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處分決定

黑雀群 陸天明 第2頁,共2頁

「可……高場長能信我說的?」

「他信。他肯定信。」

「你怎麼那麼有把握?」

「他調查過您……他親口跟我們說過,他說您也是打小在戈壁灘上長大的,說您這個人挺實在。他還說你在宿舍裡掛著一副您自己寫的字。那上邊寫著什麼……什麼‘這一生決不飄浮,還要把紮紮實實的人生腳印留在我心愛的哈拉努裡’之類的話。有這事兒嗎?」

我驚訝。無比驚訝。我的確寫過類似特別小資的話。那是當年,剛進機關的時候,為了婉轉地向機關裡的老同志和鎮黨委的領導表示我的決心和態度,寫來壓在我辦公桌那塊玻璃板底下的。(不是掛在宿舍裡的。這一點,跟她說的有出入。)但是,一年後,我就把它撤了。在經歷了十來個月機關生活中種種人事風波的磨鍊和刻蝕,逐漸老到起來的我,也受不了它那股稚嫩的奶味兒和幾乎要讓人倒掉牙根的酸味兒了。機關裡的一些老大哥老大姐們還為此笑話過我。再後來,玻璃板也裂了,滲進的茶水把那張紙條洇黃了……我在裂縫處貼上很寬的膠條,把那張紙條遮蓋住了。再後來,我就把它撤了。誰會把我這點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透給了岡古拉的高福海?還真幫了我一個大忙!

「高場長不會親眼看到我寫那張紙條的吧?」我婉轉地探問。

「那當然。是你們機關裡的人跟他說的。」

「誰呀?」

「那我不能說……」她調皮地扭動了一下身子。

「你瞧你瞧,還要我到高場長跟前去替你為韓起科求情。可你……不過這要是真讓你特別為難,那就算了……」我故意退讓了一步,並裝出一副無奈的樣子,輕輕地嘆了口氣。這一招果然見效,她馬上覺得自己特別對不起我似的,愧疚地瞟瞥了我一眼,然後,吐吐吞吞地說道:「聽說是你們鎮機關的一個什麼人。」

「鎮機關的人?誰?」

「這,就不太清楚了。高場長也沒細說。不是我不願意告訴你。」

鎮機關的人?誰?誰會留心收集我早年的這種生活細節,來向高福海報告?機關裡真有高福海的「線人」?有趣!聯想到高福海能那麼詳盡地掌握「三五零八會議」的情況,這個「線人」應該是張宋二位身邊的什麼人。誰呢?忽然間,一個嫌疑物件一下在我視線裡蹦出——小哈。哈採英同志?對,我怎麼把她給忘了呢?她是宋振和身邊的人啊,而且,更重要的是,她還是岡古拉人。是的是的,她親口跟我說過她是岡古拉人,她一大家子人在岡古拉生活過許多年,後來是宋振和這小子把她和她的一家子調到鎮上去的。離開哈拉努裡前的那天晚上,她來給我送行,還送了一本馬卡連柯的《教育詩》給我。臨了要走了,她還突然說了一句,她這些年一直挺懷念岡古拉的……她說外頭的人都不瞭解岡古拉荒原,更不瞭解長年生活在這荒原上的岡古拉人。他們也不可能瞭解岡古拉荒原和岡古拉人。她說外頭的那些人卑視岡古拉,瞧不起岡古拉,只表明他們是一幫特別自以為是,特別自作聰明的傢伙而已。在她看來,這些傢伙一個個都特別可笑等等等等。哦,她還說什麼了?記不住了……當時,只顧著欣賞她說話時的那種特殊神情了——因為,平時很少看到比較沉默寡言的她一口氣說那麼多的話,也很少見她能把話說得如此「咬牙切齒」和「淋漓盡致」。一旦真的看到時,認真體會了一把一個長得並不好看的小女子,一旦「惡向膽邊生」時,那種從每一個骨節眼兒裡煥發出的神采魅力,還真就被她完全吸引住了。

「高場長沒跟你們說,那個給他透訊息的人是男是女?」我再向馬桂花追問。我得落實這個「線人」到底是誰。

「沒說……」

「也沒說是在機關幹啥的?比如,在保密室什麼的……」

「沒說……」

「哦……」我很失望地嘆了口氣。但我還是認定了這個「線人」就是小哈。因為有一回——大約是半年多前吧,這位哈採英同志到我辦公室裡來通知什麼事,說完事,居然待著沒走,一直盯著我那破玻璃板看,過了一會兒才問:「原先你這兒壓著的那張紙條呢?」我笑道:「幹嗎?早撕了。」她還不信:「不會吧……」我當即把玻璃板起開,驗證給她看。她還惋惜地嘆道:「撕了幹嗎?那句話說得挺好的。」第二天中午,去食堂打飯。先行已經在那兒排著隊的她,破天荒地招呼我過去,讓我加塞兒到她的前頭,並在後邊輕輕地說了這麼一句話,讓我記憶猶新。她說:「喂,‘腳印’同志,你真把那麼好的一段話給撕了?」

機關裡,除了她,沒人會認為這段話真有多好。那麼,一直「深藏」在哈拉努裡鎮機關,為高福海提供種種「情報」的,就是這位小哈同志了?!!

我下意識地再次抬起頭去打量馬桂花,下意識地拿眼前這位「小桂花」去跟我記憶中的「哈保密員」做比較。這時,「小桂花」恭恭敬敬地坐在我那張招待床的床沿上,雙腿併攏了,兩隻腳也併攏了,兩隻手撐在床沿上,完完全全像一個荒原深處人家初入洞房的新娘……她和小哈一樣,神情中都有一種我非常熟悉、又特別需要的東西,那是一種我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但又總在撩撥我心尖,讓我躁動而又在渴求著。從遠處看,你會覺得,她們對自己正在經歷的一切都是絕對認命的。但走近了再細看,她們也有渴求,也是不滿,更在祈望。我真想輕輕地走過去,輕輕地握住她的手,跟她說……說一句什麼……我忽然想起,在「屠宰場」她那個大房間裡,她那張床,床腿是土塊壘的,床板是用葦把子,或紅柳把一類東西替代的。印花床單早已褪成淡黃色的了,床沿上也鋪著一塊塑膠布,但不像小哈床上鋪著的那塊是從商店裡買來的。她這一塊更像是用運送化肥的包裝袋改制的。床前整整齊齊地並排放著四塊紅磚,紅磚上放著一雙帶搭襻的黑布鞋。「搶著在我進屋前,連自己的襪子都給收起來了,為什麼沒想著把這雙布鞋收起來呢?」當時我還暗笑了一下。但後來,我總不住地要去注視她那雙放在磚上的鞋。感覺中,好像她悄然隱身坐在床沿上,故意只露著自己那雙腳和鞋,在傾情注視著這冰冷的「屠宰場」以外正發生的一切……

當時,我還暗自告誡自己,她還沒滿十七歲,而你又剛到岡古拉,還肩負一份重要使命。感情這種事尤其不能操之過急,更別過分放縱了自己。但我馬上又反駁我自己:我怎麼放縱自己了?又怎麼操之過急了?更何言「過分」之有?我不就是看了兩眼她這雙鞋嘛(而且還是悄悄地看的),暗自想象了一下她整個的人和她那雙腳……悄悄地尋找了一下瀰漫在她這屋裡的乾草(青草?)氣息……哦,你聞到過,剛進入夏日的那頭一個十天裡,鮮嫩的苜蓿草還沒開花時所散發出來的那種清香嗎?你聞到過成千上萬公頃紫木樨長到你齊胸高以後,一下子綻放出那無數小胡蝶般大小的紫色花朵時,發出的清香嗎?不,不是讓你遠遠地嗅一下,而是讓你全身心地投入進去,整個「淹沒」在那紫色小花的大海深處,你所能接受到的那種氣息,那種非常非常濃烈,卻又非常非常清淡悠遠的氣息……

哈哈,你沒有吧?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