垛裝完第十二輛馬車上的柴火。再使粗麻繩來回倒過五六道,死死地煞緊。大
弟天觀對大哥大放說:「這麼點事,還非得你親自去咧?我派個人去辦,不就得了?」
肖天放對大弟的勸說,未置可否,只是牙疼似的哼了哼。熟悉他這些年變化的
人,都明白,他雖然沒有明確說出什麼,但這已然表示,他不改變先前的決定,執
意要親自顛這一趟。這不是哼,而是他的笑,一種不冷不熱,既不想怠慢了對方,
但也不想讓對方覺得自己缺乏主見的笑。
假如你真的已經十年沒見他了,那麼再猛地一見,絕對不會認出他來。變化太
大。更加粗矮。臃腫地堆疊在脖梗兒。下巴和額頭處的皮膚,油黑地發亮,佈滿大
小不等的肉疙瘩。他總是剃個光頭。頭皮颳得生青。常年戴一頂油膩到極點的單軍
帽。鎮上的人說(哈捷拉吉里村早多少年,就已擴大成了個鎮),光這頂帽子上洗
下來的油膩,足夠肥三畝地。他承認。由它去。他把帽簷和帽圈的前沿捏一塊兒,
讓它像鴨舌帽那樣,低低地壓在無比突出的眉稜上,遮住那一對深陷在肉窩裡卻又
常在炯炯發光的小細眼。帽子戴得過分地靠前,就遮不住他那肥大得驚人的後腦勺。
更別說他那根好像是一段燒焦了的柱槓的後脖梗兒。
大概是因為體形的緣故,不管出自哪一位名裁縫之手的衣服,穿到他身上,都
好看不起來,總是前邊太長後邊太短。他索性不講究穿著。他也沒工夫去講究那玩
意兒。他似乎要所有的人記住,不管他肖天放出過什麼樣糟心的事,他總還是個老
兵。他這一生是在槍桿子底下滾出來的。故而,他總穿著一套舊軍服。人們發現、
因此也認定,天放老叔、天放老爺子、天放大大就只適合穿軍服。沒錯。
他增添一條木頭做的腿。同時也就少一條肉長的腿。平日裡,他根本不用手杖。
他使喚他那條木頭腿,跟使喚爹媽給的肉腿一樣靈活自便。只有到正經場合,大夥
都裝腔作勢,他不得不也跟著裝腔作勢一番時,才用上他那根用黃姜藤做的鐵一般
堅硬、彈簧一般柔韌而又富有彈性的手杖。
「肖天放。犯過錯誤。請多幫忙。」
如果他認為必須跟你打交道,那麼他總是用這樣的開場白,來開始跟你的交往。
他希望你感到他對你是坦誠的,決不會傷害你,更不會對你構成任何威脅,他會替
你做你需要他替你做的每一件事。他在你面前是卑屈的。但因此,你就忘乎所以,
就大模大樣,人五人六,真不把他當一回事,那麼,你就大錯而特錯了。三天後,
或者三回交道打下來,你就會為自己的這種粗淺和傲慢而悔之不及。他不是鎮長,
不是鎮委委員,連個「共產黨」都不是,但在哈捷拉吉里鎮,他說了算。不信?你
試試。
肖天放今天要帶兒子肖大來,去索伯縣縣城找縣中校長,安排他兒子人學。按
上級對學區的劃分,哈捷拉吉里鎮的學生,只能上老滿堡中學,或者擠到灰林堡,
但不能去縣中。它容不下那麼些。但肖天放非要把兒子送進這所已經有了八十年曆
史、在全縣全地區都數最好的中學去。
他必須讓自己的兒子上最好的學堂,接受最正規的教育。他決不允許自己再像
自己的爹對待自己那樣,去對待自己的兒子,也絕對不允許兒子再像自己那樣,苦
掙一輩子。他要他過另一種日子,做另一種人。是的,現在他只剩下這最後一樁心
事——那就是兒子。
大來娘,你放寬心,我能辦到。我要讓你我的親骨肉過上那種連白家兄弟見了
也眼紅的日子。不只是吃好穿好,不只是說話算話。……眼看著年年月月更多的雪
水流進阿倫古湖,它越來越寬闊,也更渾濁。岸邊的沼澤地裡冒出越來越多的老樹
疙瘩。疙瘩光滑,古怪,精黑鐵硬。漲潮時會引出風,也招來成千上萬只黑壓壓的
寒雀,帶來它們的盤旋起落驚叫翻飛,並且低低地從哈捷拉吉里鎮麵粉廠和榨油廠
的工棚頂上掠過。成千上萬對翅膀所扇起的聲音,彷彿一個坦克團或十個拖拉機作
業站。它們消失得如同它們出現一樣突然。爾後降臨的空寂曠遠,就好像真發生了
什麼,卻又好像從來都沒發生過什麼似的……
那年,肖天放隨老五團特務連去了朝鮮。志願軍裡不分什麼上等兵下等兵,但
扳著指頭細算,他這已經是第三次當兵了。他苦笑著,但又鬆了一口氣。不管怎麼
樣,他又回到自己最熟悉的佇列裡了。他真服了自個兒,不管幹啥,到最後,還是
當兵最自在。你他孃的,恐怕活到九十九,也還只配扛槍打仗正步走。沒出息的貨。
他笑著罵自己。心裡還是感到舒服。他小心謹慎。礦上給他開的人伍證明,說他直
到參軍前,乾的只是農夫漁夫腳伕,只會使用炸藥只會做醃魚桶只會釘馬掌。他裝
得什麼也不會,糊里糊塗連向右轉向左轉都鬧不清。他「慢慢學」。他要讓這支軍
隊裡的「同志」看到,他決心當一個出色的軍人。他最怕遇見那些剛從舊軍隊裡解
放過來的「同志」。他怕他們一下就覺出他身上他心底已有的軍人習氣。他知道這
是很難掩飾的。十個人一起吃飯,一聲口令說「開動」,他們同時去抓飯碗,你就
能看出誰當過兵,誰純粹是個老百姓。就是不一樣。開頭幾個月裡,他真是連睡覺
時,都睜著眼睛,怕露了馬腳。想到拼死拼活跟洋鬼子於仗,打完這些仗,回到國
內,別人再不會跟自己計較,在老滿堡聯隊所經歷過的那舊日的一切了吧!他好好
於。調到軍急救站。背傷員。漂洗消毒繃帶。挖坑掩埋帶槍洞的內衣和截斷的四肢。
整理烈士的遺體。他終於習慣了這支軍隊。它不許軍官打當兵的耳光。指揮官和士
兵穿一樣的制服,他覺得可笑。他用沙啞的低音,悄悄安慰那些因突然失去半截身
子或全部視力而無法鎮靜下來的年輕人。他把他們抱在懷裡,讓他們使勁地咬住他
的手指頭。手指頭出血,他們疼得好受些。他甚至隱隱地埋怨過停戰來得那麼快。
他曾盼著有朝一日重新回步兵分隊去施展。他再得不到那樣的機會了。他將只能帶
著「急救站男護理員」的身份回國。他有些懊喪。接著就發生了那起事後不管到什
麼時候,他都無法原諒寬恕自己,同樣也不能原諒寬恕這場戰爭的事情。
那天軍急救站奉命轉移。停戰談判期間,談談打打,打打談談。有些仗還打得
異常激烈兇猛。有些部隊的任務就比較稀鬆。急救站所在的部隊,有一度稀鬆。轉
移中,失去跟軍部的聯絡,被突然包抄過來的洋鬼子包圍,死傷大半。那會兒,他
沒受傷,沒昏迷。槍膛裡還有兩粒子彈。彈袋裡還有一顆揭開了後蓋的手榴彈。他
看到幾個年輕的美國兵,黃頭髮藍眼睛,或者紅頭髮藍眼睛,順著他們在的這條戰
壕搜尋過來。他趕緊貓下了腰。他很清楚一個出色的軍人,此刻,應該怎麼幹。他
的確也上起了刺刀。他準備轉過身,衝上去,他端起了槍。但這會兒,他想起了兒
子。他太有經驗了。他很清楚,在眼前這種態勢下,自己一個轉身,一個突刺,將
意味什麼。用一根老式的步槍去對付四五校美式衝鋒槍,結局無須推算。他忽然問
自己:死不死?就這會兒死?可是兒子呢?大來娘……沒來得及往下想,他好像聽
到火辣辣一串子彈飛行的聲音和幾個同時吼出的生硬的漢話:「繳槍!」他只覺得
自己痙攣了一下,像被子彈擊中,本能地貼緊土壁,槍便從手中滑脫……也許什麼
也沒發生。沒有痙攣,沒有舉起雙手。但後來,交換戰俘。從對方戰俘營回來一位
急救站的大夫,指證,那天,他被俘前,看清肖天放是喊著‘別打……別打……
「舉著雙手向後倒退的。
「你這臭狗屎,自己不要臉,做俘虜,還要拉個人做墊背的!你他孃的是人操
的嗎?!」他發急了,向那傢伙撲去。後來,他轉身衝到一邊的工具箱前,抄起一
把鋒快明亮的利斧,叫道:「你們不相信我說的,可我是真的……真的……」說著,
便高高舉起利斧,狠狠向自己小腿上連連砍去。但等工作組的人從蒙怔中驚醒,慢
慢圍過去,要奪他手裡的那把斧子,他小腿上早已著了七八斧。血肉模糊中,已經
露出白不毗咧的骨碴。一條壯實的小腿跟膝蓋之間就只連著薄薄一點油皮和幾根抽
跳著的筋腱。
但事後無數次揪心的回憶,他一次比一次清楚地看到,自己當時的確是舉起過
手……
肖天放被遣散回了村。沒有復員費。沒有安家費。傷口老不止血。區和鄉衛生
院所有的大夫都嘆氣:「回家養著去吧,想吃啥,趕緊弄點吃吃。想開點。」他知
道自己不行了。膿血成桶成桶地往外流;便趁著個月白風清的夜晚,悄悄下了床,
一路爬到阿倫古湖大葦蕩,找到大來娘當年消失在那兒的盪口。他沒別的想法。他
不願死在所有那些被他瞧不上眼的人的面前;也不願讓那些本該死在他頭裡的人,
瞧見他死在頭裡。他要趁自己爬得動,爬出去。他要最後看一眼大來娘消失的那片
葦蕩。他怕孤獨。他怕被人忘記。他要爬到大來娘身邊,或者說,他要向大來娘爬
去。比刀鋒還要快的葦碴,割破衣服,割破皮膚,割破早被膿血浸黑的紗布繃帶。
一次、再次、三次。十次、三十次地深深扎進他那露著白花花骨碴的傷口裡。他不
埋怨那些疏遠他的人。作為一個老兵,他知道,「投降」是不能原諒的。自己早該
死去。能死回到大來娘身邊,他不悔。只是覺得不能再為這個家盡力,為兒子盡力。
無論從哪一方面看,自己都成了廢人。他下定決心去死。第二天,家裡的人循著那
條黑黑的血跡,很容易地便找到了他。即便在葦蕩裡,即便在水的中,那黑濃的血
道道,竟也不融散,只是像稠黏的下腳油料粘附在草葉葦根上。
他沒死成,偏偏又活了過來。血不流。新肉芽包裹住了骨頭碴。知道餓。餓得
狠。每頓都能喝下去半鍋拌了威豬油的苞谷糊糊。特別叫人發愣的是,幾十年都沒
長起來的個頭。那幾個月裡,一天一個樣地往上抽。就像那苞穀苗,旱過了勁兒,
卯然吃著頭遍水,嘎巴嘎巴抖開了骨節,搖搖晃晃,毗毗咧咧,翻動那長條魚似的
葉片,往起躥拱。頭半年裡,每個月必須到區公安助理員那兒報告自己的蹤跡和思
想狀況。他常常到大葦蕩去等那幾朵黑雲戰戰慄慄出現。他等那聲音。他需要那黑
雲,需要那聲音。他拄著雙柺來回在村裡走動。他不願躲起來。他要讓全村的人都
看到肖天放是丟了一條腿,才活著回來的。他不想去解釋,他只想讓他們看到,他
要待下去。待到老死。他不會放過自己。也不會讓別人小瞧自己。他見天在村子裡
走。足有半年,他沒幹活。默不作聲地靠大弟弟大妹二妹養活。等把傷養好,他心
裡便琢磨妥了一個周全的計劃。他把弟妹們陸續地全打發到外邊去。能參軍的參軍,
願當差的當差。他們問他,誰養活兩個老人和兩個孩子。七弟天一還不到參軍年齡,
還在老滿堡上著學。他說,當然我來養。他們說,你趕走了我們現成的十條腿,只
留你一條腿,到底打的是一把啥算盤?他說,你們別多問,要把我當大哥,就聽我
的。在外頭好好幹,拼命幹,少說話,多幹活兒。不要惦記這個家。我過去兩條腿
時,養活過全家。現在靠一條腿,同樣能養活剩下的兩老三少。我只求你們在外頭
好好幹,在往後的幾年裡忘記這個哈捷拉吉里村!這就算你們成全了肖家!
他們走了。他給自己裝了條木頭腿。自己拿蒙古標做了個假腿,拿皮條綁在殘
肢的肢端。假腿只不過是一段圓木。圓木下安了一小段直徑不會比墨水瓶大多少的
金屬棍觸地。這樣耐磨損。他開始丟掉柺杖,到生產隊掙工分。一開始,隊裡只按
半勞力給他計工。他不做聲。但從那以後,不管於什麼活,他都摽住隊裡最強壯的
那幾個傢伙。他們幹啥,他幹啥。他們幹多少,他也幹多少。隊裡不讓他幹,他也
這麼去幹。不給工分,他也要摽住那幾個傢伙。無論是上山砍樹,下湖拉網,放水
和泥打土坯,清渠挖淤篩沙石……一天天殘肢的肢端被假腿磨得鮮血淋漓,一天天
他的後腰椎間盤突出,漸漸再挺不直脊背。一天天跟他一起幹活的人都能聽見他身
體裡骨頭跟骨頭摩擦碰擊的聲音,一天天他閉緊了嘴,不跟會計記工員王八羔子隊
長論一日之長短……最後他拿到了整勞力工分。晚上,他揣著工分本,到會計家,
說,把前一段的工分都給我補記上。會計說,這得找記工員。記工員說,這得找隊
長,隊長說,這得找書記。他把記工員隊長書記會計全找到一個大屋裡,把工分本
攤在他們面前。他解開木腿,露出淌血的肢端。他還把全村那幾個最強壯的勞力也
一起叫來。隊長說:「肖家二弟在縣委黨校當了炊事班長吧?書記說,縣婦聯昨天
還表揚了他大妹。記工員說,他家老三上個月在區政府還只是燒燒茶水喂喂豬的,
聽說從這個月起,當了區長指導員的內勤公務員,管理檔案收發了。會計說,我前
些日子到省城拔牙,住在縣供銷社駐省辦事處裡,聽說肖家老四在辦事處轉運站裡
做了個管庫的。腰裡彆著老大不小一串銅鑰匙。那就給他們家老大把這點工分都補
上吧。算盤響多大一會兒,他肢端的血就淌多大一會兒。算盤不響了。肢端也不淌
血了。
到成立公社那一會兒,他突然把在外的弟弟妹妹全招了回來——除過七弟天一。
他那時剛參軍不久。
小小的哈捷拉吉里村,本沒有什麼人在外頭混事。現在肖家一家便集中了四五
個從外頭回來的「公家人」,這自然使肖家身價百倍。恰如肖天放幾年前暗中所算
計的那樣,阿倫古湖畔的「天平」又一次向他肖家傾斜了。哈捷拉吉里村成立大隊。
大隊部有了肖家的人。後來又擴組成四個大隊,四個大隊的大隊部裡都加進了肖家
的人。四個大隊歸歸攏,升格兒為「鎮」。鎮黨委副書記一職,看好落在了從部隊
復員回來不久的肖家老七肖天一肩上。
哦,不能說是「看好」,更不能說是「碰巧」。一切的一切,都是肖天放多少
年前,從朝鮮回來後那些個無法人眠的夜晚,苦苦盤算,一點一滴計劃下的。
而他自己,卻依然只是個「普通老百姓」。「幹粗活兒的」。籌備成立哈捷拉
吉里鎮的那段日子裡,有一天,請縣政府幾位秘書長吃過飯,送他們去新蓋的招待
所住下後,在哈捷拉吉里鎮一大隊當支部書記的大弟天觀,在二大隊當婦女隊長的
大妹天桂,在三大隊當會計的二弟天德,在四大隊當副大隊長的三弟天靈,在公社
拖拉機站當站長的二妹天芳,在供銷社當營業部主任的三妹天芝,還有已被提名內
定為鎮黨委副書記的老么七弟天一,一起鄭重其事地來找大哥天放。他們說:「大
哥,也給你安排個位置吧。你這我們辛苦這麼多年,你也得叫我們安心得下。」他
牙疼似的哼了哼,搖搖頭。眼眶溼了好大一會兒,嘆口氣道:「有你們這句話就夠
了。大哥是犯過錯誤的人……」天一說:「在咱們的哈捷拉吉里,你還說這幹嗎?!」
天放垂下頭,咬著牙,沉吟了好大一會兒,跟自己好一陣搏鬥,最後還是說:「不
用了……只求你們上進,別忘了侄兒大來就行。」天一說:「說啥忘不忘記?我們
敢忘了我們那位老侄兒嗎?」在場的人都笑了。雖然笑得不免有些沉重。
肖天放在哈捷拉吉里雖然什麼也不是,全鎮卻再沒第二個人像他那樣受到敬重。
他的脊背重新挺直了。腰椎間盤也不那麼突出了。他的骨頭和骨頭之間照樣有種種
磨擊。但哈捷拉吉里鎮人聽到的,更多的是他那條木頭假腿頂端那個金屬小柱頭,
在鎮街碎石子路上、格登格登自信的穩當有力快速的敲擊聲。他幾乎不再去幹活兒。
從前,只有在要裝那麼一會兒腔,作那麼一下勢的時候,才掂上手的手杖,現在可
是時刻地不離手了。現在,他已經不那麼擔心再有人會說他「裝腔作勢」了,或者
說,他已經必須在更多時間裡都做出一副‘裝腔作勢「的樣子才行。當然,他依然
少不了跟各種各樣的人說他那句老話:」多多幫忙。我是一個沒用的人,一個犯過
錯誤的人。……「
現在盤算的,就是兒子的前程。大來娘,我要送兒子走出哈捷拉吉里,讓他做
完我肖天放從小就想做而一直也沒能做成的那個夢,然後心甘情願地到大葦蕩去跟
你會面。多少年,多少天,我肖天放忍氣吞聲所幹下的這一切,所打點下的這份根
基,全是為了他,我和你的兒子。我再沒別的指望了。我沒忘記你向大葦蕩裡跑去
的時候,口口聲聲喊的是我,口口聲聲還喊著我們的兒子。我會安排妥他的一生的。
大來娘,你就放寬了這個心吧……
星期六下午,學校分副食品。有時是土豆。有時是包包菜。有時半斤豆腐。有
時兩條醃臭了的巴魚。學生都放走了。教員們。家屬們掂著各式各樣的器具,在大
食堂門口排隊。蘇叢不要。泅洋叮囑他,你也得去要一點,別讓其他教員覺得你這
個縣領導的家屬特殊,家裡有特供。你拿回來不想吃,送人也可以嘛。但蘇叢還是
不想要。她不忍心擠在大隊伍裡,跟那些再無其他副食來源的教員們,去爭那一點
點配給。她和泅洋總比他們好得多。姐夫宋振和還經常從獨立團給他倆捎一點市場
上難以見到的臘肉、臘腸和老牌的固本肥皂,黑頭火柴。這就足夠他倆吃用的了。
況且縣委大院裡,也總在分東西。商店的貨架上東西雖然稀少,但各種各樣的大院
裡卻總在分各種各樣的東西。這是蘇叢來到阿達克庫都克以後,覺得它和五源古城
非常大的一點不同。(現在的五源城,許多東西也都不從商店裡走,而拿到各種各
樣的大院裡去分了。)看著在一個個大院裡熱熱鬧鬧吵吵嚷嚷排起的長隊,再對比
街面上的冷清,她總覺得這件事簡直是太有趣了。但她還是不想去排隊。
校長說,你替我去接待個來訪者。我得去排隊。從過完「五一」,就再沒分過
魚了。魚不能不吃。
這個來訪者就是肖天放。他讓十二輛滿載的馬車,一字排開,停在校門外,獨
自來找校長。雖然還只是九月初,哈捷拉吉里鎮的人出遠門,習慣帶皮大衣。一路
的暴土和中午太陽的灼烤,皮大衣的骯髒臃腫,嘴唇上的焦疤,木腿的猙獰,手背
上的黑垢,以及四五天、四五個月,或者四五年都沒認真洗刷過一次的身子頭髮上
散發的體臭。莫合煙和羊油和生蒜。所有這一切,都使蘇叢不敢走近去說話。但那
個小老頭(她看肖天放,一定有五六十歲了),卻偏好湊近來搭訕。她只得竭力遏
制住泛自心底的戰慄,退到一邊,讓兩張合併在一起的辦公桌隔開他和她,使他不
能湊得太近。
‘你是……校長?「他牙疼似的哼了哼,毫不掩飾自己對面前這個乾淨清秀而
又拘謹的女教員的懷疑。他不相信她會是校長。難道校長這角色,是誰都能當的?
噴!!
「我不是。」蘇叢一邊說著一邊去開窗。
「我找校長。」
「校長委派我來接待你。」
「對不起。還是請你去請校長。」
「校長很忙……」
「不就分那點臭魚嗎?」他又牙疼似的哼了哼,鄙視似的朝窗外大食堂門口那
一大溜子人,歪了歪他那大得出奇的腦袋。他這口氣、神情,一下激惱了不大容易
被激惱的蘇叢。到索伯縣這一段時日,她見過不少眼前這樣的小老頭、半老頭。他
們大多在基層單位當個頭頭。都是在一方土地上,說話絕對算數的角色。成天只有
人求他;給人分配,誰可以過好日子,誰必須過壞日子,誰將就著過不好不壞的湊
合日子。從來沒人敢當面說他們一個「不」字。日子一長,就慣出了他們這毛病。
哼哼卿卿,滿不在乎。你的就是我的,我的還是我的。天下人生來就得聽他的。為
啥?!噴!!
‘你要願意對我說,咱們就快說。如果你一定要等校長,那隻能很抱歉,請你
下週一來。週末放假。明天法定休息日。「蘇叢斬釘截鐵,把身子挺得筆直。
「……」肖天放略略一愣。想不到這小女子還真較上勁兒了。他喜歡這樣的女
子。校長能派這樣的人來接待他,他甚至都有些喜歡那位尚未見面的校長了。
「給口水喝喝。行嗎?」他開始尋機緩和突然緊張起來的局勢。狡黠地眯起眼,
正經打量蘇叢。同樣也不掩飾自己對對方的興趣。這些天,上火,眼角有點糜爛發
紅,常有分泌物黏結。內衣口袋裡便老揣著一小管眼藥水。每每得閒,就掏出它來,
往眼瞼縫裡擠。一天總要點它七八回。
當然肖天放最後還是找到了校長。校長開始不肯收肖天放兒子。肖天放就讓人
把十二輛大車趕進校園。校長還是猶豫。肖天放說,我能保證你全校一年四季燒柴
取暖。校長心動了。肖天放瞟了一眼校長手裡那兩條可憐巴巴的臭魚,說:「這種
東西在我們那兒,餵狗都不吃,嫌它成。」校長苦笑笑:「不能這麼比……」肖天
放覺得最後的時機已臨近,忙大聲說:「除了柴火,我一年給你們再供兩噸最好的
醃魚。哈捷拉吉里醃魚。嗯?土豆白菜什麼的,你要多少我供多少。嗯?」他見那
位校長還在猶豫,便耐不住地拍著桌子,逼近校長,大嚷道:「我不就是求你開個
恩,給我兒子一個上學的機會嗎?你要擠不出這多餘的課桌椅,我自備課桌椅。你
教室裡沒空餘的地方擱我兒子的課桌椅,就讓他在窗外坐著。你學生宿舍裡沒多餘
的床位,我給兒子租旅館。校長,你還要我這做爹的咋個樣!你還有啥不肯的嘛!
你連那樣的臭魚都要了,我那兩噸哈捷拉吉里醃魚,你不要?我再給你兩條,你讓
那位女教員記下來。我給蓋章畫押,官司打到哪兒,我都認賬。第一,我說給的那
些東西,哪一天給不上了,你開除我兒子。第二,我兒子準能學好功課。哪一天學
不好,胡搗亂,惹你生氣,你開除他。哈捷拉吉里鎮的肖天放犯過不老少錯誤,可
有一條,你去打聽,說話算話!」
這是蘇叢頭一回聽到「肖天放」這三個字,也是她頭一回聽說「哈捷拉吉里鎮」。
沒等肖天放嚷夠,校長覺得還是趕快答應他為好。兩噸魚固然不能不要,但最
怕的還是,這小老頭嚷到最後,一定還會上房掀屋頂。這幾間辦公室的屋頂有十好
幾年沒翻修了。還真經不住他去一掀一抖落哩!校長估計,那兩噸魚,肯定能比那
修房款來得快。在這裡起作用的是經驗,「老奸巨猾」的經驗。但有一點,他不懷
疑,修房款早晚是要撥下來的。
城關第二照相館門關蹲著一匹黑狗。雲縫裡顯出太陽。其他地方便游離出兩塊
不大不小的藍天。傍晚的陽光就得以很黃很濃地照住半邊街廂,至於另外半邊,卻
依然陰沉。肖天放到照相館去找老朋友石連德。替兒子找寄宿的地方。「租旅館」?
說得輕巧。誰恁闊綽?再說,有錢也不那麼花!
那年,他們給石連德判了三年刑。以防萬一。一年半後,四處查證、核實,沒
有發現他參與什麼陰謀的跡象。真正策劃參與陰謀的人是有的。但不是石連德。至
少還沒發現。倒是查出他在任偽職期間,常去縣稽查主任家修鐘錶。後來十二年沒
生養的稽查主任太太奇蹟般得了胎氣,居然開始生養。當時縣政府那長長短短的走
廊裡,就飛短流長地產生許多關於他和那位太太的議論。但議論畢竟只是議論,作
不了證。即便查實了,他勾搭的也只是一位偽稽查主任的太太,犯不著今天再用革
命的名義來懲治。經過反覆研究,他被免去餘剩的一年半刑期。不能再當教員了,
就到縣城開照相館。公私合營後,他留在照相館裡當攝影師。住在照相館裡。這照
相館,臨街有兩間鋪面房,後院裡還有個小樓。正寬兩間,上下兩層,走廊和門都
衝著院子的那種老式樓。足夠讓大來住的。
石連德說:「兒子擱我這兒。我還兼做家庭輔導員。保你兒子門門功課得優。」
肖天放說:「那我該咋樣謝你!」
石連德說:「你把兒子交給我,我就得謝你。」
肖天放說:「那可真便宜了我。」
石連德高興地說:「也便宜了我。」
肖天放就再沒跟石連德客套下去。石連德從出監獄後,一直自己單過,再沒娶
一個放在自己身邊。在鎮上找了個相好的,在長橋那頭開小酒館,也忙著一攤兒。
他倆誰也過不到誰店裡去。誰又離不開誰。常常是下了班,關了店門,互相再走動
走動。她那兒,也是自己單過,在店後頭的小廂房裡支一張單人鋪,不缺冷清。石
連德一直很喜歡大來。這跟他很早就認識大來娘,也喜歡過大來娘,但始終沒跟大
來娘好上,興許有點關係。石連德至今還記得,大來娘常給那些去她那兒坐坐的客
人,沏一種清茶。每杯清茶裡浸一個翠綠翠綠的橄欖果。北方佬都嚼不慣那又酸又
澀的青果。他們皺眉頭時,她就捂嘴笑。她從來不趕走任何一個想親近她的人,但
從來也沒讓他們真正地親近過。除了肖天放。
肖天放喜歡聽石連德講大來娘。
石連德也喜歡聽肖天放回憶大來娘。
那天,石連德說:「走,這麼多年,我都沒叫你見見我那位相好的。今天叫你
見見。不過老弟見了,可別恥笑。她當然了,石連德還死死揪住肖天放的袖管,望
著那即將消失在對岸不及大來他娘。」
肖天放說:「世界上不就一個大來娘嗎?」
石連德說:「不過,我那個……一雙手還經得住人細看。」
肖天放說:「鬼!誰看女人往她手上使勁?!」
石連德說:「不管咋著吧,當面你多少得替我誇她幾句。讓她高興高興。女人
嘛,都愛聽個軟話。」
肖天放哈哈笑道:「男人就不愛聽軟話?噴!走你的吧!還叨叨個啥嘛!」
走過軍分割槽被服廠,廠區裡常年不斷地飄浮出棉絮的纖維塵粒,廠區外居家的
屋頂和路兩邊的樹木,全蒙上了灰白的一層。再往前,縣看守所青磚大院的高院牆,
就挨住了河邊。河不小。一年四季渾黃。常有大樹連根飄來。但流出三五里去,出
縣城不太遠,水漸少,爾後突然見少。空晾起一大片灰白的河灘,堆滿大大小小的
卵石。還有半間屋那麼大的青石塊,磨禿了稜角,悠然自得而又寂寞百代地側起接
近清澈的小澗。清倒是清了,水也少得很了。
河對岸,有縣城的另一半。老城區那一片,都在對岸。河寬,橋就長。這是一
條完全用圓木方木木板堆壘釘築成的公路橋。橋樁上塗著很稠的一層焦油。橋面上
厚厚地鋪著一層細沙或煤碴。那小酒館就坐落在看守所斜對門,橋的這一頭。這時,
一輛特製的馬車帶著轟轟的巨響,飛快地從他倆身邊一擦而過,奔橋那邊去。虧得
老石耳朵好使,老遠就聽見了那蹄子和輪子的動靜,一把把天放拽到了路邊。要不,
只想著向那小酒館裡找那雙經得住細看的手、又習慣橫著身子過馬路的瘸鬼肖天放,
真要讓那瘋了似的四匹馬撞倒了,踩爛了,拖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