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命了……這些年輕嘎娃……。」馬車過去好一會兒,石連德對老城區狹
窄彎曲的小街筒裡的馬車嘀咕了一句。
肖天放沒應聲,只是盯著那輛很熟悉的馬車不放;好大一會兒,看準了馬車的
去向後,匆匆說了句:「你先去佔個位子……」便挪動他那條木頭假腿,急急向橋
那邊走去。
耳朵被炮火震聾過,但眼睛卻鷹一般好使的天放,在馬車風馳電掣般從他身邊
掠過的那一剎那,只回頭瞟瞥了一眼,就認出,在車上坐著的,正是他女兒玉娟和
他七弟肖大一。
馬車急速深人老城區,拐進緊鄰幾家煤場制磚廠修造廠和粉條廠的窄街筒,天
一覺得,再沒人能瞧見他們了,這才放慢了車速。剛才過橋的那一瞬間,真把他嚇
呆了。他知道大哥帶大來也到索伯縣來了。但一個十二輛馬車的車隊,怎麼著,也
走不了那麼快。他帶玉娟走的是近路,他滿以為,找到大夫,替玉娟了結那件揪心
的事,再往回走時,大哥他們也還不一定到得了縣城邊上。但偏偏在橋頭遇見了。
他只得把玉娟往車廂肚裡一推,撩起馬鞭,狠狠在轅馬和梢子馬耳朵根上,來回捎
出一連串尖脆的鞭花,自己也忙勾下肩背,埋下頭,一路狂浪地衝撞過橋。但願灰
暗的暮色和瞬間的猝不及防,能使大哥沒能看清了他。
玉娟不知道剛才那一會兒,麼叔為什麼突然變得那麼兇狠。而這一會兒,卻又
鐵青著臉,只顧匆忙鑽彎曲的街筒,好像要把她帶到什麼地方,趕緊深埋起來似的。
她不敢問,也不想問。也許已經到了天邊,也許正在走向盡頭。她只願么叔別
再對她那麼兇。
街區在冥冥的暮色中,呈現出應有的陳舊擁擠和參差的斑駁。它又不斷往下傾
斜,能看清前方街區房頂的起伏,各種院落中樹群和衣物的雜色。腳踏車的扭動。
收音機天線杆兒的歪斜高聳。木板小陽臺上的花盆。後院的廁所。貓追狗。揪片子
不擱高湯。
「下車了……」麼叔終於開口了。他伸手攙扶玉娟。臉色已完全恢復了平靜。
她想問,剛才究竟出啥事了。但現在再問,又有啥用呢?她沒接麼叔伸過來的手,
她不想在街面上讓人瞧見她跟麼叔這麼親近。她自己扶著車廂板,挪動坐麻了的雙
腿,把孕期反應十分強烈的身子,一點點移下車來。
這邊已近城關的市梢。面前是公社衛生所,還是城關大隊的衛生所,已無須弄
清。總之,衛生所的人早已下班,空剩一個院子和幾棵白蠟蠟的械樹。鞋片兒撂到
屋頂上。走廊盡頭才有盞燈。那位外科助理果然依的,在他屋裡等著他倆。十天前,
天一獨自來找過這傢伙。這傢伙精明得像一匹恰逢盛期的公狸貓。天一猶猶豫豫地
剛磕巴出兩句,他就馬上明白,到底是咋回子事了。他先古怪地瞟瞥了一下肖天一,
爾後皺起眉頭說:「未婚女子……是未婚女子吧?未婚女子做這號手術,可得辦不
少手續……到所長辦公室去申請了嗎?」一邊說,一邊折騰他屋裡那個黑句句的火
爐。他身後掛滿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空鳥籠。一個雙開門玻璃櫃。廣口大肚子標
本瓶。被福爾馬林浸泡起的粉紅的灰褐的可怖的怪胎。天一忙給他遞去一個不算厚
也不算薄的紙包。這精明的傢伙,不用開啟紙包,只用捏慣手術刀的手指,輕輕捏
捏紙包,大概齊就能確定裡頭包的是糧票、布票還是錢票,或者每樣都有一點,各
有多少。他把紙包扔進一箇中等大小的鳥籠,拉下藍布籠套,把鳥籠遮得嚴嚴實實。
天一這才注意到,所有的鳥籠有已被罩起和待被罩起之分。紙包被扔進中等大小的
鳥籠,無非告訴對方,你這點出手,不算多,也不算少,馬馬虎虎還將就得過去。
爾後,這傢伙隨手從一個黑粗陶罐裡抓起一把鹽和碎鐵骨木,往爐子裡一扔,爐子
裡立即爆出一聲棕黃的悶響。天一不明白他這一手,究竟又表示什麼。他只知那紙
包裡包著自己六個月的工資。
那傢伙把天一推出門去,帶玉娟進了手術室。他不正眼看玉娟,總是趁玉娟不
備時,狠狠地瞅她一眼,又趕緊掉開視線。玉娟怕他。當他的手故意觸控她的腿杆
時,她幾乎要昏厥了。
玉娟出手術室,天已全黑。那傢伙一邊鎖手術室的門,一邊對天一說:「明天
再來。還是這時間。來早了你自找麻煩。來晚了,我也不恭候。回見。」說著,提
起兩個被藍布套罩嚴實了的鳥籠,胳肢窩裡還夾著一棵大白菜,回家去了。
「走吧……」天一去攙扶玉娟。他不知該怎麼去安慰為他遭了罪的玉娟。
玉娟不動彈。低著頭,倚在近門框的牆邊,索索地顫抖,雙手下意識地捂住小
腹部,只是在抖。
「疼……很疼嗎……」天一嘴發黏,嘴唇焦躁。他都想不起來,身邊的挎包裡
還預備了幾個生雞蛋、四兩紅糖和一包油炸排叉。他偷偷地跟人請教,聽說一齣手
術室,就得給女人喝兩個生雞蛋。在蛋殼上,一頭鑿一個小洞眼,爾後叫女人仰起
脖子,稀里嘩啦地吸。再用燙燙的水胞一碗排叉,撒進兩把紅糖,再拿個大碗,扣
住,嚴嚴地炯一會兒,趁熱用筷子挑來吃,捧起碗喝,出一身汗,歇著,等汗自己
幹了,給女人裹上塊頭巾,再上路。但這會兒工夫,他全記不起來了。
玉娟只是龜縮著。
「怨我……都怨我……」天一磕磕巴巴。
玉娟忽然擰過身去,哭了。
原來,剛才那傢伙只是要了玉娟一回,根本沒給玉娟做那手術。只是用鑷子夾
著酒精棉替玉娟細細地擦。他說高壓蒸煮過的手術器械已全都用完。所以手術今天
還做不成。今天只能給你消消毒。天一馬上找到那傢伙的家。家裡也掛滿了鳥籠。
天—一聲不吭先踩扁了兩隻用藍布套遮嚴實的鳥籠,爾後擒住他手腕,不由分說,
把他拖進大雜院一旁僻靜的夾皮巷筒。肖天一在部隊當過五年偵察兵。這一手,小
菜一碟。
「你這是幹啥哩?」那傢伙覺得手腕已接近骨折,疼得想嚷。但肖天一不許他
嚷。
「去替我侄女把手術做了。明天你愛擦誰擦誰去!我侄女明天沒工夫再來伺候
你。還不許你在我侄女身上出半點差錯,留半點病根兒,跟我玩這哩格兒隆,我叫
你全家好瞧!」天一鬆手,那傢伙倒退十八步。
這一回,肖天—一直在手術檯邊上監督著。但他一直沒敢往亮處看。聽著玉娟
一聲聲的掙扎,哀求:「么叔……么叔……你出去……出去……」他漸愧地悔恨不
已地閉上了眼。後來,他抱起玉娟,向衛生所大黑門走去。蒼白的玉娟挺沉,也挺
輕。
……馬車慢慢出了城圈,由砂礫。板土、鹼蒿、豬燈籠草組合的漫坡,托起遠
去的大路。天一把車棚後門臉上的布簾子捲起一點,讓玉娟遠遠地看一眼索伯縣縣
城裡的燈火。長這麼大,她真還沒來過縣城。大來到縣中上學,她跟在馬車後頭,
送了好遠好遠。從來沒人問過她一聲,是不是也想進縣中。城區裡的燈光白明明閃
爍。蘋果花……蘋果花開幾月白?她突然覺得心酸。小肚子裡又一陣陣隱疼。
「我要死了……」她輕輕地對么叔說。淚珠無聲地淌下。漫坡留在了身後。他
們必須在固集海子那一片乾涸了三百萬年的卵石灘上露宿。卸罷套,讓加了腳絆的
馬們,在一旁安詳地嚼它們的晚餐。除了乾草,還有一道主萊——幹豆。他倆便並
排躺在大車排子上,蓋著厚厚的皮大衣,身底下墊起暄軟的乾草和皮褥子。聽遠處,
寒氣凍裂了老樹。那一聲聲的喘息,彷彿汪得兒大山在起身巡渠。
天一沒吱聲,他替玉娟掖緊大衣,便走到簧火旁。他抬起頭,讓自己尖削的鼻
尖,正對著彎拱起的蒼穹。他不知道該恨誰,責怪誰。也許該恨那年不該得罪了團
司令部的那位軍務股長。政治處的幹部股長。後勤部的膳食股長。他本可以留下。
他已提了幹,當了連長。他還年輕,滿可以再在部隊裡幹十五年。第一批初擬的轉
業名單裡並沒有他。只是到了最後一分鐘……也許該恨自己不該聽了大哥的話,去
爭哈捷拉吉里鎮黨委的這把交椅。縣安置辦原意是要讓他去新開的那個礦上去當礦
長。或副礦長。但總有一天會讓他當礦長或局長。他不想幹。他想去縣劇團。他羨
慕做舞臺佈景的人;在七彩變幻的燈光中,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在那真真假假、
假假真真中,他能做幾回平日做不到的人。他知道自己不是大哥那樣的人,他不喜
歡去左右別人,擺佈別人。大哥要不是有在朝鮮沾上的那一檔子事,絕不會把鎮黨
委這差使推到他頭上。大哥會自己乾的。現在只有這個七弟能推到那位置上去。大
哥早想妥了的。年輕,有文化,當過兵,又是個連長。兄弟姐妹七人中,也只有這
老七最聰明,見識最多。肖天放把一切都算計得好好的。
他只是沒想到,自己這個兄弟厭煩那種迎來送往的日子。厭煩看著別人的臉色
說話行事。厭煩心裡有七分,臉上只能表三分,嘴裡更只能說半分,或者什麼都不
說,最好。他厭煩對誰都點頭。只說些於癟的原則的話。他要痛快,要快刀子砍肉,
見血見響見火星。他厭煩干涉別人。他不懂為什麼不能讓大家各奔一攤——只要他
不傷害別人,不欺騙別人,不侵佔別人。
假如他不厭煩這一些,他就不會覺得哈捷拉吉里寂寞,不會覺得鎮公所裡的白
天黑夜太長太長,不會覺得土路旁的木柵欄太老太歪,他也就不會總去問那一塊支
在木棍上晾曬的牛皮,為什麼老在往下滴發黑的血。水井上的軲轆把裂了又裂。露
天堆放的化肥撒了又撒。片兒林上空的黑雀群重複了又重複。後來,他甚至都怕看
見羊群。它們坦率、熱鬧、擁擠、忙活,但又隨便被人趕來趕去。他知道自己不該
厭煩,但又忍不住要厭煩。鎮公所裡有他單獨一間住房。值班用。開會晚了,不回
家。談話晚了,不回家。陪客晚了,不回家。統計表格晚了,不回家。閒聊亂扯晚
了,不回家。不想回家時,不回家……不回家,大哥心疼他。常叫家裡做些好吃的,
給他送去。常常是叫玉娟送。總是送晚上那一餐。一葷一素兩個菜,再加一碟下酒
的肉皮凍或水煮花生豆。拿乾淨毛巾蓋上,提著它們,慢慢走進鎮公所。家裡的好
酒都留給他喝。大哥說:「費一天腦子了,叫他提提神吧。」玉娟總是在一邊靜靜
地看麼叔喝。送湯,怕路上撒了。湯就在鎮公所的煤油爐子上做。做了兩回,玉娟
說,煤油爐子做的湯不好喝,有煤油味。就從家裡帶一個炭爐。么叔說,傻丫頭,
煤油燃燒,跟那湯還隔著一層金屬鍋哩,煤油味怎麼進得到湯裡去?她說,進得去
進不去,我怎麼聞著老有那股子煤油味?他說,那是煤油在進行不充分燃燒時,有
一部分煤油燃氣分子被揮發到空氣中,又被你嗅到鼻子裡去了。她說,既然燃氣分
子會被人鼻子嗅進肚子裡去,它怎麼就不會拐個彎鑽到湯鍋裡去?他只好笑了,幫
她一起支炭爐。笑完後,他感到輕鬆。他給她講「燃氣分子」。講「氣體擴散」。
講「嗅覺神經元」。講「煤炭總有一天要挖完」。講「太陽也總有一天不會再那麼
燙」。她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懂。她願意聽。不只是因為,除了麼叔,再沒人跟
她講這些。她願意聽,還因為她可憐這個只比她大四歲的小叔。鎮上人人都羨慕他。
她可憐他。她知道他不願待在哈捷拉吉里。但為了肖家,他必須留在哈捷拉吉里。
她也只能待在這裡。
有一天,下大雨。他打回電話來,叫家裡別給他弄晚飯了,但她還是給他做了,
又送去了。那一天,假如玉娟像往常那樣,只是靜靜地在一旁看他吃,到底也不開
口,他一吃完,乖巧地收拾碗筷擦乾淨桌子提起飯簍趕緊走;假如她不羨慕他那些
年在外頭的生活,從來沒輕輕地要求過他給她講講;假如那天鎮公所裡不是那麼靜,
那麼黑,雨又下得那麼響,她全身的衣服都塌透。他拿毛巾讓她擦腳,拿自己的軍
便服給她換。她害臊,轉過身去。他出了屋,讓她一個人在屋裡。油燈光透過格子
扇門上的窗戶紙,艱難地在廊簷下做成半個朦朧。他心跳得厲害。他不知道自己為
什麼要去關上鎮公所大門。沉重的木門生澀地往一起合,轟轟隆隆,吱吱嘎嘎。他
在整個鎮公所裡繞了一圈,他一間屋一間屋地去敲,去推。他不知道自己當時為什
麼要急於證實偌大個鎮公所,的確再無旁人。後來,他在做會議室的大堂屋裡站了
許久。原先的紅磚地,是他讓人換成了水磨石地。一下雨,便泛潮,便緊著往上透
陰涼。曾有過的大師椅、花揪木虎茶几、螺鋼鑲嵌大案桌,自然早就換光。他討厭
這種老里老氣、冷冰冰的僵硬。他讓人從鎮中心小學借來幾張舊桌椅。他寧可要它
們。現在,他站在這些桌子前,強使自己鎮靜。假如那天他真能鎮靜下來,再不回
那屋;即使回了,進屋前能得體地先問一聲可不可以進;等裡邊那一陣忙亂的衣衫
聲消失,再慢慢推門,……假如那天,玉娟利索一些,把該換的早換了,該扣的早
扣上,她不是那樣地猶豫磨蹭為難心慌,沒有捲起褲腿,當么叔猛地推門進來時,
慌張得怎麼也扣不上最後兩粒紐扣;假如這時他不走過去,不想做一件要跟所有的
人都過不去,特別是跟自己過不去,跟玉娟過不去的事;假如他沒「假惺惺」地對
玉娟說那句話:「傻丫頭,咋的了?我來替你扣……」假如所有這一切「假如」都
不是假如,第二天,玉娟不再理他,不再到鎮公所來,不再正眼瞧他,不再覺得他
可憐,不再願意聽他講「太陽總有一天也不會再發燙」,她沒有在躲閃推拒掙扎哀
求的同時又緊緊地抓住他……那麼,結局又會是怎樣?
為什麼不是那樣呢?
為什麼?
老天爺,你為什麼偏偏要跟我過不去呢?
「我要死了……」玉娟又輕輕地哭道。
天一閉上了眼睛,胸底兀然湧起一股強烈的嗚咽。他連連顫抖了幾下,眼角便
有滾燙黏稠的火,往下燒灼。這溼的火流,淌過他堅韌黑亮的臉面,滲進鬢髮間,
甚至窩集在耳蝸裡。有的直接消進嘴角,一股成苦的辛辣。換一種身份,他這時應
該、他也會去緊緊摟住為他受苦了的玉娟。他要對她說一千種最好聽的話。讓她沉
浸在對他倆曾經有過的最激動的甜蜜的回憶中。他要向她許願。他要讓她索取。哪
怕狠心敲詐他。他要親她,求她別再哭了。事情過去了。上帝把所有的苦處都放到
了女人肩頭上。他看到了。他懂得了。他沒法來替代她,但他會終其一生地小心翼
翼地把她捧在自己的手掌心裡的……
但這會兒,他連碰都不敢再碰她一下。他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去碰她。一種深重
的罪孽感纏繞了他,壓迫著他。這是比愧疚更深重的悵惘。
他曾經想理智地結束。他曾經試著跟別的女人來往。鎮公所裡有好些個從糧庫
調來幫工的女辦事員。在成立鎮公所以前,糧庫是哈捷拉吉里村惟一國營單位。它
們是「國庫」。代表國家在這兒收購貯存糧食。還有一個女辦事員是從鎮中心小學
調來的,因為生孩子太多,老歇產假,沒法再正常帶班教學。她丈夫又在縣手工業
聯社當會計,一年也回不了幾回家,幫不上她的忙,就把她商調到鎮公所。他留她
們加班。他給她們說笑話。他買餅乾糖果偷偷塞到她們掛在椅背上的手提包裡,向
她們擠擠眼睛,表示默契……或者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去捏她們肥厚的手背腳背,
讓她們高興地或裝作不高興地向他擠一下眼或啐一嘴……凡是能做的,他都做了,
凡是別人會做的,他也試著去學著做了,但是除了得到對自己對她們更加的厭惡以
外,他什麼也沒得到。或者還得到了一種少有的鄙視,對自己的鄙視。
玉娟總是靜靜地看著他,帶著阿拌河河灣突出部中那塊大沙洲上一片黃護樹的
秋色。
她總是不說話。
她總想知道一切。
她總是推開他,但又緊緊抓住他。
也許她還並不明白自己和麼叔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有犯天條的事。她只希望有
人待她好。只是到後來,有一天,她懂了,她曾跪在天一面前,哭著求他:「咱倆
再不敢那樣了……別那樣了……」
這是一團飄浮得很高很高、又很溫暖的雲,但它卻載不走人。
回到家,天一立刻把玉娟安排到河對岸東風公社東風大隊舉辦的新法奶牛飼養
短訓班學習。主持學習班的是天一的老戰友,一起參軍,又一起復轉回來的。天一
對他說:「我這侄女大會幹,太肯幹。該不該她乾的活兒,她全往自己身上攬。年
紀輕輕,得好幾種病,身體虛成這樣。讓她上你那兒,學養牛,是掛個虛名,就是
想把她託給一個我信得過的人,找個背靜的去處,讓她將養一段。你給我拿鮮xx子
鮮雞子新鮮蜂蜜和稠稠的羊骨頭湯好好喂她。伙食標準單列。伙食費找我報銷。」
老戰友索性去公社黨訓班那兒為玉娟找了個小屋,安安靜靜住下。那段日子,
黨訓班恰恰沒辦班。院子裡見天落滿了野鴿子和家鴿子。紅嘴唇。黑嘴唇。紅爪子。
黑爪子。屋後還有一排高高的老楊樹。也像營房。
有一天,又下著大雨。到下午,鎮公所裡便再度只剩下他自己了。這一段,玉
娟去‘學習「了,家裡人輪流來給天一送飯。保證他每天一遍酒。他似乎喝得比以
往任何時候都多。他想喝。有時連中午也喝。
總要到天黑下來,家裡的飯才會送到。這一段時間裡,他披上雨衣,到河邊轉
圈。遠遠地去看東風公社短訓班那幾間平頂小磚房和小磚房後身那排老楊樹。渾濁
的河水在繼續上漲。波波拉拉地湧動,漫進岸邊低窪地的樹叢裡,帶進許多新起的
泡沫和黴爛的草葉。他看到玉娟站在那院子裡也在向這邊眺望。他忙躲閃到大樹後
頭。他不想讓她瞧見。他要讓她安下心來。
回到鎮公所,大姐天桂打來電話,讓他回家吃晚飯。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
「咋的了?」他遲疑著問。這一段,他很過敏。
「沒咋的。二哥三哥都回家來了。全家聚聚。」大姐接茬在電話裡解釋,口氣
有點冷峻。
天一放下電話時,心就耿耿抽緊。他覺出,要出事。他早知道,他和玉娟的事
是瞞不長久的。大哥的脾氣,他當然清楚,一旦事發,結局不堪想象。
一瞬間,他甚至都支撐不住自己沉重的軀體,頹坐在電話機旁的一張板凳上。
他又趕到河邊。他曾跟玉娟約好,假如家裡有什麼動靜,她沒法應付,需要他
緊急趕過河去,就在平房前高高的那根旗杆上,升起一面小三角紅旗。但這會兒,
在陰霆的雨雲籠罩下,在冰冷的寒風中,那灰禿禿光淨淨的旗杆,依舊灰禿禿光淨
淨,很瘦很高很孤獨,並無半點紅的三角。玉娟沒發出求救告急的訊號。他稍稍放
了心。假如事發,他們不可能不去找她。看來,不像會有大的動作。但他不知道,
就在大姐給她打電話的那一刻,大哥天放正在短訓班那間小平房裡,揪著玉娟的頭
發,要把她拖回家去。玉娟來不及升旗。她沒力氣升旗。她死死地扒住門框,怎麼
也不肯上車。最後還是兩位姑姑把她抬上了車。她翻滾著竄下車,瘋了似的向大葦
蕩跑去。她叫:「娘——我下回再不敢了……娘一一你救救你女兒……娘……」她
看見那雨白嘩嘩地飄來飄去。阿倫古湖上空凝聚著一片很大的烏雲,但怎麼也靠不
到鎮子這邊來。它只有無可奈何。而挾帶著雨的風,推擁長長的粗粗的葦稈兒,讓
寬寬的葦葉摩擦寬寬的葦葉,發出綠閃綠閃的光。玉娟終於跑不動。一股很熱的東
西順著褲腿不斷往下流。她知道,只要能跑到葦蕩邊,做孃的不會不來救自己的女
兒。但她實在跑不動了。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了。二姑揀回她一隻鞋。大姑悄悄把
事先準備好的一小段木根填到她嘴裡,叫她緊緊咬住。他們沒把她拖回家。天一趕
回家時,沒見到玉娟,沒見到大姐,也沒見到二哥三哥二姐三姐。院子空空。一排
九間平房,窗戶玻璃全黑著。門全開著。院子裡既沒有腳印,也沒有車輪印。他真
有些害怕了。為什麼叫他回來,又不見一個人影?爹和娘沒搬鎮上的這新居里來。
他倆仍住在老村址的那個土包後頭。他們全聚到那兒去了?他不想去。他不想面對
爹,也不想面對娘。要砍要剁,趁早,於嗎躲著?是我對不起你們,對不起祖宗!
他在院子裡,怔怔地環顧四周。雨的喧譁,告訴他,結局已經逼近。很近。
當他回到鎮公所時,看見大哥天放在他屋裡正等著他。大哥木然的神情和全身
每一塊都鼓凸起的肌肉,已經說明了一切。
大哥好像是送飯來的。他帶來了玉娟常用的那個飯簍。但他擺上桌的,卻只是
兩個空碗,一個空酒盅,一雙白木筷,還有那段幾乎都已經讓玉娟咬爛了的木根。
大哥從朝鮮回來後,把全部的希望都寄託在弟妹和兒女身上。他管教他們十分
嚴厲。但他又不願讓外邊人知道肖家內部有任何一點不和與不肖之處。每次他懲罰
做了錯事不肯聽話、或始終學不會什麼叫「聽話」的弟弟妹妹兒子女兒時,總把一
段木根塞到他們嘴裡,強令他們咬住。他每次打他們打得都十分兇狠。要他們不哭
不喊,是根本辦不到的。只有緊緊咬住樓木根,哭聲喊聲才傳不到院子外頭去。才
不會讓外頭人得知,肖家也出事了。他要讓所有的人都覺得,肖家的人總是心齊的。
有勁兒的。
看到咬爛了的木根,天一便知道玉娟已遭遇到什麼了。他的心一顫,撲通一下
跪倒在大哥面前,叫了聲:「是我不好,你放過玉娟……」
天放沉沉地說道:「去閂上大門。」
天一照辦了。
天放說:「吃飯吧。」
天一不知所措。飯簍裡是空的。碗和酒盅也是空的。大哥送來的只是一場空。
吃什麼?
「吃呀!」大哥吼叫。
天一慢慢挪近飯桌,端起空碗。
‘你吃呀……「大哥的聲音顫抖了。他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垂下那罈子一般粗
大的腦袋,緊攥著韓頭一般大的拳頭,毫無節制地痛哭起來。
「你吃!」他又一次吼起來,把飯桌掀翻。
這些天來,他在自己心裡一遍又一遍地把這個自己一貫最器重的七弟,打了又
剮,掰碎了揉開了再撕爛……用牙咬,用指甲一點一點地摳……他整夜整夜地睡不
著。他到大葦蕩裡,讓葦茬刺穿自己的腳掌心,讓葦葉割破自己的胳膊和胸膛脊背。
他對大來娘說,他對不住她,他沒能看管好他倆惟一的閨女。他本來不想把這件事
告訴天觀天桂他們。本想一個人憋在心裡,悄悄了結這件事。但他實在憋不住。再
憋下去,他覺得自己真要瘋了,真要癱了,真要炸了。
天觀天桂執意要由全家人來懲戒這富生一般的七弟。天放考慮再三,沒讓他們
這麼做。甚至都不許他們今晚見到他。只要一見面,哥哥姐姐們肯定會氣瘋了,任
什麼也攔不住;只等撲上去,一人一口,一人一棒,一人一刀,天一就活不成了。
但肖家還經不住這樣的折騰。肖家還不能沒有這個在鎮上正走紅的七弟。大來剛人
縣中,後面的路還長著。肖家的第三代還有七八歲、四五歲、一二歲的。他們也都
需要這個七叔。臭了老七,也就臭了肖家。多少年,多少忍耐,肖天放才把老肖家
弄成這個樣子。經不住啊,再經不住從頭到尾把那段彎彎曲曲高高低低磕磕絆絆已
走過的路,再重走一遍。再沒恁些精血。再沒那個氣魄。也沒那種耐力。肖天放已
經老了……
天放捂住臉,嗚嗚地抽泣。
五十年一筆老陳賬。我的爹啊……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天放慢慢站起來,讓天一收拾起破碎的碗盞,傾倒的桌椅,
把屋裡的面貌恢復到跟原先的一樣,爾後把天一帶到天掛家。玉娟在天桂姑姑的屋
裡躺著。渾身上下已經沒一塊好肉。屋裡除了天桂,再無旁人。
天放讓玉娟把衣服脫了。
天桂一驚。
天放吼道:「脫——」一馬鞭把哆哆嗦嗦剛從炕上強掙著爬起來的玉娟,又抽
倒在地上。
大一想到屋外去待著,剛轉身,被天放一把揪住。天放說:「天一,肖家出這
樣的醜事,總是我這做大哥的不正經,沒管教好自己的閨女。也是我這做大哥的沒
能耐,沒能讓你這做兄弟的明白,咱肖家出不得這種醜。沒那本錢出這種醜。幾十
年……我知道你恨我。你可以當著你大哥大姐的面,打這不要臉的侄女,也可以當
著你大姐侄女的面,用刀剮我這叫你恨的大哥。可我得求你,你再別這樣來報應肖
家。肖家經不住……你怎麼還不明白,咱們肖家經不住啊……」說到這裡,肖天放
再也忍不住了,咬著牙,一掌打倒了天一,用腳踩住他腰胯,嘩地一聲,撕開他褂
子的後門臉,趁手摘下天掛家割豬草的鐮刀,用它鋒快的刀尖,在大一背上深深地
劃了道血口,叫堅韌的薄皮和粉嘟嘟的油肉一起往外綻翻。
即便在這個時刻,肖天放也沒讓瘋勁兒完全左右了自己。他不破天一的相。只
在他背上給一刀。他依然遵循自己的這個治家原則,決不讓外頭人瞧見肖家的不是。
幾天後,哈捷拉吉里鎮做秋季徵兵動員。會前,肖天放問肖天一:「你能主持
這個大會嗎?」肖天一隻答了句:「為了肖家,你放心吧,大哥。」肖天一果不其
然,一口氣,連說帶比畫,依然做了兩個小時零九分鐘的動員報告。鎮上的人除了
覺出肖書記在臺上有一點不敢直腰挺脖梗兒,再沒瞧出來別的什麼。鎮上的人一向
愛聽肖書記作報告。他見識多,口齒清,腦子又夠用,不愛死板地照縣裡發的宣傳
講話提綱唸到底,經常把提綱扔在一邊,跟大夥擺豁兒。他從小在哈捷拉吉里長大。
對這兒的一切太熟悉了,知道臺下的人心裡在想什麼,要什麼。時不時,再捎帶抖
露一點哪個梆子劇團哪位女老生的私事,哪位剛被免職的中央領導的傳聞,賣躥兒
走東村,邪帶著勁兒哩。臺下抓耳撓腮地樂,不住地笑得前合後仰。他自己在臺上
卻依然稀沉個臉,聲色不動,從從容容,一句一頓,有板有眼。孃的,真有他個一
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