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來自另一世界的年輕人

泥日 陸天明 第2頁,共2頁

說完拉冰的事,肖大來就宣佈散會,沒事了,各排帶回,準備出發。有人蔫蔫

往外走。有人走到門口了,想想,還是覺得不對勁,不抓人?再回頭看看肖大來。

肖大來這時正抱起張滿全最小的那個娃,用自己的皮大衣裹著他,要往張家送。過

去騎兵連早上起床敲二百八十下鍾,有時好些,只需要敲一百九十三下。有時能敲

到三百三十三下手不酸。拉完冰回來的第二天大早,號兵從號筒裡倒出一窩還沒睜

開眼也沒長毛的小肉肉老鼠,扔掉兩片破鞋墊,剛吹響第一聲,上操的人陸陸續續

就都哈著長長的白氣,在藍玻璃似的夜空下,在操場上站成隊。老兵們比肖大來還

早起。他們在操場上整整等了他一分零九秒。沒人咳嗽。沒人跺腳。

即便在這樣隆冬漆黑一團的早晨,老兵們也都看到肖連長的眼睛像小珠子似的

發亮。

索伯軍分割槽管轄著不短的一段國境線。駐守在邊境線上的老兵自不能帶家屬。

按規定可以隨軍的幹部家屬,一般也都不去邊卡哨所住。太偏僻。大荒涼。有時連

泥土都沒有。除了石頭,就是空氣。家屬們便集中在幾個留守處裡。給軍官探親假。

索伯縣留守處就是其中條件比較好的一個。但它仍跟絕大多數軍事設施一樣,不在

城圈裡。出城圈,到北山跟前,一片碎石坡,稀稀拉拉長些尖錐形的乾巴草。於打

壘的院牆圍起十多排紅磚平房。如果不看大門口站崗的軍人,那麼這個大院跟別的

居民大院幾乎沒什麼兩樣。煤渣道。汙水坑。柴火垛。林立的煙囪管。飄揚的「萬

國旗」。端著尿盆的女人。集體等班車接送、在城裡上學的孩子。東張西望的野狗。

富態十足的白鵝群。大白天,總是很靜。晾出許多被子和床單。但這兒每天進進出

出又很熱鬧。每天都有假期已滿、急著回哨卡去銷假的軍官,滿面紅光,著裝整齊。

每天又有剛獲准從哨卡趕回來度假的風塵僕僕、鬍子拉碴的軍官。你看,在這院裡,

過了九點,太陽比煙囪高了,才懶洋洋穿著件軍綠色的球衣,單褲,在臺階上打哈

欠,伸懶腰,橫著脖梗兒都不知上哪去打洗臉水的傢伙,準是昨兒個才到家的。這

頭一夜的辛苦興奮,到這會兒還沒轉過向來哩。至於那些一早就起來忙著劈柴,晾

被子、曬乾菜、清地窖。修理手推車,見人就喜笑顏開,賴了巴卿的,則至少已回

來四五天了,正在二度蜜月的高xdx潮期。還有那些突然又穿得闆闆正正,動作遲緩,

目光憂鬱或慈祥,家門口特別平靜無事的,那大概一兩天裡又要出發回哨所銷假了。

他們雖然在一個院裡住,但各自的哨卡卻離得相當遠,互相之間並不熟識。另有一

些,早已調到別的軍分割槽部隊或機關,因為捨不得這兒的地窖和小窩棚,捨不得這

兒的白菜和土豆,賴著沒搬家的,回這兒來,跟其他軍官更說不上話。說不上話,

也沒啥。回這兒來,本來就是隻為了還那些在老婆娃娃跟前欠下的「債」的。其他

的,一概可以不論。

這兩天,肖大來也在這院裡住著。留守處騰出兩間房,辦了個小小招待所。平

時沒人上這兒來住招待所。「招待」‘的都是替院裡幹活的臨時工。八張簡陋的木

板床。被子夠黑夠腥臭的了。茶壺蓋兒沒一個囫圇整的。爐渣堵著爐門。窗簾布上

沾滿了去年夏天或前年夏天或家族史更悠久的那些蒼蠅崽們留下的尿點點。窗臺上

總有幾個沒洗的碗或空酒瓶。歪歪倒。

騎兵連的連長來辦事,完全可以住城裡的高中檔旅社或賓館。但宋振和交代他

這個任務時,就要他到這兒來住,到這兒來把一包有關引水工程的絕密計劃交給一

位來自北京的「客人」。這位「客人」從合總身邊來。合總已搬出陸軍總醫院。那

一年,陸軍總醫院裡住滿了級別比合總高得多的軍方或非軍方首長。他們並不是真

有病。只是需要陸軍總醫院這樣的環境。總醫院不許任何人衝擊。衝不進去。在總

醫院人滿為患三個人才能攤到一個特別護理的情況下,病得也還不算太嚴重的合總

覺得還不如搬到一個表弟家去住著,照顧得更好。這個表弟自小由合總帶出來在北

平讀書,後來受合總影響,便進入當時的交通銀行謀一個職務做掩護,實際上從事

地下工作。以後又被派到蘇聯去學習。回國後一直做到部長助理。就是最近,半夜

裡依然有黑殼的吉姆車或紅旗車,接了他去釣魚臺或中南海,應各種急差。

墾區總部的領導班子這一段變動頻繁。不斷有一些高階的現役軍官,帶著領章

帽徽,帶著各自的秘書和夫人,來接替原墾區的一些領導。而且有訊息,還將派一

位正兵團級的高階軍官來接替合總。之所以還沒有下最後的決心,上邊躊躇的就是

阿倫古湖引水工程。已投入數萬勞力,如果必須把它進行到底,就沒有任何理由在

這個節骨眼上撤換工程的主政官合總。合總的去留,自然牽連一大批十幾年或幾十

年跟合總一起出生入死、訐風沐雨的幹部。比如迺發五。這是尤其令人揪心的事。

現在,關鍵的關鍵,要說動中央,核准引水工程繼續進行,要爭取一個專門為

此批示的紅標頭檔案。讓肖大來交轉的絕密材料究竟是些什麼,他當然不知道。大概

和工程有關,這是能猜到的。

他已經和這位北京來的客人接上頭了。材料也已經交轉到對方手中。現在要等

合總的一個口諭。今天那位客人到軍分割槽大院通過軍線結合總掛長途去了。軍分割槽

和省軍區支援地方和墾區各級政府的一些老同志繼續工作。駐本省的那些野戰部隊

卻奉命支援新來地方政府或墾區領導機構大換班的那些現役高階軍官。所以那位

「客人」,只能到軍分割槽去掛長途。臨走前,他還特意留下一本內部發行的蘇聯小

說《多雪的冬天》,讓大來消磨剩餘的這一點時間。但《多雪的冬天》並沒把大來

吸引住。他突然產生一種預感,覺得要出一點什麼事。一件久久期待而不得的事。

把書塞到枕頭底下,披上大衣,便在院裡蹓躂.那位客人也住在這院裡。當然他不

會住這二半破子的「招待所」。他住後院,也是一排軍營式的平房,只是臺階更高

些,拱形的門簷和廊柱新油漆過,沒有前院那種雜亂。只有冷清。乾淨。沒種花的

花壇。這一排平房總有七八間屋,但只住了兩個客人。另一位,好像是個女客。這

一點,大來是從她晾曬在窗臺上的一雙黑布圓口搭攀女鞋上判別出來的。她的窗簾

別緻。絕不是管理員老婆給採購的那種大路貨。好像是她住進這屋後,自己添置的。

淺粉的底色上,有兩棵絕對叫不上名的熱帶大葉藤蘿科植物,貫通上下。布的質料

屬於凹凸不平的泡泡紗一類。她大概是個長住客。因為從她放在臺階旁的簸箕裡,

大來經常看到剛削不久的土豆皮。白菜幫子。罐頭盒和一些紙屑。碎布片。但他從

來沒看到屋裡的陳設。那熱帶大葉藤蘿總是冷酷而嚴密地封鎖著兩扇窗玻璃。

北京客人的窗戶裡也沒燈光,大來只得向院外走。太陽正在落山。大院門外的

荒坡漸漸灰暗。暮色中的陽光清寂幹黃。坡頂哨所的小屋卻被寥廓的天空襯托得越

發奇特。有披著黑氈片的牧民走動。雲層堆湧上來,好像奔跑著一條不動彈的肥肥

的大灰狗。他喜歡看那些披黑氈片的牧民,喜歡他們黑氈條裡又編織進猩紅的氈條,

以及流露在黑氈帽外的那許多根細辮。天上的灰狗演變成駝群。接送孩子的大客車

回來了。大來走到那幾棵大楊樹背後。他不大喜歡孩子們的嘰嘰喳喳,他妒忌這種

嘰嘰喳喳。但他忽然覺得自己心慌起來。忽然覺出有個女人從自己背後走過。直覺

告訴他,她就是住後院的那個女客。他聞到一股清香。有水的聲音。風帶起淤泥的

濃烈。葦葉在搖擺。他忙回過頭去,只看見她的一點背影。她走得很快,那水聲和

風聲隆隆。她穿著一件紫醬紅或硃砂榴色的高領毛衣,當然還穿著件軍用皮大衣。

一隻手裡提著個醫用採血箱,另一隻手的臂彎裡挽著一件白大褂。她走路的樣子,

很像一位他一直期待著能再見一面的熟人。他跟了上去,等她走到那間掛有熱帶藤

蘿圖案的大窗簾屋子門前,掏鑰匙開鎖時,他看清了,她果然就是蘇叢。他太高興

了。但沒馬上衝過去。相反,卻閃避到牆拐角的那一面去了。不想讓她這會jl認出

他。他需要一個整塊的時間去見她,對她說很多很多的話。有太多的話要說。要拼

命說。他聽見她關上門進屋去了。回到招待所,又等了一個小時,北京客人才回來。

他有一輛自己駕駛的專用吉普,軍分割槽撥給的。傳達完了合總的口頭指示,他問肖

大來,你還沒吃晚飯吧?快去吃快去吃。大來這才出了那屋,在清新冰涼的夜空下

鎮靜一下,然後去敲響蘇叢那間屋的門。窗臺上的布鞋已經收進去了,窗簾映出不

算明亮的燈光。

門虛掩著。爐子上的水壺在噓噓噴氣。礦石收音機暗啞地單調地播放著千篇一

律的雄壯的進行曲。卻沒人來開門。遲疑了一會兒,他叫了一聲:「有人嗎?」便

往裡進。過道很深、很暗。他以為這個院裡的房子,不會有這麼深的過道。一路走

去,總在磕碰。似乎走了很久很久。他擦擦汗。後來看見蘇叢端著碗小刀面,正在

過道的盡頭等著。她好像早知道他要來。身後的桌上,早盛好一碗麵條,還備好一

碟油潑辣子,一碟蒜泥,另有個大盤子,碼放著幾個熱熱和和的白麵饃。每個饃足

有四兩。或半斤。

「你好……」他喃喃。想叫聲‘老師「,但沒叫得出來。

「洗手。」她吩咐,沒半點寒暄。好像他是她這兒的常客,每天都上這兒來陪

她吃晚飯似的。「快洗。」她朝屋子一頭的臉盆架頷首示意。

他聽話地去洗手。自己也奇怪,怎麼這麼聽話。水裡飄浮起阿倫古湖的腥涼氣。

他悄悄打量她這屋子。雖說是裡外間,外間的幾面牆壁幾乎全讓同樣高大的白漆試

管架佔滿。那試管架一直頂到天花板。每一層上都密密地插滿了同樣粗細同樣長短

的玻璃試管。試管口一律用嚴格消過毒的軟木塞堵得嚴嚴實實。還有老式的顯微鏡。

酒精燈。燒瓶和試劑。

「這一向還好?」她慢慢挑起兩根滑溜的麵條,用潔白而細長的牙尖去接住。

「挺好。」他伸手去抓白麵饃。在嚮往已久的老師面前,他竟然拘謹。他自己

也惱火。相反,蘇叢卻放鬆到了極點。沒等喝完麵條湯,她就後仰起,靠在椅背上,

把腳遠遠地伸出,甚至伸到大來坐的凳腳旁邊,蹺起小巧的皮靴尖,輕輕晃動。自

從一個人搬到這兒來住以後,她確有重獲「解放」的感覺。她雙手托住碗底,把碗

放到自己圓實的小腹上。聽大來說往事,隔好大一會兒,才垂下頭去,挑一筷麵條,

稀溜溜地吸進尖起的嘴裡。有一縷黑髮鬆散地掠過她短而細的眉梢,彎彎地垂到嘴

角邊。因此,她經常像個調皮的活躍的小姑娘似的,不是去咬住那縷帶著卷的頭髮,

就是扁起嘴來吹弄它。她知道他一直在欣喜而又羞澀地打量她。她知道他已經懂事

了,再也不可能像當年那樣,看到她的腳白,就會在眾人面前什麼也不顧忌地叫喊。

但她還是喜歡他的拘謹和羞澀。自從到過哈捷拉吉里鎮,親身體味了那種遙遠偏僻

顛簸閉塞寂靜和沉悶後,她越發珍惜大來身上所具有的那種直率和單純。單純和熱

情。熱情和憂鬱。她想起發芽的土豆。那脆生生外貌猙獰到發紫的芽莖。她想象它

們日後的美麗,由此生髮的白花的咀嚼時滿嘴流淌的汁水。她常常覺得他身上有一

股不是什麼人都能抑遏得住的力。如果說姐姐蘇可曾先後在兩個男人身上(林德神

甫和宋振和)崇尚過他們精神的力,那麼作為妹妹的蘇叢,一直渴望得到的,就絕

非止於精神的力了。她越是在大來面前裝得放鬆、漫不經心,其實,心底裡越在這

長大了的男孩身上用心尋找那種促使他能從「一個被勒令退學的中學生」跨越到

「騎兵連連長」的力。太陽使他黝黑。但又是誰使他具備了那種力?他總是有一股

大孩子的單純。天哪,她真想去拉住他的手。一到他面前,她總覺得他們早就相識。

從未分過手。本該如此。

這種奇怪的感覺他也有。最初自然是因為他覺得她長得像媽媽。有一次,在石

叔的照相館門口遇見她,他鼓足勇氣請她到照相館裡,脫光了腳,換上黑袍,完全

裝扮成媽媽當年的模樣,照了張相。但後來他覺得她使他不能忘記的,絕不是她已

經給他的,而正是他要在她身上尋找的。他不否認這裡包含依戀和安慰,但肯定還

有一種更深層的東西。她像一部讀不完的書。雖然並非深奧到難懂。

「吃呀,上我這兒來,還大腳裝小腳?」她的口氣依然像個物理教員。依然把

腳遠遠地伸到他面前,把麵條碗託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泅洋離開索伯縣後;她完全可以仍然住在縣委大院裡,但她不願意。她覺得自

己只是個普通的血液科的大夫了。她請姐夫幫忙,找軍分割槽的熟人,在這兒「租」

到了這麼間房。

大來繼續把手伸向那四兩一個的白麵饃。他已經記不住自己究竟吃了幾個。四

個?五個?也許更多。他不敢朝蘇叢晃動的靴尖斜過一絲絲眼光去,雖然他很想看。

後來她笑了,臉紅了。知道,如果一個勁督促下去,他會順從地把這一籠屜五斤白

面饃全吃下去的。她趕緊收拾碗盞。

「你不教學了。為什麼?」等蘇叢收拾好碗盞,洗乾淨雙手,又搽上護膚霜,

重新落座後,肖大來問。

「我本來就不是個教員。」

「這些玻璃試管裡都是些啥?」

「血樣。」

「血樣?管啥用?」

「你別問。一時也跟你說不清。今天,我能抽你一點血嗎?」

「儘管抽。要多少都行。」

「我可不開人血湯小吃鋪。」她笑道。搬出整套白淨光亮的抽血器械,用一個

雪白的搪瓷盤子託著。她抓住他的手的時候,心裡湧過一陣戰慄。也許是經驗,也

許只是一種直覺,她預感,她將得到一份跟所有已採集到的幾千份血樣完全不同的

血。她甚至為此而手忙腳亂了。一根細長的玻璃吸管因此掉到搪瓷盤子裡,差一點

折斷。一陣狂風吹來,撞開房門。她不知所措,只知緊握住大來的手,讓風掃過所

有的玻璃試管,發出風鈴的脆響。悠遠。到後來才慌張地撲去關門。從大來的手上,

她覺出他年輕的壯實,他年輕的湧動,他年輕的坎坷、艱難。她竟感動得心亂起來,

探身去取酒精棉球時,都沒注意到自己貼他太近,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竟觸著了他

堅硬的肘頭,寬鬆的毛衣拂著了他燥熱的耳廓,這些他都感受到了,都使他一動都

不敢動。

先側過他臉,採了一點耳血,爾後又捋起他袖管,從靜脈裡抽了一管血。按說,

50cc就夠了。但抽到所需量時,她沒停止。她停不下來。她驚訝那血的顏色,血的

急迫,鮮活,純淨。它們是那樣地想到外面來,幾乎不用她挪動針筒的抽杆兒,就

直往針筒裡湧。它們緊貼住半透明的筒壁,像撲上沙灘的浪峰,像穿越浪濤回到礁

石上來的企鵝群,一個勁兒地向上躥冒……當她從驚訝中清醒過來時,湧入那粗大

的針筒裡的血,可能已超過200cc了,而且還在繼續往裡湧。

‘行了嗎?「她慌張地去問大來。

大來笑了。他不明白蘇叢這會兒為什麼顯得那麼忙亂。行不行該問誰呀!他溫

和地看著面前這個「大夫」。他真不願意她停止抽取,不願她轉身去收拾器械,不

願她忙於往血樣裡新增各種保鮮防凝的劑液。不願她離開他。他體會到了她那從衣

服裡透出的體熱。她小腹的堅實和柔韌。她全部的清新和搏動。假如沒有顧忌,他

會去抓住那件鬆軟的毛衣,但他不敢。他甚至屏住了呼吸。他不能吸人更多的她的

休息了。哦,阿倫古湖畔潮溼的草灘、獨立的小木屋和漁網的腥鹹。有人說,即便

是最強有力的男人,一走到他真正喜愛的女人面前,有一個很短的瞬間,他也會陷

入一種祈求依戀的兒童心態中。或者說「胎兒期心態」。大來這時說不上來也不敢

這樣去透徹地想明白自己對蘇叢的嚮往究竟是什麼,但他卻無可避免地陷入了這樣

一種軟弱無力的狀態中。他甚至覺得自己在往一個黑暗的深淵裡墜落。他緊緊抓住

了椅背,把所有的牙齒都咬得嘎吱嘎吱硬響。只是在蘇叢連著提醒催促他「放鬆」

後,才又慢慢恢復了平靜。

針頭從藍色的粗大的靜脈管裡拔出,依然不甘心的血很快把揉捂針口的酒精棉

球染得透紅。他發覺蘇叢忽然間變得冷淡了。他愕愣。不知道僅此一會兒工夫,自

己又怎麼得罪了她。她只是不做聲,機械地做著採血的下一步工序,給大來沏了杯

多維葡萄糖水,也只說了句:「喝兩口。免得頭暈。」大來聽話地端起水杯。他木

然。他當然不會知道,在剛過去的那一刻裡,蘇叢心底所發生的一切。當她扳過大

來的臉,給他消毒耳垂之初,她想的還是憐惜。男孩。但當自己纖細的手指觸到他

那厚實的耳廓時,她詫異地震動了。是的,她還從沒有這麼近地接觸過他。他的頭

顱幾乎已經貼到了她胸部。寬闊碩厚的頭頂,突出而傲慢的後腦勺,濃黑剛硬的頭

發,還有粗壯的脖梗兒……俯看下,更顯寬厚堅實的肩膀和稜角分明線條簡練的五

官。豐滿黑褐的嘴唇上風沙所造成的縱裂,毛孔的粗糙。皮膚的皺褶。雀斑。她從

沒想到他竟是個這樣成熟的男人。他緩重起伏著的呼吸競會使她感到那樣一種壓迫。

彷彿走近了另一尊十分高大的石刻獅身人面像。自己忽然間變得十分柔弱、細小,

渴盼中,她想扶住一種堅毅。一種寬容。一種體貼。一種火熱。希望有什麼來融化

了自己。她那樣欣喜而敏感地接受了他那堅硬的肩頭在她小腹部一下下偶然的碰撞

……幾秒鐘。她哆嗦了一下。她問自己,怎麼了。她忙避開。在試管架沒被燈光照

到的一個黑暗的角落裡,稍稍待了一會兒。她有些怕。怕他那還完全鮮紅的血。也

怕她自己……因為一個月前,她發現她自己的血也在褪去那僅有的一點鮮紅,在粉

淡的趨向中,生出小蟲似的白顆粒……

不能這樣接近。

是的,不能。

於是他倆在一種難以言喻的尷尬中分手。她又忙了半夜。去敲開好幾位軍械師

的家門,請他們幫著修理不轉了的離心機。而他,這一夜簡直就沒睡。他先照直地

走出院門,伴著黑影憧憧的大樹,呆望縣城裡迷離的燈火。山影壓到頭上,彷彿即

刻間就要倒下。軍隊的大院,按時關閉大門,按時熄燈。他只得回招待室。熄燈號

吹過,他看見蘇叢的窗戶裡仍然亮著燈。他想,她或許會來敲他的門,跟他說句啥。

明天,天不亮,他就得走了。他告訴過她。她會來告別嗎?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根本不可能。假如她願意跟他道別,剛才分手前她也就不會那麼冷淡。她突然間的

冷淡,也使他不敢再造次。況且,夜已很深,再去敲門,也不合適。他畢竟已不是

那個看見老師的腳白便會不顧一切驚叫的土毛孩了。他煩躁,莫名其妙地內疚,並

自愧地等待。明明知道,煩躁也罷,內疚也罷,等待也罷,都不會有什麼結果,但

他還是煩躁、還是內疚、還是等待,一直到約定的軍車,在約定的時刻,開亮強力

的車前燈,逼近留守處大門口接他返回木西溝時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