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裡突然燃起了一把不該燃起的火。在此前,一萬多名知青冒著零下二三十攝氏度的嚴寒,密謀麇集岡古拉場部
聽著最後一串急促的馬蹄聲漸行漸遠地消失,我又在木板路上呆站了會兒。「中央」這時刻派什麼人來搞什麼「退伍軍人情況檢查」嘛?!我在報告裡寫得非常清楚,退伍軍人事件已經「結束」,現在解決岡古拉問題的關鍵是要搞清楚高福海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而要真正搞清楚這一點,需要時間,也需要讓岡古拉穩定一段時日。這時候派人來檢查什麼退伍軍人事件,純粹是沒事找事,平空添亂嘛!是鎮裡那幾個傢伙沒及時把我的情況報告呈交上去,造成上級錯誤決策,還是上邊的人確實另有打算,另有部署?這時刻,的確非常需要直接跟上頭的人通上話,哪怕能跟宋振和或張書記通上話,把此間的情況再強調強調,說說清楚,澄清所謂「中央來人」的謠言,以挽救時局於一旦。
要知道,如果整個哈拉努裡地區的知青和各大城市的支邊青年都湧到岡古拉來找所謂的「中央來人」,一萬多人麇集岡古拉場部,萬一遭遇強大寒流和暴風雪的襲擊,就可能釀成災難性的後果。即便這些情況都不發生,只是把已經平靜下來的退伍軍人的情緒再度激發起來,事情也很不好辦。再往深裡想,從知青、支邊青年,到退伍軍人,再「引爆」其他人群的情緒,這局面就更不好說了。局勢脆弱啊!
如果能及時勸阻那所謂的「中央來人」此時別到岡古拉來,就能有效勸阻那一萬多人湧向岡古拉。(哪怕你緩來些日子呢?開了春再來,行不?那時,所有的公路都會泛漿,都成了泥巴湯窩窩。誰想來「鬧事」,也鬧不成了啊。)
韓起科這狗屁孩子是個明白人。他當然知道這裡的利害關係。
但是,他真的能在兩個小時內,給我找到一部能直接跟外界說上話的電話機?他有恁大的能耐?這可真是太有點「天方夜譚」了……
但瞧他那樣兒,好像挺有點把握似的。那就走著瞧吧。
想到這裡,我趕緊騎上那輛臨時從高福海家後院倉庫裡找出來的破腳踏車,回到學校去找教員中那兩位上海知青瞭解情況。但看樣子真要出什麼大事了:那幾位知青和支邊青年教員全不在。平日裡,天一黑,他們都很少出門的。真的都去參與「密謀」了?問那位從省博物館下放來的教員,他也說不太清楚,只知他們幾位是約好了一塊兒走的,說是今晚全岡古拉的知青和大城市支邊青年有「統一行動」。別的就不知道了。我趕緊去辦公室,給高福海打電話,把這情況向他作了彙報,並順便問他,是否已經跟鎮裡的領導通上話。他說正讓總機在要哩。「不好要啊。每回要個長途,都跟女人難產似的。要死要活地得折騰好半天。唉……」他焦慮地說道,嗓門兒都有些沙啞了。
「還要我做什麼嗎?」我問。
「你……」電話裡傳來高福海拉長了的說話聲,「先就這麼待著吧。」
「場長,我在情況報告裡沒經您允許,私自加進了不該加的內容,的確犯了嚴重錯誤……」我小心翼翼地檢討道。
「好了。這會兒不說這事兒。」高福海答道。
「您處分我吧。」我說道。
「我說這會兒咱們不說這事!你聽不懂?」高福海突然火了。我忙知趣地閉上嘴。然後,他也不說話了。但只聽他在電話那頭喘著粗氣。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又問:「你能上朱副場長家走一趟嗎?」
「幹嗎?」我忙問。
他猶豫了一下,吩咐道:「你去請他上我這兒來一趟。」
我心裡一咯噔。他們場一級領導幹部家裡都安著有電話。不使電話通知,為什麼偏要我去走這一趟?是想試試我這個時候去跟朱李等人接觸,會做什麼小動作?他真把我顧卓群看成啥了?我控制住一時間湧上心頭來的委屈和不快,長長地吐了口氣,對他說道:「場長,這時候我不想上朱副場長家去。不想見他們。如果您一定要讓我來通知他的話,我可以給他打電話。但我不去。」我特別強調了最後三個字:「我不去」。他大概完全沒想到,剛才還在請求處分的我,瞬間卻又變得那麼「不聽話」了,便不由得愣怔住了,而後卻用挺平和的口氣對我說道:「那就算了。電話,我讓桂花打吧。」而後他又問:「學校裡還有多少小分隊的人?」我答:「一個都沒了。今天不是休息嗎?」他「哦」了一聲,想了一想,又說了聲:「那就算了。」便掛了電話。我看了看那塊雙鈴馬蹄表,覺得該上韓起科那兒去了,便趕緊推出那輛破腳踏車,向高地上跑去。但沒跑幾步,想到上高地,騎腳踏車不合適,又把車子推回屋裡,鎖上,撒開了步子,大步流星地往高地趕去。
但等我趕到,卻見兩名小分隊的女隊員在韓起科的屋子裡等著我。她們告訴我,她們是奉「韓分隊長」的命令在這兒等我的。我忙問:「起科呢?」她們說:「在那邊安電話哩。」我忙問:「那邊?哪邊?」她們笑笑,說:「您就放心大膽跟我們走吧。」然後她倆帶我向屋後的高地上走去。這是個大漫坡。而且是頗有些起伏的大漫坡。兩個起伏中間,形成一些倒馬鞍狀的地形,當地人俗稱「槽子溝」。很快,我們就沿著一個這樣的「槽子溝」,向高地縱深走去。走了十來分鐘,未見盡頭,而腳下的雪卻越來越深。「槽子溝」也越來越開闊。兩邊形成越發平緩渾厚的高坡。只是天黑,只憑雪光,看不太清楚坡的那邊還有什麼坡。我開始起喘。而那兩個女孩卻一切都照舊似的,互相手拉著手,依然走得飛快。我只得大口地喘著,笑著叫喊道:「孫二孃哎,你們要把我帶到什麼地方才下手?要殺要剮,就近吧。別費那勁兒了。我已經不行了。」她倆愣了一下,回過頭來很困惑地問:「您嘟嘟囔囔地在跟誰嚷嚷呢?孫二孃?孫二孃是誰?」我知道她們沒讀過《水滸》,也就作罷了,忙說:「沒事沒事。走吧。快走吧。只是求你們稍稍慢一點兒。」
又走了十來分鐘,黑暗中,我覺得她倆把我引進了一個居民區。有樹,有房子。但在這「居民區」裡走了一會兒,才發現這兒所有屋子的窗戶子都沒燈光,黑燈瞎火的,挺有些人。再仔細一瞧,這些屋子居然沒一間是完整的,斷壁殘垣,四下裡甚至連一條野狗都沒有,彷彿走進了陰曹地府。(後來我才知道,這原是一處由於耕地嚴重次生鹽漬化而被迫放棄了的居民點。)我左顧右盼,腳下不覺加快了步子。不一會兒,走上了這「居民區」後頭的一片高地。這高地緩緩隆起,同樣被厚厚的雪覆蓋著。並在這高地的最高處,居然出現了一點燈光,還隱約出現了幾個在雪地上忙碌的身影。這讓我的心頓時不由得輕快了許多。
燈光所在,是一個大地窩子。那兩個女隊員剛把我領進這地窩子,韓起科帶著幾個小分隊隊員就迎了上來,說道:「您先暖和暖和。一會兒就能通話了。」我打量這地窩子,足有二十來米長,七八米寬。前身很可能是個大菜窖。兩根立柱上分別掛著兩盞馬燈。地窩子當間放著一張矮腿桌子。桌子上放著一部電話機。這機子一眼就能看出是自己用零部件拼裝起來的。外殼居然使用了一部老式真空管收音機的外殼。另外還有一個附件跟它相連。當時我並不懂得這個附件是做什麼用的。後來才知道,它就是所謂的載波裝置。聯上它,就能給通話加密,別人再也竊聽不到你通話的內容了。在那個年代,它也應該算是一個「高科技」裝置了吧。矮腿桌子上還放著一個老式的木殼座鐘。碩大的鍍銅鐘擺在昏暗的燈光裡,喑啞地響動著。我看時針的指向,兩個小時的約定已經到了。為什麼還不開始通話呢?還在等什麼?另外,這裡怎麼會有這樣一部外線電話?它得到高場長批准了嗎?我心裡正暗自嘀咕,韓起科走過來告訴我,他派了些人去架線,也就是說架起一段線路,把地窩子裡的這部電話機跟一條直通哈拉努裡鎮的電話線相連線上。這段線路大約有三公里左右。他安排了三個小組,分段去架。現在,其他兩組的線路都已經架起,只剩趙光帶領的那一組還沒訊息。「不會出啥事吧?這小子手腳挺麻利的。這麼點兒活兒,早該完事了。」張建國擔心地問。他是第一組的負責人,回來都好大一會兒工夫了。「要不,我帶些人去找找?」範東問道。他是第二組負責人,回來也有一會兒了。見韓起科只是不表態,一個女隊員悄悄地瞟了他一眼,低聲嘀咕道:「趙光這小子最近情緒挺反常的。他不會帶人跑了,去幹別的什麼了?」「你說他能帶人跑哪了?他還能幹啥去了?」張建國平日跟趙光關係最好,所以最聽不得小分隊裡有人數落趙光。「不過,都這時候了,他們真該回來了。起科,我帶人去瞧瞧吧。」範東再次請求道。韓起科遲疑了一下,說道:「別急。再等等。」韓起科嘴上說得平靜,心裡卻比誰都緊張。晚飯前確定由建國、範東和趙光各帶一組人馬去架線,這三個組剛出動,他就有些後悔。後悔不該派趙光去當這組長的。趙光這小子這階段的確有些反常。這小子跟他那個老爸趙大疤,都有點像泥鰍,渾身滑溜溜的,讓人抓捏不住。韓起科被撤職後,他基本上就不怎麼再跟韓起科來往了,今天說起架線安電話的事,不知道又動了他哪根筋,突然顯得十分的積極。他這「積極」裡,會隱藏著什麼名堂呢?韓起科忐忑……
不一會兒,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從雪原上匆匆響來。還有馬的嘶叫聲。地窩子裡的人忙迎出去。剛走到地窩子門口,就遇見趙光那組的副組長王連寶帶著幾個組員匆匆走進了地窩子。仔細一看,連寶等人臉上都帶著新落下的傷痕。衣服也有撕扯的痕跡。建國範東忙把他們帶到起科跟前詢問。連寶把腳釦和電工工具包重重地往地上一扔,訴說道,趙光這小子帶著他們,到了線路工地上,半天也不下令開工,然後就跟組裡的這幾個隊員說:「偷架電話,是高場長最煩心、最痛恨的事。也不知道起科到底是咋想的。他自己被撤了職,還硬拽著大傢伙這麼蠻幹。這樣下去,誰都沒好下場……」連寶問他:「你剛才在起科跟前咋說得那麼好聽,一背過身到這兒,咋又說這些胡球日鬼的話。你是啥人嘛。」趙光說:「在韓起科跟前,你們這一大幫子沒頭腦的東西都跟著瞎起鬨,我能說啥?反正這種事,我們不能幹。」說著,招呼組裡那兩個跟他最要好的哥兒們就要走。連寶撲上去勸阻。雙方各不相讓,後來就狠狠地打了一架……
「他人呢?」韓起科聽完連寶的敘述,忙問。
「走了。」連寶恨恨地答道。
「上哪了?」韓起科再問。
「可能上高場長那兒告狀去了吧。瞧著像是朝那個方向走的。」組裡另一個隊員答道。
韓起科不作聲了。趙光去高場長那兒告狀去了!這正是他最擔心的事。如果真是這樣,事情就很難收拾了。高福海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原諒有人揹著他偷偷地安裝外線電話的。不管這人是誰。多年來,高福海很明白,要想控制住遙遠的岡古拉,就必須控制好這個「外線電話」。因此,如果他知道了韓起科偷架外線電話,絕對不會輕饒了他的。但這會兒已經顧忌不了那麼多了。「哦……」韓起科強壓下劇烈的心跳,又問:「線架上了?」
「架上了。要不是那小子攪和,這點活兒,咱們早幹完了。」連寶從桌上撕下一塊舊報紙,擦了擦額角淌下的鮮血。兩個女隊員忙從一旁的擱板上,取下一隻救急包,為他做緊急處理。「你們咋打得恁狠哩?」一個女隊員心疼地問。一個臉上同樣被打傷了的男隊員咬著牙說道:「你可不知道,趙光那狗日的真打啊,抄起一把鐵鍁就往連寶頭上砍哩。不過,那小子耍耍小聰明,動動嘴皮子還行,抄傢伙打架,還差點勁咧!再說,他那邊的人也沒我們這邊的人多啊!這不是自找嗎?!」說著,在場的隊員們又都開心地笑了起來。韓起科的臉色卻陰沉得更厲害了,下令讓所有在場的人趕快收拾起東西撤。包括我。他對我說:「顧校長,您也快撤。」我問:「不打電話了?」他說:「恐怕來不及了……」我忙問:「什麼叫‘恐怕來不及了’?」他說:「沒時間跟您解釋了。你趕緊撤。快撤。」看樣子,他是想留下自己一個人,用電話跟上邊報告情況。即使讓高福海發現了,也不會連累別人。他這麼安排著,但已經來不及了。他的話音沒落,高福海親自帶著一卡車的武裝值班民兵,趕來包圍了這個大地窩子。韓起科來得及做的最後一件事是,把連寶和參與打架的幾個男隊員藏進了大地窩子最盡頭的一個小間裡。那裡最早是存放時令鮮菜細菜的地方。他來得及跟在場的隊員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電話的事和打架的事,誰問你們什麼,你們就死咬住一個不知道就行了。把所有的事情都推我身上。聽明白了?!」
高福海這一回是真生氣了。他衝進地窩子,抓起那個附帶有載波功能的電話機,二話不說,就朝韓起科頭上砸去。韓起科沒有躲。他知道這時不能躲。越躲,高福海越生氣。機殼裡裝有一塊好幾公斤重的磁鐵。它就帶著這幾公斤重的傢伙,在空中飛出一個並不典型更不優美的拋物線,直直地砸到了韓起科的腦袋上,讓他連連倒退了好幾步,要不是後退中的身體踉蹌著被土壁擋住,他怎麼也會被砸倒在地的。額角立馬裂開了一道兩三釐米長的口子。口子裡立馬汩汩地湧出了鮮紅的血漿。幾個女隊員都忍不住地捂著嘴,一下驚叫了起來。
「你真能耐啊?!在這兒給自己安電話?!你是什麼幹部?縣團級?地師級?省軍級?還是中央特派大員?啊?!退伍軍人妄想違規安電話你還腆著個臉,代表我去處理他們。現在你自己在這兒偷著安電話……你還是個人嗎?」高福海紫脹著臉,大聲吼道。
「高場長,事情不是這樣的……」聞訊匆匆趕來的馬桂花忙插嘴解釋。
高福海一下轉過身來指著馬桂花的鼻子吼道:「你給我閉嘴!我沒迷糊哩!」他一邊說,一邊衝過去,從地上撿起沾著韓起科血跡的那部電話機,在馬桂花眼前用力晃動著。馬桂花怕他再用電話機砸她,便稍稍地往一邊閃了一下,然後又趕緊站直了。
所有在場的人都不作聲了。
額角上的鮮血流淌下來,已經把韓起科右邊那隻眼瞼糊住了。但他卻好像完全沒有感覺似的,只是直挺挺地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地看著怒不可遏的高福海。「你還有啥事瞞著我?說!你還揹著我幹了些啥?說!你這喝狼奶長大的野種!說啊!!」高福海再次衝到韓起科面前,大聲吼道。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恨不能把各自的心都逼停跳了,害怕任何一點響動都會進一步激怒高福海,讓他再次揮動起手中的那部電話機,向韓起科的腦袋上砸去。
「我沒瞞您。我沒再揹著您幹過啥。」韓起科低聲說道。他這個回答讓在場所有人感到意外。大夥知道,高福海最痛恨的就是有人揹著他欺騙他。犯了這樣的事,慣例是不管高福海怎麼批評責備詈罵,你都別作聲,只是低頭站著,默默承受就是了。只有這樣,才能縮短這種讓任何人都會感到難堪的境遇。韓起科曾多次跟小分隊的成員交代過這個「注意事項」。他自己從來也是這麼執行的。今天他怎麼破例了?他怎麼還嘴了呢?他想幹啥咧?想跟高福海破罐子破摔了?大夥越發地緊張起來。
「沒再瞞過我了?哼,鬼話!」高福海繼續吼叫道。
「不是鬼話。」韓起科又愣愣地冒出了一句,直接在反駁高福海。大夥驚呆了。這小子是給砸糊塗了,還是真豁出去了?大夥心裡嘶嘶地倒吸了口涼氣。
「你?!」韓起科的態度也讓高福海感到意外。震驚。他大聲吼道。
「在這兒準備一部話機,完全是為了以防萬一。全哈拉努裡的人都知道,岡古拉只有兩部機子能跟外界說得上話。這其實是相當危險的一件事。萬一發生什麼情況,居心不良的人只要設法控制了那兩部機子,我們就會因失去跟外界和上級的聯絡,而束手無策地在這萬古荒原上等死。我作為您親自任命的小分隊隊長,我覺得自己有這個責任去做一點事情避免這個情況的出現,或者說,我有責任事先做好準備,萬一出現這種緊急情況時,能不讓您和整個岡古拉因無法求援而陷入坐著等死的困境……」韓起科平靜地解釋道。
「你事先為什麼不跟我請示?事後又為什麼不跟我報告?說!」高福海逼近一步,追問。
「……」韓起科哆嗦了一下,沒回答。
「這件事既然依你說的那樣正大光明,事先你為什麼不請示?事後又為什麼不報告?說呀!」高福海又逼近一步,大聲追問。從他嘴裡噴出的滾燙的呵氣,幾乎要直接燒灼到韓起科的臉面上了。
「……」韓起科再次哆嗦了一下,仍然沒回答。他不是不能回答,只是照實回答了,就會更深地「傷害」高福海。以自己多年在高福海身邊生活的經歷,他當然明白請示彙報的必要和重要。一開始,他也想到過,就此事向高福海請示彙報。但經過反覆考慮,權衡,他決定既不請示,也不彙報。為什麼?因為這件事必須做得十分保密才行。否則,在關鍵時刻它就會起不到那種關鍵的作用了。而那時候,他已經覺察高福海的心態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他當然不會像朱、李、馬、趙等人那樣,認為高福海的這種變化預示著他的神經已經「不正常」了。但韓起科清楚地感覺到,高的這種心態變化,已經使這位他所敬愛的長輩在許多場合越來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說話做事也越來越「任性」,越來越「即興化」,看人論事的左右搖擺性也越來越大。為此,他憂心忡忡,但又毫無辦法。他擔心高場長一旦控制不住自己,就會把這個秘密透露給那些實際上「不值得信任」、所以就不該知道這個秘密的人。比如像朱、李、趙等。(他對馬桂花的父親,那位「聖徒」,印象比較好。一直沒把他劃入「不值得信任」的那一類人中去。)為此,他決定獨自保守這個秘密,並獨自承擔將要承擔的一切責任。在今天以前,他甚至都沒告訴過小分隊的任何人,他在這大地窩子裡裝配了一部可以進行載波通話的電話機,並且在這個大地窩子裡儲備了幾千米的十四號粗鐵絲和幾十根可以臨時用來做架線杆兒的樹棍子,還有眾多的瓷瓶、十字板……他願意獨自承擔「不請示不彙報」可能造成的任何後果。可以這麼說,對於今天這個場面,他早有思想準備。只是沒有想到,敬愛的「父親」似的高場長今天居然會憤怒到用電話機砸他腦袋的地步。因為,他已經有五年多的時間沒有捱過高場長的揍了。他以為父親一樣的高福海不會再揍他了。畢竟自己是那麼地忠誠於他,而父親一般的高場長也已經有那麼長的時間沒揍他了。
五年多了……他覺得,從此以後他不會再揍他了。而在自己心裡,是真的一直把他當作自己的父親來對待的……當作自己的親生父親……
隨即,高福海宣佈,自即刻起解散小分隊,並隔離審查原小分隊隊長韓起科。所有原小分隊成員集中學習,在說清楚自己跟「偷裝電話機」和「毆打趙光等人」兩件事的關係以前,不得離開學習班。當場,兩名持槍警衛就把韓起科押走了。
韓起科提出,要帶幾本書走。高福海同意了。韓起科又提出,要單獨跟高福海談一談再走。高福海說,沒必要再單獨談了。他會派人來跟他談話的。有話就跟他派出的人談。韓起科說,必須單獨談,而且現在就得談。如果不行。他就不走了。高福海說,你不走了?你還那麼橫?走不走,由得了你?韓起科說,對。我不走了。你就地把我斃了吧。高福海叫道,你以為我不敢斃你?韓起科說,您當然敢。這時,馬桂花瘋了一般地衝過來,揪住韓起科的衣襟,使勁地搖晃著,哭著喊著:「你吃錯藥了?踩著電門了?搭錯哪根筋了?你就不能少說兩句?少說兩句,你就活不了了?你平時怎麼教育我們的?這時候你就給我們做這好榜樣?!你還非逼著高場長下令向你開槍?這麼些年,高場長對你多好啊。好好掂量掂量,你這糊塗蛋!二球貨!愣頭青!閉嘴吧!給我閉上你這張臭嘴!聽到沒有?我求求你了……」說著,便嚎啕大哭起來。
韓起科紅起眼圈,也低下了頭。
高福海默默地站了會兒,衝著兩個場部機關的幹事揮了揮手。那兩個幹事便帶著持槍警衛和小分隊的其他人上外頭去了。馬桂花要留下。高福海沒答應。馬桂花說,我得留下。高福海心煩地瞥了她一眼。她還是堅持道,我得留下。韓起科說,桂花,你走吧。我沒吃錯藥,也沒踩著電門,更沒搭錯哪根筋。你走吧,讓我和高場長單獨說一回話。這是我和高場長之間的事。你就別摻和了。相信我,我沒吃錯藥。馬桂花五內俱焚地看看高福海,又看了看韓起科,猶豫了一會兒,才沒再堅持。
待馬桂花走後,韓起科說:「高場長,別的事,我就先不說了。您隔離我多久,都是應該的。您要我做什麼反省,檢查,交代,我都會好好去做。我只是希望您別再跟朱副場長李副場長和趙股長摻和在一塊了。這些人……」
高福海立即打斷他的話:「這不用你操心。」
韓起科忙說:「情況非常緊急。請您允許我先把話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