部他的辦公室集合。

「幹啥呢?您不是已經宣佈解散小分隊了嗎?」範東故意問道。

「範東!」高福海大聲喝斥道。

範東似仍不甘心,對高福海說道:「如果您真覺得小分隊在這關鍵時候還有點用,那就索性把起科的職務也恢復了吧。古話說,臨陣換將,兵家大忌。」

「範東!」高福海又大喝一聲。

「高場長,我知道我不該再多嘴,但有句話我還是得當著所有在場領導的面說,在岡古拉沒有比起科更聽領導的話,更踏實肯幹的了。他也許會給您出些餿主意,但是……但是……」沒等範東把「但是」後面的話說出來,高福海已經倒背起手,帶著朱、李等人向外走去了;快走到地窩子的口口子跟前了,忽然轉身問韓起科:「是張建國那小子帶人打了趙光?」韓起科說:「這事還得查實。」高福海說:「你趕緊把張建國給我交出來。」韓起科說:「俗話說,一個巴掌不響。這個架到底怎麼打起來的,真還得問問雙方當事人……」高福海卻說道:「別跟我磨嘴皮子了。趕緊把張建國給我交出來。否則,不會有你的好。」然後,丟下兩個持槍警衛,讓他倆守住這地窩子,在韓起科交出張建國之前,不得讓他隨意離開這地窩子一步。

長途電話真是難要。一直要了一個多小時,馬桂花才總算要通了鎮政府總機,並最後要通了宋振和。宋振和耐著性子聽馬桂花把情況說完,什麼話也不說,只是讓她立即去把高福海找來說話。馬桂花猶豫了一下,看看在一旁緊著對她擺手的高福海,只得說:「高……高場長病了……」宋振和口氣強硬地說:「只要還沒死,你都把他給我找來說話。告訴他,我這兒有重要的中央精神要給他傳達。」馬桂花立即對宋振和說道:「那好。您先別掛電話,我這就去找。」然後捂住送話器,低聲把宋振和的話一字不落地告訴了高福海。高福海遲疑了一下,又故意待了幾分鐘,才拿起電話說:「宋鎮長,找我?」宋振和連寒暄和挖苦的話都沒說,直接就告訴高福海,中央的確派人來過問這一百多名退伍軍人情況了,也已經知道這一萬多名知青和支邊青年的最新動向了。中央的口徑是,各級組織必須盡最大努力,保證這一萬多名知青不出一點事。至於退伍軍人一事……

「退伍軍人還有啥事兒?顧卓群不是已經給你們打了個報告麼?已經把事情說得很清楚了。中央還衝什麼退伍軍人事件,往這兒派人?!這不是給我們這些在基層工作的人添亂嘛!」高福海不高興地嘀咕道。

「你又在胡說些啥呢?都把牢騷發到誰頭上去了?你高福海還有啥牢騷可發底?退伍軍人這事兒,還不都是你鬧底咧?!捅出這麼大底一個窟窿,你說沒事就沒事了?事情哪有這麼簡單的?」宋振和還從來沒這麼跟高福海發過火。高福海果然不作聲了。這時聞訊趕來的張書記從宋振和手裡把電話拿了過去,通報,據氣象臺預報,明後兩天可能有雪,還可能是大雪,雪後普遍降溫。降溫幅度還相當大,可能會降到零下二十五六攝氏度左右。如果不能趕在大雪降溫前及時疏散這一萬多知青,後果就真的很難預料了。鎮政府馬上派人趕往岡古拉,協助高福海做好這疏散工作。「但是,萬一趕不及,這疏散工作就完全得靠你自己了。老高啊,過去,我們之間產生過一些誤會。有些剩餘問題看來還沒能得到及時的解決和處置。我想,這些都不會影響我們對當前這件事的處理的。老同志了嘛……人命關天啊……」張書記最後語重心長地叮囑道。

「不說那些狗屁話了!」高福海一下打斷了他的話。語氣的生硬和粗暴,把一直在一旁幹待著的馬桂花嚇了一大跳。十年前,張書記那會兒還沒到哈拉努裡來當書記,只是縣機關的一個普通秘書。那年,省地縣三級組織決定再一次推薦高福海評選省勞模,派這位縣委的主要筆桿子「張秘書」來岡古拉整理高福海的先進事蹟。「張秘書」在收集整理材料的過程中,發現岡古拉有嚴重的「瞞報黑地」現象。鐵一般的事實證明,多年來,岡古拉私自開墾和種植了數十公頃耕地,沒有上報。作為一個省勞模,瞞產瞞地,當然是極嚴重的問題。高福海忙向「張秘書」解釋這些黑地的來歷。他說,當時,因為各地鬧「自然災害」,但上面又不讓下邊減低單產指標。考慮到,秋後按這種不現實的單產指標上調糧食的話,岡古拉一多半的人就吃不上飯了。為了「臨時解決本場職工幹部的吃飯問題」,場黨委才決定允許大夥在房前屋後種一點土豆苞谷之類的東西,以補充口糧的不足部分……

「高場長,我是刨土坷垃長大的。你瞞誰,也瞞不住我啊。房前屋後刨點地,能刨出幾十公頃來?你把我當誰了?要不,咱們上一家家的房前屋後去丈量?你全場房前屋後這點邊角地,撐死了,我給你這個數。」他說著伸出一個巴掌,來回翻倒了一下,表示「十公頃」。接著又說道,「那,還有六七十公頃呢?不會在各家各戶的床上擱著吧?你們岡古拉小家小戶的床也沒那麼大吧?」「張秘書」那會兒年輕氣盛,說話做事,都跟扛完麥捆,留在汗衫肩膀頭上的麥芒尖尖似的,扎得人渾身不自在。高福海只得承認,確實私下開了幾大塊完整的「黑地」種土豆了。但收下的土豆,也確實全當口糧按人頭分到了全場職工嘴裡去了。他說他記著賬哩。你們可以查。我個人要多吃多佔了一斤糧食,私分了一分賣糧款,就開除我黨籍。「張秘書」讓他把賬本拿來,一一查清,記下數字,帶回縣裡。兩個月後,高福海就收到了一份通報批評,黨內記過處分,責成他在當年的三級幹部會上做公開檢討。從此以後,上頭再也沒有推薦過他去當勞模。他因此再也沒當過勞模。這一點,高福海當然感到心疼,但還不是讓他最痛心的。讓他最痛心的是,縣裡做出決定,要他把私種黑地三年來收穫的土豆,按十斤折一斤的演算法,換算成麥子,全補交國庫。岡古拉本來種麥子就不多,產量也不高。這麼一來,在後三年裡,岡古拉的人除了娃娃和病號,幾乎全靠苞穀粉過日子了。全年,只在大年三十和五一勞動節八一建軍節,每家視人口多少,發三到五斤白麵,包一頓餃子,蒸一屜白麵饃饃,讓全家人高興一回。而那種高興,激動,幾乎又都凝固在一種讓人心碎的靜默中。當爺爺把第一個白麵饃從熱氣騰騰的籠屜裡拿給他最喜歡的小孫子的時候,全家人居然都會顫慄起來,那種從心底裡湧出的喜悅,會讓一個人幾近崩潰而處於完全不知所措的境地……而第二天,在場部的商店門口,卻總會有一些老職工,見到高福海,真心誠意地感謝他,感謝場黨委,讓他們過上了一個能有白麵吃的節日。這時候,他真想狠狠地抽自己的一個大嘴巴,再躲到哪兒,捶胸頓足地大哭一場。當年秋後,他又下令開了幾塊「黑地」,索性將它們全種上麥子,並把收下的這些麥子全貼補到職工的口糧裡。鎮裡縣裡知道後,居然也沒把他怎麼樣。他們知道他跟他們犯上倔了。較上勁了。不再追究,並不是說那會兒政策已經變了,只是種黑地的單位和人太多,法不責眾。那就睜隻眼,閉隻眼吧。當然,也就更不能給他「省勞模」稱號了。他也逐漸地疏遠了這方面的關係和冷淡了這方面的追求。只是每到五一勞動節前後,上頭照例召集勞模們舉行一些公開的宣傳表彰活動,他或從報上見到,或從廣播裡聽到,回想起當年的榮耀和喧譁,心裡多少仍會有些鬱悶和不平。後來,「張秘書」調到哈拉努裡當副鎮長。從副鎮長到副書記,從副書記到這一回的臨時黨委書記,他倆從表面上看,相處得還挺好。每年入冬前,高福海都會託人給張書記捎一車最好的土豆去,再捎十五公斤最好的肉蓯蓉乾和幾十斤黃羊肉。(岡古拉的大沙包上出產品質極好的野生肉蓯蓉。這玩意兒,外觀和顏色都像發育完好的男人xxxx。數伏天,它們就那麼一根根凸出在滾燙的茫茫大戈壁的沙包地上,顯示著它那幾乎可以說是無可壓抑的生命力。據中醫大夫說,它是一種極好的壯陽藥物。)但誰都說,從發生「黑地事件」後,高福海就像是換了個人似的,外表看,越來越情緒化,越來越不講自制;而從內心來說,卻一天比一天壓抑,一天比一天不願意走出岡古拉,不願去接觸外頭的人,越來越把自己「封閉」在這片完全屬於他的高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