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江北,這可是二十年了。這一回我這麼跟你說吧,你說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反正我走定了。」
「想跟我來橫的?你試試!我也告訴你,二十年了,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嗨,說你胖,還真喘上了。我走定了,看你能把我怎麼的!」
「走?你敢!」
黃江北說著,拉長了個大臉,一轉身就走了。
就這麼鬧僵了。那一夜,從來不失眠的夏志遠整個兒度過了一個罕見的輾轉難眠長夜天。心裡難受!他知道,黃江北是捨不得他。這些年,別人只看到姓黃的噌噌噌的一個勁兒地往上走,以為特別順當,只有老夏清楚,黃江北這些年太難了,他太需要有一個瞭解、熟悉、體諒自己的人在身邊。他需要一個能聽他說說心裡話的人在自己身邊。他有心裡話要說,他還沒像有些當官的修行到那個份兒上,心裡根本沒自己的話可說了,只知道看上面的眼色,只知道吃喝、轉圈兒。他還沒這麼幹癟。這麼多年他倆一直同甘共苦,他們之間的同甘共苦從表面上看是以他服從他的形式存在的,但實際上,關起門來,只剩下他倆的時候,根本沒有誰服從誰的問題。他倆在精神上是平等的。只是一對老同學,沒有半點上下級的影子。他可以在黃江北面前說任何想說的話,可以跟他吵,拍桌子。也許正是因為有了這一點,他才能在他身邊安然地做了近二十年的助理,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助理。後來……後來……他和黃江北之間真產生了什麼「過節」?也就是黃江北要他「說說清楚」的東西。
有嗎?
黃江北從來沒有在他面前稱大倨傲過。他也從沒揹著江北做過對不起他的事。但,二十年前的他和他,跟二十年後的他和他,真的一點變化都沒有?他執意要離開黃江北,執意不願再替他當這個助理,真的只是為了單昭兒?為了四十歲後的自己去得一份以前所沒有過的平淡安逸?
絕對?
他決定第二天一大早再找江北好好地說一說,推心置腹地說一說。他怕江北起早就讓人叫走了,就早早地上他宿舍堵被窩去了。沒想鐵將軍把門,江北天不亮就去機場趕航班,上了廣州。更出乎他意料的是,一夜過後,江北已經同意放他了,並連夜把工地上的幾位老總的工作都做通了。而後,又把人事處的同志從被窩裡叫了起來,辦各種各樣的調動手續。他怕一旦自己去了廣州,別的老總又有變卦,就趕緊地在去機場前,讓人把所有的手續都辦好。既然狠下心放老同學,就得保證他走成。自己手裡不是還有這點權嗎?那就保證他走得順當,走得舒服,走得毫無掛礙,甚至把送志遠回章臺的車都跟車隊定妥了,才回宿舍休息,而這時已經離天亮只有半個多小時了。回到宿舍裡,他根本沒睡。已經沒這可能了。他只是給自己煮了一小壺咖啡,(他不喝速溶的,喜歡自己煮來喝。他覺得面對著酒精燈那飄忽的藍色火苗,聽著小壺裡輕微的翻滾聲,聞著壺嘴裡散發出來的哥倫比亞咖啡豆的濃香,那樣更有情趣,更是一種休息,一種消遣,一種放鬆,一種難得的思考。)小口小口地抿著咖啡,把幾件在外換洗用的內衣內褲塞進那個很舊的旅行包,又給志遠在紙上留了幾句話。
志遠:
你要我辦的事,我全給辦了。滿意了吧?
天要落雨,娘要嫁。我還能怎麼樣?
你沒把話給我說清楚,這筆賬我還是要跟你算的。你別拿單昭兒來跟我玩什麼障眼法。我直說了,最近這兩年,你對我產生了某種成見。正是因為這種成見,你才不想再在我這兒幹下去了。
你先別急於否認。
我不想勉強你。也不能勉強你。你畢竟不是別人。我不能對你施加那種我本可以施加的行政制約權。那樣做,就太沒意思了。
但我要對你說,你錯了,錯定了。
下面的這些話也許是多餘的,但我覺得還是要說:不管怎麼樣,我永遠感謝你這麼些年來對我的支援和合作。老同學,你永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這一點,不管到什麼時候,我都不會發生任何動搖。
今後,有什麼要我辦的,只管開口。只要我辦得到,我將一如既往地為你老兄去辦。這樣做,絕不是為了報答你這麼些年來對我的支援。對待你的那些支援,是絕對不能使用「報答」這樣的概念的,否則,對你對我都會是一種巨大的曲解和侮辱。
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