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來自另一世界的年輕人

泥日 陸天明 第1頁,共2頁

到冬天,大來去了參謀集訓隊。打個背包,領一件新的軍用皮大衣,在公路上

截了輛拉羊毛的老道奇車。他看見騎兵連一多半人都出來給他送行。默默地站在各

自的家門口。甚至包括那個總讓人覺得高深莫測的張滿全。在討論肖大來人黨的支

部大會上,就是這個張滿全,曾拼全力阻止來著。但騎兵連全體黨員都在沉默中通

過了大來的人黨申請。他們不願得罪張滿全。但又說不出大來任何一點不好。在騎

兵連,大來根本不說話。只幹活兒。大來沒想到,到他真要走時,張滿全帶著他那

一幫子人卻又出來送他了。張滿全私自給軍用皮大衣換了個狐皮領子,又戴了個黑

毛小羊羔皮縫製的直筒無簷帽,腳上穿著一雙新的大頭鞋。不知道他哪來恁些新大

頭鞋。大來總見他換著新鞋。幾乎每天都在換。他是那樣的與眾不同,那樣的憂鬱,

陰沉。大來多瞟了他幾眼。

參謀集訓隊在省城。肖天放讓兒子得便去看看當年端實兒巷的小雞屁眼兒院。

甚至還想讓他去找找那個跟東貨場離得不遠的青年會禮堂。看看當年那位那旅長和

玉清住的房子。大來真去找了。他給爹回信說:「所有這些房子都還在。但我不能

肯定,它們還是不是您在這兒時的那副模樣。我想大概跟人一樣,它們也都老了吧

……」肖天放看了信,斷肢的殘端又疼了好些天。他想象不出,玉清老了會是一副

什麼模樣。偶爾想起她,她總還是那一副瘦弱清白的樣子,年紀輕輕的,像水蛙一

樣依戀人但是,他卻能想象,在青年會禮堂遇到的那一對母女老了的模樣。

到參謀集訓隊,才知道滿不是那麼回事。根本不是集訓,只是以「集訓」的名

義,集中了兩千名身強力壯的值班戰士以防萬一。那段日子,整個省城都亂了套。

經常有十萬人聚集在省府大樓前的人民廣場上,一起高聲朗讀語錄,一起念剛發表

的套紅標題的社論,一起辯論那十多條規定。一起來提出種種要求,指定某個省府

領導人公開作出回答。全省最大的「紅五月」拖拉機廠已經停工。但十二座鑄鐵用

的沖天爐卻依然整天在噴吐藍色的大火,二十四小時不停地轟響,震得省城上空的

雲層越聚越厚,整天都有粉塵似的碎粒,紛紛揚揚地降落。所有的女人上街都只能

裹上長長的頭巾。男人穿皮大衣。最後幾大,省城黑白天都得開燈,不再有人上街,

也不開窗。只有幾個病孩坐在老街口那排收皮貨的營業社門口的臺階上,看幾條被

粉塵裹白了的黑狗,呆呆地站在那裡望著堅固而渾厚灰白的箭門樓子。

木西溝到第二年春末夏初才鬧騰起來。剛開出成片的紫花。蜂箱整批地轉移到

地頭和槐樹林邊起。苞谷打權。總幹渠清淤。管理處處部中學的學生們反覆揮動

「紅寶書」,反覆宣讀「北京來電」,反覆高呼「我們要見迺政委」,反覆高唱

「革命不是請客吃飯」……當迺發五決定不去理睬他們時,他們就整夜整夜地圍困

管理處機關,點上十六堆簧火,整夜整夜地含著眼淚高唱「抬頭仰望北斗星,心中

想念毛澤東」。木西溝沒有聚集雲層,降落粉塵。木西溝的黑楊樹在夏日晴朗的夜

晚,依然在頗含了些涼意的風中輕輕搖擺。後來,這些學生一怒之下,便到拖拉機

修配總廠借來許多工具,也動員來許多工人,把迺發五家門前那條木板人行道全給

拆了。十年後,根據當時偷拍下來的照片,那幾個帶頭拆除木板人行道的學生全被

判了徒刑。判刑時,他們的妻子頭上都插滿了紫盈的花,臉色蒼白地聚集在臨時改

作法庭的小禮堂門前。她們知道,她們的年輕的丈夫,在那年拆除木板人行道時,

曾打傷了不少人。

那天,迺發五派人把宋振和偷偷叫到他跟前。那些天裡,迺發五每天都換一個

住處,不在他原先那幢老木屋裡住著了。不是怕學生揪他,是不想耗那些時間陪那

些嘎娃子鬧騰。他著急阿倫古湖引水工程。他怕這工程給鬧黃了。秋末年初,沉重

的暮雲堆積起來,四處的黑楊林裡不斷滲出寒氣。木板人行道被拆除後,浙瀝的雨

便把一向光淨的木西溝變成了爛泥塘。有人挑唆學生把迺發五屋前屋後那片黑楊林

全砍了,不讓那狗日的酒老頭兒有地方躲躲藏藏。迺發五就派他全體侄兒侄女站在

黑楊林邊上高喊,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黑楊林可是個好東西。在那些年裡,

迺發五山東老家七十八個侄兒侄女和外甥外甥女到木西溝來找他安排工作,他曾非

常高興,又非常為難過。這時都派上了大用處。

迺發五的一個侄女和侄女婿在一處的黑楊林邊上等候著宋振和,把他帶進迺發

五的臨時住處。這幢「老破房」其實也真不小,高高地架在用二十二根圓木打成的

基架上。他們把這二十二根圓木深深地砸進土裡。連網成架。那天迺發五沒穿過去

常穿的那件黑緞面的駝絨襖,光著兩隻又肥又厚的大腳,盤腿坐在床單布上。木桶

似粗大的上身,披著一件藍布棉襖。裡頭貼身穿著一位侄女給他編織的圓領混紡黑

毛衣。很舊了,掉了毛,只剩線。

屋裡除了一張床一把椅子,便再沒別的東西。椅子充當茶几和桌子。見宋振和

進來,他抬起同樣肥大的胳膊,做了個手勢,讓他一位外甥媳婦把堆放在椅子上的

一些小零碎東西,比如茶碗、花鏡、語錄本老三篇和汗巾菸嘴等,都挪到床上,請

宋振和人坐。留下三位外甥在屋外黑楊林裡警戒。其他的侄女、外甥媳婦替他把屋

裡的黑布窗簾放下蒙嚴實,灌滿床腳跟前那兩個暖瓶,便都悄悄地走了。走在最後

的一位侄兒,在管理處通訊站當副站長。他替迺發五把一部掛在床頭的軍用電話機

的接線咬子,咬到外邊從這兒經過的一根電話線上。所以,迺發五不管躲到哪兒,

仍能和外界保持密切的聯絡,指揮著那一部分依然聽從他指揮的力量。正因為如此,

也可以說,木西溝的造反派全是一幫笨蛋。看了十八遍《列寧在十月》和九十九遍

的《地雷戰》《地道戰》《南征北戰》後,仍沒鬧明白,偉大的革命導師列寧在攻

打冬宮的同時,為什麼要派最忠實能幹又非常幽默的馬特維也夫率人去佔領彼得堡

的電話局。他們每一次看到這裡,都只去琢磨馬特維也夫抱起那位被槍聲嚇暈過去

的接線員小姐時,是不是把手伸到她那尤其飽滿的「媽媽頭」上違犯了革命紀律,

而沒認真地悟出造反必須控制電話局或總機房這麼個簡單而又還不算十分殘酷的真

理。

迺發五告訴宋振和,剛開工不久的引水工程,幾近癱瘓了。每天都有從各農場

來的造反派開著幾十輛卡車到引水工地上衝擊,阻攔各農場派出的民工隊伍。到最

後,工地上只剩了獨立團。獨立團手裡有槍,誰也不敢衝擊他們。獨立團奉命看守

大型施工機械和炸藥雷管倉庫。也看守著工程指揮部的資料庫和金庫。

合總去北京住院治療了。他把工程上的一應事項都託付給了連自身也難保的迺

發五。現在最擔心的是獨立團內部有人起來造反。十天前,全墾區都掀起了揪「反

動舊軍官」的浪潮。獨立團內部的騷動也一天比一天激烈。早有人在喊叫「朱貴鈴

也是反動軍官」。騎兵連的那個張滿全還成了獨立團騷動的總根子。不斷有人從騎

兵連往獨立團本部的各營各連去,也不斷有人從獨立團本部往集民縣大陰山腳下跑

動。

「我想請你出山。也許過不了多久,我也會被打倒。但在我被打倒前,我十分

誠懇地請你出山到獨立團把朱貴鈴換下來,穩住獨立團,穩住阿倫古湖引水工程。

不能讓任何人把這件事攪了。只有你辦得了這件事。」

「……」宋振和苦笑笑。

「請不要計較那時調換你工作的事。當時換下你來是對的,現在再把你拿上去,

也是對的……朱貴鈴懂技術。我也著急消滅阿達克庫都克最後一片荒原。咱們總不

能顯得還不如白家那一對厥貨吧?!!不管怎麼說,我想在阿達克庫都克佈滿農場,

沒錯!現在只有再來求你。我也不顧臉面了。你以管理處武裝處處長的身份兼任獨

立團團長。全管理處的槍桿子都交給你。一切拜託了。」迺發五說完這些粗重地嘆

了口氣,悶悶地咳嗽似的笑了兩下,情不自禁地握住宋振和的手,重重地晃了晃,

眼眶竟然溼潤起來。

他本可以不再熱心於阿達克庫都克原野上這最後一片荒原。有一個獨自掌管的

木西溝,似已能滿足早年的願望。但他剎不住車。他無數次帶人越過阿倫古湖,到

這最後一片荒原叢林中打獵,他覺得應該由他來結束這一部延續了四百萬年的荒原

史。他所有的老部下都攛掇他這麼去幹一下。也許是最後一下了。他甚至確定新管

理處處部就建在老滿堡。他還帶人去考察過白家灣遺址,看到那個曾被白家兄弟當

做圖騰聖物一樣供奉在中堂大牆上的牛牛車木輪。大青條石臺階和斷壁殘垣上的青

天。鏽蝕在荒草叢中的鐵殼馬車殘餘。也不算滅跡。他不能容忍自己面前還有荒原。

他自信掌握了一切使林帶聳立、渠水縱橫的力量和秘訣。這些,也許正是宋振和不

得不感到佩服的。是的,沒法否認,迺發五本身就是木西溝裡一片最出色的土地。

一條無法改移的河溝。一座古老而又紅火的磚瓦窯。一扇厚重而又不為別人開啟的

大木門。他完全屬於這片土地,始終和那些黑楊樹們在一起。雖然他有時粗野。每

次放電影都必須等他到場才允許放映。哪怕他送走客人要遲到一個小時,有誰喧鬧,

他也會把你拘役三個星期。他絕對熱心於自己那些侄兒侄女外甥外甥女的婚事,熱

心給他們配對。把每一個遠表侄女全都嫁給他外姓的外甥。他一定要他們回到他的

老木屋裡來舉行婚禮。而且完全按老家的風俗辦。讓新媳婦馱著或抱著「小男人」

繞宅三週。在枕頭底下擱四片紅薯幹。這在從前用來擦拭初紅,次日清晨,交給公

婆以「驗明正身」。現目今,不再做這種蠢事。仍然放薯乾片兒,只為圖個彩興。

於是第二天大早,一定會有那麼一幫愣頭青們衝進新房,去新娘身上亂摸,搶走四

片薯幹。或者大嚼,或者逼新郎拿重禮來贖取。逼新娘當眾回答「疼還是不疼」,

最後才呼嘯著大笑散去,婚禮才算圓滿。迺發五記得他所有新老部下的姓和名。遠

遠地看見背影,他就能認出是誰。特別是對那些當年跟他一起建過木西溝各農場的

老兵,他總要吩咐司機老周把車停在他們身旁,很客氣地請他們上車,送他們一段。

他絕不會忘記任何一個替他出過力的老人,但也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跟他正在作對

的新人。

當迺發五把他那隻多肉寬大潮溼火燙的手掌捂到宋振和乾瘦細長硬實多皺的手

背上,並緊緊握了起來的時候,宋振和感到有一股巨大的熱,像燃燒著的原油一樣

淌了過來。他覺得自己不可能也不應該拒絕迺發五的派遣和懇請。雖然他是可以拒

絕的。

突然間,宋振和生出一種極悲壯而且悲涼的感覺:假如整個木西溝、以至全墾

區的指揮系統都癱瘓了,他將運用他個人的影響力,動用獨立團在全墾區的影響力,

把引水工程進行到底。即便是為了迺發五,也值得。

這一年下頭場雪,肖大來被三封電報從那個「參謀集訓隊」催回集民縣騎兵連

;也就是在同一天,張滿全被走馬回任了的宋振和叫到了獨立團團部。早就該在九

月初下的這場雪,一直被捂了兩個半月,推遲到今天。天色因此一直陰沉。風也因

此一直停刮。冰層開化。阿排河和阿倫古湖交匯處的沙清上一直有黑色的泥漿從憋

脹的地縫裡冒出。汪得兒大山陰坡上的紅松林,每天都有幾十棵巨松從脹破的樹皮

裡流出翠綠嫩黃的松脂。總有那麼幾棵樹終於倒下。黃羊群在荒原上驚恐。站立不

動。尋找完全沒有了蹤跡的風。漫坡一天天渾厚生硬,好像一塊塊嚴重角質化開裂

的患病的皮膚。雪是從頭半夜下起的。一開始便響起一陣暴雨似的沙沙聲。冰珠子

打到窗臺上,濺進羊圈裡。爾後便起風,那風聲像幾十架噴氣客機同時從低空掠過。

爾後便再無音訊。這樣一種靜寂,彷彿一切都失去。許多不安。惶恐。圍坐在被窩

裡的一家人,明顯地感覺出,天空好像碎裂了一般在往下沉降飄蕩。明顯地聽到房

頂在重負下嘎吱嘎吱脆裂。聽到柏樹的暴拆。聽到湖面的收縮。聽到乾溝的上翹。

聽到無數只烏鴉的翅膀墜落。那一夜的雪花的確像死鳥的翅膀一般大小,很快埋住

了所有的低谷和趴趴房。

張滿全帶了六十六個隨從趕到團部。他對宋振和說,今日不比昨日。今日黃花

照眼明。你要像上次那樣,拘了我,全騎兵連和整個獨立團都會反了你。

宋振和說我倒要試試,看獨立團會起來反誰。張滿全哼哼。宋振和又說,滿全,

先不要那樣激烈。這一年多,人都說你挺忙。告訴我,你到底在忙活個啥。

張滿全說,我不能說,你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宋團長了。

宋振和說,我又是宋團長了。

張滿全說,你不是。

宋振和笑道,從前那個宋團長不跟老婆睡覺。

張滿全跳起來吼道,我不管你跟老婆睡不睡覺。你心裡已經沒有我們這幫子老

兵。

宋振和繼續笑道,誰在木西溝代表這批老兵?

張滿全繼續吼道,你想試一試嗎?

宋振和把張滿全帶到獨立團的大操場上。死鳥翅膀一般大小的雪依舊在紛紛揚

揚墜落。這兒鄰近河灘。乾涸的河灘對岸便是起伏的山丘。飽含大雪的雲層低低地

包裹著那些禿圓的堅硬的山丘。操場上同樣有細小的卵石和卵石砌的壁壘、碉堡,

演習用的塹壕。從清早起,宋振和就命令獨立團全體官兵在大操場上集合等候。宋

振和把張滿全和他那六十六個隨從帶到操場中間,讓他們每一個人都面對著一個老

兵連,或者老兵班排。爾後宋振和給張滿全遞了一枝煙,用只有他倆才聽得到的聲

音,對張滿全說,我現在要以你在獨立團從事非法組織活動,拘留審查你。你也可

以向你認為是你的人宣佈我已經不是你們這些老兵心目中的團長,讓他們驅逐我、

拘押我、流放我。我讓你先宣佈。我在你宣佈後十分鐘內,不動彈不做聲。如果在

十分鐘內你控制不了面前這七千個老兵,那麼我就要抓你了。張滿全的臉色刷地變

白了。他擰過身去,看到的不是他非常熟悉的老兵兄弟,而是一道道冰冷的雪壁。

方形古堡的箭垛。防火的女兒牆。會移動的障礙物。全部的山岩和絕不會移動的龐

大的山腳。他叫喊,阿達克庫都克在等著你們,難道你們把我昨天和前天對你們說

的話都忘了?難道你們把自己在昨天和前天對我作的許諾都忘了?不要僅僅為了一

棵樹、一畝地、一條路、一間房、一扇門、一片水而活著。更不要只為了嘴巴前的

一塊白麵饃,才張開你們緊閉的嘴。誰在真正替你們著想?抬起頭!看著我。張嘴

說話呀。

風聲貫穿著一種沉默。這是七千個老兵面對重新又被任命為他們的團長的宋振

和所必然會保持的沉默。

張滿全應該能預料到這一著。

張滿全原以為騎兵連的兄弟會急速作出強硬的反應。但當他得知,在他離開騎

兵連的兩個小時後,一個全副武裝的加強排便被宋振和派到大陰山下,宣佈任命年

輕的肖大來為騎兵連連長,他知道,騎兵連也動作不了了。

加強排排長把一封厚厚的信,交給肖大來,對他說:「這是宋團長寫給你的。

今後三個月,你應該做些什麼,全寫在裡頭了。」肖大來沒看信,但他還是回答說

:「我知道了。」爾後他就把這個加強排撤到集民縣縣城。他讓自己默默地坐在空

空蕩蕩的連隊俱樂部裡。彎下他那秀長的背脊,輕輕地握起他那已完全成人化了的

大手。這是一雙白皙的敏感的粗看卻略有點笨拙的大手。全連的每一扇掛著破氈片

的木門都緊閉著,誰都懷著忐忑的心,猜不透這個新任的年輕連長會對他們採取什

麼樣的行動。從宋振和把肖大來放到騎兵連來吃苦那一天起,連裡的人似乎都莫名

其妙地產生了這樣一種預感:總有一天,這個毛娃子會做他們的連長。他們知道宋

振和常把肖大來叫到木西溝去。有時去半天,有時去兩天。有時叫去讓他看完一本

必看的書,就把他趕回集民縣。並不談什麼,自有人向宋振和彙報肖大來的情況。

這孩子早熟。從容。隨和。誰都可以支使他。他從來不跟誰計較個啥。從來沒

聽見他跟誰嚷嚷過,自己一定要什麼,或一定不要什麼。好像怎麼過,對他來說都

無所謂似的。怎麼過他都能往下過。鍘草時,他愛用大鍘刀片。去食堂打飯,胳肘

窩裡夾個大飯盆。你問他吃什麼,他總說「隨便」。好像食堂裡天天炒得有這樣一

種叫「隨便」的菜。不管你差遣他去幹啥,他也總說「行嘛」。不見得每件活他都

會幹,但他保證件件替你抻練得有板有眼、盡心盡力。初看,他不慌不忙,從來不

做出拼命的樣子,但真出活兒。限時限刻,交給的活兒總能替你幹完,還地道。他

常常往那兒一站,一動不動,半天。只看著對面那常常刮黃風的大陰山和曾走過一

輛馬車的黃土坡。誰也鬧不清他心裡到底有個啥。天黑後,常常找不見他了。後來

他又突然出現。他常常說些叫人不摸根底兒的話,比如,他常一個人喃喃道:「那

塊石頭……那棵大樹……」待一會兒,他的眼睛會變得很亮很亮。

讓他當連長,他沒表示任何驚異,歉疚,或忐忑。他只說他要一個人獨自待一

會兒,獨自作一番回想。省城郊外的豬場。藍玻璃似的雜院。豬食槽和泥濘。小豬

蹄兒印並不通向那聳立著高大煙囪的煙霧陣。那些完全用冷冰冰的水泥砌成的廠房,

擁擠的街道,連片的燈光,變幻的吆喝,高矮錯落的門,大小不一的窗。清真寺的

頂。陰雨和濃霧。腳步聲車馬聲雜沓。他從來沒想到,人本來是可以不被分散的。

「那塊石頭……那棵樹……還有一扇門……」

第二天他把全連集合在俱樂部裡。他讓文書提前把俱樂部裡的那幾個大火牆燒

熱。他嗅出俱樂部裡還有散不去的毛驢子味兒。他笑著嘆了口氣。從省參謀集訓隊

回來,大夥兒都覺得他似乎變得更加溫和了。個頭也長足了。不能再往高裡去了。

一雙手大得難以想象。常常像蒲扇一樣張揚著,似乎他自己對它們長得如此之大,

也感到無所適從。有點不知道該把它倆往哪擱才好。

這一段騎兵連也沒好好幹活兒,又開始有人偷賣馬料換糖,拆走馬號裡的椽子

給小家搭窩棚,拿連部的板凳回家架床,捲走庫房的麻袋包沙發。夜班澆麥,卻把

水往地裡一打,自己上老相好家被窩裡找滋潤去了,結果那水跑到人家老鄉公社,

把小學校校舍給泡坍。……肖大來有茬兒下刀。那六十六個跟隨張滿全一起去團部

鬧騰的老兵心裡更緊張。他們是今天早上才被放回連裡來的。大衣還沒脫,頭髮胡

茬眉毛上的冰霜還沒化。灰溜溜地在俱樂部門外一塊堆擠著,不敢往屋裡來。張滿

全老婆越發緊張。張滿全沒回得來。她把四個娃娃都帶到俱樂部來了。肖大來但凡

說聲抓,就一起走,省得她再回家去一個個安排他們了。肖大來見人到齊了,就說

拉冰的事。騎兵連冬天喝用的水,一是雪,二是走十幾裡,到總於渠砸冰往回拉。

連裡有個大冰窖。拉冰時全連出動,拉一次冰使十天半月。最後一次的冰貯存起來,

留到夏天。騎兵連的冰凍酸黃瓜好吃。連集民縣縣長也來嘗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