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姐妹

泥日 陸天明 第2頁,共2頁

然是代表母親,代表蘇家全體。這男孩,隨母親,姓蘇。後來在縣織襪廠當保修工。

雨,一陣陣的,帶著喘,飄忽過黎明前灰暗空曠的院子,滴打在蘇叢臥室的窗

玻璃上。

「喂,醒醒了,小懶貓,跟你說件事。」總是提前起床的泅洋洗漱完畢,帶著

滿嘴的牙膏清香,俯下身,對依然還賴在床上的蘇叢說,「你姐夫來了。昨天晚上

到的。」

「什麼?」蘇叢驚喜地坐起來,「你怎麼那麼壞?昨天晚上幹嗎不告訴我?」

「好訊息我得留著早上催懶貓起床哩!」泅洋笑著,扣上雨衣的最後一粒釦子,

出門去了。吉普車早已在院子裡等著。檢查阿倫古湖秋汛防範準備工作,他已這樣

起早貪黑地在各低窪區公社大隊裡跑了三四天了。

蘇叢披上衣服,追出門去給他送乾糧。吉普車早已馳出了院。她趕緊收拾屋子,

梳洗。等天色亮透,她急匆匆去尋獨立團駐地時,雨已取了明顯的收勢,街筒子裡

自然又是一番說不清道不明的泥濘。風更是腥腥地涼。凡是被大水漫過的地方便都

留下黑不黑、黃不黃的浸跡。蘇叢只得像負了傷的小鳥似的,歪斜著身子,一縱一

跳地,專揀高的於的地處下腳尖,有時就只能緊挨著人家一個勁兒往外突出的窗臺。

窗臺下,牆根前,常有乾地。但也不多。

年前康振和奉命帶獨立團到前邊為野戰部隊修工事。運送彈藥食品。搞戰地救

護,搶運傷員。也單獨地正面跟老毛子小小地接觸了一下。幹掉了他們一個坦克連。

普遍的反映是宋振和的獨立團打得比野戰部隊還理想。於是通令嘉獎。於是撤回木

西溝休整。昨天路過索伯縣,小憩兩天。讓縣裡組織人搞一點擁軍活動。他們也有

八輛運糧的卡車要修一修。有幾個突然高燒不退的重病號,要請縣人民醫院的大夫

會會診。

多半年沒見到姐夫了,蘇叢想見他。

有話要跟他說。

蘇家的人都敬重宋振和。蘇叢更是這樣。兩年前,蘇叢和第一個丈夫離婚。她

原想,終致解脫,總應感到輕鬆。但沒有。陌生的悵恫,失落。總覺得被他帶走了

什麼。不是自己所要的,而是自己原有的。再也回不到從前那樣的純淨,單一。她

自己揣摸,假如這場婚姻彆彆扭扭地再拖幾年,自己就不會再敏感到有什麼被他帶

走了。那時就只會有終致解脫的輕鬆,痛快,即便想哭一場,也會以大喘出一口氣

收場。可自己跟他,從結婚到離婚,不到一年。從腦子裡出現離婚的念頭,到終致

離婚,不到一個月。從她開口提出離婚,到他同意在同一份離婚報告上用他那一筆

清秀細柔的鋼筆字簽下他的名字,還不到三天。他總是依從她。她沒法不可憐他,

但又厭惡他。她始終沒法消除掉那種不切實的臆想:不管怎樣,還是被他帶走了自

己單純的本原。她惋惜。哆嗦。使勁地擦一塊永遠也擦不去的汙垢。她不想再在五

源待下去。也許越遠越好。越陌生越踏實。

於是,姐夫說,來吧,到我這兒來,我這兒有一個很出色的年輕男子。她就來

了。

假如連姐夫都覺得他出色,那麼,他就一定是出色的。她這麼想。蘇家的人也

這麼想。

泅洋的確是出色的。

但是……

「但是」什麼?

你急於找姐夫,到底又想說些什麼?

說什麼……難道泅洋還不夠出色嗎?

索伯縣縣城不算太大,驟然間開進一個獨立團,滿街滿巷能見到的,彷彿全是

穿灰制服的兵了。馬拉的輜重車不時隆隆馳過。橫躺在車上的,吊下大腿。坐在車

上的,懶懶地吹著口琴。所有這些渾身酸臭的老兵,都死死地盯著從車後走過的蘇

叢。盯著她修長的雙腿和十分勻稱的胸部。車走好遠了,他們想起來,還捨不得,

非要回過頭狠狠地再補看兩眼。她知道他們並無惡意。只是離家太久。挖工事太單

調。太辛苦。後來有一輛車是獨立團衛生隊的,車裡躺著三四個女護士。她們也東

張西望,但膽怯得多,互相擠得很緊,合蓋在一條軍綠色的大苫布裡。苫布上濺著

許多還沒幹透的泥巴坨。有一個護士年紀大一些,總有三十開外。她好像對馬上回

家淡漠得很。她似乎還留戀著戰地的緊張和那裡所特有的自在。她骨架粗大,手和

臉盤和男人的一般生硬,獨缺圓潤。她披著一件很髒的灰軍棉襖,交疊起雙腳,把

整個下半身都深深地順進那硬撅撅的軍用苫布裡頭。似乎在看什麼,似乎又什麼也

沒在看。

獨立團團部被臨時安頓在遠郊一座很有點名氣的老宅裡。長順街順到這塊堆兒,

就算到了盡頭。手工業聯社最後一個庫房大門有點破舊。焦炭、石灰和碎麻袋片沿

途散落。連線上農田的幹褐和大小土包的起伏。那一律都是些殘缺的黃土高包。遠

看,像傾斜的炮臺,也像黃帝驅趕媸尤,撤兵時遺留在這片土地上的戰鼓。那老宅,

就建在這樣一個土岡上。宅門外,還有一片不算小的荒草地。停放著獨立團三七炮

連所有那些炮管低平細長的戰防炮。這種炮用來打坦克。老兵們說,它們很像他們

十二三歲的小妹妹,正在抽條兒長個兒;瘦是瘦了點兒,但機靈,懂事,難免有些

任性,倒也可愛。

宋振和跟炮連的老兵們一起在擦炮。他跟他們幾乎都是一樣的裝束:上身很單

薄地只穿著件舊的白平布襯衣,下身穿的是一條臃腫肥大的灰軍棉褲。有些老兵在

刷洗拉炮車的大叫騾,摻和著鬃毛的髒水,嘩嘩地從硬板刷上往下流淌。還有兩個

老兵正在泡病假,幫著去拉了幾車草料,這時側斜過身,躺在草料堆上歇息,用一

支胳膊肘撐起寬厚的上半身,把兩條腿長長地伸出去,一邊卷著莫合煙,一邊目不

轉睛地打量著從他們面前走過的蘇叢。蘇叢的嫋嫋和坦直的微笑。

陽光剛從雲縫裡擠出。

一個參謀替宋振和把保溫茶杯和記事本拿回屋。宋振和稀里嘩啦地洗過,才舒

舒服服地在一把臨時借來的藤靠椅上坐下,小小地呷了口能燙麻舌苦的配茶,愜意

地長出了口氣,才笑著跟蘇叢說話。

蘇叢愛看姐夫做事。人說,女人是用水做的。這句話含義又複雜,又豐富。哭

著說,笑著說,咬著牙說,都不會錯。最淺近直白的解釋,大概是指女人愛乾淨,

老也在洗。但論乾淨,愛洗,恐怕一多半女人都不及自己的這個姐夫。蘇叢這麼想。

她愛看姐夫做事,不管他做什麼事,她都愛看。他不管做什麼,總是那麼專一,那

麼津津有味,那麼徹底,不達目的決不回頭,但又沒有半點窮兇極惡、肆無忌憚的

樣子。在自己達到目的的同時,他還總能想到身邊的人,總還能想到那些他覺得必

須想到和應該想到的人。只要他願意帶著你,你儘可以放心地跟著他。他會帶你走

過鬼門關前任何一條奈何橋,井回到天地人之間那片般若潔境。也許遍體鱗傷。總

有保障。蘇叢常常喜歡在姐夫身邊一聲不響地坐一會兒。默默看他做事。看他從決

不漂亮(她不願說他醜)的馬臉上,慢慢滲出一紋溫和的明澈的微笑。她知道,只

有在他真心願意笑的時候,他才笑。他決不勉強自己。轉業到墾區來時,人事局給

他列了一長溜去向:總部直屬中學校長,食品六廠副廠長,機修總隊政委,供銷二

處處長,機要處處長、總部機關協理員——全體機關於部和首長的總管家……按總

部首長的意思,是一定要留他在總部機關,至少也要把他安排在總部所在地的直屬

單位。但他最後選擇了獨立團。都覺得不可思議。木西溝離繁華已成城鎮的墾區總

部兩百公里,只不過是一條長滿了「木頭」的溝壑。他說:「我看中的是獨立團。」

你還跟他說啥?他徹頭徹尾就是個當兵的料!

蘇叢理解姐夫的選擇。但她說不出道理。

姐夫所做的一切都使她激動。五歲時,她就喜歡跟這位未來的姐夫手拉著手上

街。

後來他說,來吧,到我身邊來,我給你物色一個出色的年輕人。她幾乎未加任

何猶豫就上了輪船和火車。要知道,即使計算直線距離,從五源城到木西溝,也有

二千七百公里。什麼叫荒原?上火車時,她心裡只有綠洲。

今天,她仍只想在姐夫這兒靜靜地坐一會兒。她不想說什麼。雖然……雖然…

…雖然,她已經非常畏懼地感覺出,在自己和那位十分出色的泅洋之間,已出現了

一條還隱約不可見的裂紋。她怕它變成裂縫,變成無法探其深淺的溝壑。她害怕。

怕自己。五源城裡幾乎所有的人都說她第一個丈夫是個最好的男人,她卻沒法跟他

往下過。現在,幾乎所有木西溝和索伯縣的人都看重泅洋。自己卻又開始在挑他的

毛病。玻璃上的那條裂紋在嘎吱嘎吱的微響中延長分叉。她不願意。她不願意讓別

人說她是一個專門挑剔男人的女人。是一個沒法跟任何一個男人老老實實過日子的

女人。是一個一刻也離不開男人、但任何一種男人都無法滿足她的女人。她自覺自

己不是那樣的女人。

她想說,我和泅洋之間沒有任何裂紋。沒有。

但是……

哦,不要這「但是」……泅洋是個出色的男人。讓我靜靜地坐一會兒。讓我恢

復正常。

我也是個真正的好女人。

幫助我吧。我到底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