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重炮旅旅長姓那

泥日 陸天明 第2頁,共2頁

「以後呢?」

「以後?以後只有天知道。」

「你準備怎麼用我!」天放盯著不放。

「……」老頭顫顫巍巍地端起那杯清茶,起身離座,不想回答天放的追問。走

到門口,又回過頭來挖苦肖天放:「軍人素質中有一條,不該知道的決不問。懂不

懂?你還算個老兵……我早就說過你們聯防總部那些傢伙,根本不懂怎麼帶兵、練

兵。早該解散!你就得在我這兒從上等兵幹起!」

他沒頂嘴。他回到玉清那兒。玉清已經從端實兒巷把他的全部家當搬來了。大

部分扔了,一部分燒了。她怕帶進臭蟲蝨子之類的小玩意兒。留下了幾本字帖,兩

支毛筆和一方硯臺。留下了一摞他去舊書店淘來的舊書。還留下了兩個鐵疙瘩。這

是天放上列車段大修廠廢料堆裡,特地尋來練自己的臂力的。玉清並不知道它的用

處。只覺得它粗笨得可愛,又見天放在床底下專為它砌了個小磚臺,怕它受潮生鏽,

料想它準是天放丟不得的用物。所好它藏不進臭蟲跳蚤蟑螂,只是搬它要費一番力

氣。

玉清在整理。他卻一直門坐在院子裡的一個樓花石鼓上。他不在乎從上等兵於

起。他自信,不要用太長的時間,他會讓重炮旅的任何一個人看到,他肖天放絕對

是一個不可多得的炮兵指揮人才。他能幹好。能冒尖兒。況且還有玉清,還有她那

個小老頭,城防軍炮兵部隊的最高指揮官。有他的親自提攜,著意的提攜,一切確

實可以用「今非昔比」這四個字來包容。但奇怪的是,他高興不起來,激奮不起來。

完全不像幾年前,接受朱貴鈴的任命,東山復出,當護衛支隊支隊長,有一種如釋

重負、躍躍欲試的快感。更不像那一年,終於當上了新兵營管帶,自己竟激動得關

起門亂砸亂捶了一通。胳膊肘都搶腫了,用繃帶吊起,掛在脖子上好幾個星期。

離開端實兒巷,離開那些一無所有。還賴了巴卿的「兵哥兒們」,他突然覺得

失落。他突然懷念那青年會禮堂。那一對清高的母女。巷子裡大清早賣老豆腐的吆

喝。懷念每天幾十趟帶來遠方塵土的過載列車。勞累和臭汗中,有一種天上地下老

子就是我自己的寬慰。不依賴任何人。愛哭愛笑愛踢愛端,我自己瘋狂。我賣我自

己的血汗蠻力。熬得住餓,我就多躺一會兒,誰還能把我的鳥咬了去?噴!!窮的

不止我一個哩!!!天下恁大。

他似乎已經厭倦了約束。

何況又是上等兵。

再從第一步走起。

狗孃養的!

那晚上,玉清知道他在生悶氣,憋臊氣,不敢招惹他。他卻希望她跟他吵架。

他想嚷一嚷。晚飯端上桌,都涼透了,他也不進屋。她只管在一邊廂房裡洗涮。潑

出很濃的香胰子水。溼的長頭髮上膩膩地發出刨花水的氣味。後來,她索性躲到南

耳房裡待著去了。開啟收音機,很輕很輕地聽著白玉霜的落子腔。後來,她突然關

掉了收音機。她聽見他拿一塊包袱布,裹起那一些字帖。毛筆、硯臺和鐵疙瘩,要

走。已經走出垂花門了。她拼命地叫了一聲,追了上去。「傻二哥,餓著肚子咧,

你上哪去憋臊氣。我躲在一半拉,空給你恁大個院子,還不夠你鬧騰的?你還要上

哪去?我怎麼對不住你了?旅長怎麼坑了你了?你幹嗎要這樣氣我傷我的心?」她

哆哆嗦嗦地抱住他。這時他光著膀子,只穿了件竹布單坎肩兒。他覺得她火燙火燙

地緊貼住他,使勁地吮吸著從他身上發出的汗氣。

「還要我怎麼跟你說,你才能明白?你於嗎非得要混在那些下三濫的人中間?

你跟他們不一樣。你跟我們也不一樣……」

「我不愛聽這個!」他吼起來。

‘你能聽到那種你心裡的聲音,我們聽不到……「

「我不想聽!」

她的臉色一下蒼白起來,電擊似的,鬆開了他。倒退了好幾步,無奈地,哆嗦

著說道:「好吧,那就讓你看看……看看……」她突然轉過身跑回客廳,跑到玻璃

缸邊上,拿起一把用紅絲線纏著刀柄的剪刀,沒等大放來得及去奪搶,咔嚓一聲,

剪開了自己的小臂。天放看見了她的血,開始流出一點還能算是紅顏色,接著往外

流的便已是粉色的了,最後便只流那種黃不黃、白不白的汁兒。而且也越來越稠黏,

像熬過了火的糖稀。她還用手指撩起一點那汁兒,向他叫喊:「看到了嗎?再看看

你的……」

天放不明白她這是想幹啥,撒腿撲過去,捂住她傷口,哈腰攬住她腿彎,抱起

了哆嗦得已經快站不住了的她。

把她放到床上,她還掙扎著不讓他包紮傷口。還努著勁兒,也要剪開他的小臂,

讓他跟她比較比較血的不同。他覺得她瘋了。使出吃奶的勁兒,才在床上摁住了她,

一直到她累得連哼哼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在床裡頭側起身子,背對著同樣累劈了的

天放,默默地嗚咽,他才放開了她。他去客廳拿繃帶,順便想收拾地上的血跡,他

看到,不知什麼時候,那些水蛙已經從玻璃缸裡爬了出來,在地板上蠕動著,興奮

地爭搶著,吸食那些黏稠的或不太黏稠的白血。

他不敢往前走。他怕這些沒頭沒尾沒手沒腿,沒有自己的一切,只靠玉清的血

活著的傢伙。他甚至恨它們。他緊緊地抓住自己的胳膊,覺得它們也爬到了自己的

身上,在往血管裡鑽。他渾身的毛髮根根立了起來。他止不住地對它們大叫:「滾

——滾——」

它們好像聽到了,緩慢地豎起上身,晃動著朝天放盯視了好大一會兒,才又都

慢慢爬回到玻璃缸裡去。

地板上的血不見了。一點都沒有了。

炮兵要塞全用大塊的城牆磚包砌。據考,乾隆壬午年間在此建堡,周圍兩裡,

高三丈五尺。設都統、副都統、提督各一人;封騎都尉,正四品,祿米六百四十石

五斗,掌漠南軍務:服四開衩袍,束黃色腰帶,俗稱黃帶子。第二年給城牆包磚,

建墩臺。雖然自康熙時起已有漢人任副都統的先例,但此間的幾位「軍政首長」用

的仍是旗人。早已改作要塞司令部機要處的都統府大堂,青黃琉璃,脊獸高踞,至

今仍然是要塞內最令人矚目的建築物之一。司令夫人小姐貴婿每次來要塞,都要在

大堂前那棵足有數圍之粗的古樹前拍幾張閤家福,寄給正在加利福尼亞留學的二公

子。

要塞裡的人都學出這個矮挫個兒的上等兵有來頭,絕不是等閒之輩,都對他挺

客氣。要塞司令請他吃過兩次飯。榴彈炮營營長託他辦過兩回事。副參謀長託他給

將軍上過一個摺子。通勤車一到,進城度假的軍官士兵蜂擁而上搶佔座位,卻惟獨

不去佔駕駛座邊上那個空位。那位置上早有負責這趟通勤車的一位上土把著。它是

專門留給那個「上等兵」的。大家都對他敬而遠之。他勤謹、寡言,做完上等兵該

乾的事後,絕不過問別的任何一件事。

到這一年的秋天,小老頭忽然無心再給他上課了。甚至連著幾周,都通知他不

要進城,不要離開要塞。要塞裡也在傳說,解放軍已經佔了蘭州,正坐著飛機和卡

車,日夜兼程,向這邊逼近。要塞司令每天都往城裡跑。司務長們便每天都蒸出許

多屜饅頭,切成片,曬成幹,又把全要塞的柴油桶蒐集起來,拿鹼水煮過,刷洗幹

淨,灌滿清水,滾到巨大的地下防空洞裡碼放貯存。做出一罐罐的油潑辣子,分到

各炮班。並把庫存的蒜頭,也全都分到個人手裡。好像已經接到的作戰命令是,必

須使用蒜頭來加藥增強炮彈的穿甲能力。於是在那一段比夏天還要悶熱的秋槓頭上,

全要塞都彌散著極其濃烈的蒜臭。連肖天放那樣從小就吃生蒜長大的傢伙,也幾乎

要被燻暈了過去。

快到月底,大肚子運輸機不斷從頭頂上飛過,降落城外機場。在炮臺上仰著脖

子數飛機的值星官,有一天把脖子都擰了筋,也沒數清楚到底有多少架在天上。太

多。但城裡卻又沒傳出激戰的聲音。也不知道為什麼始終沒下令讓要塞開炮。有時

零零星星地聽到幾下槍聲,也滿不像是真拉開了陣勢在跟攻城的解放軍幹。

又過了幾天,聽說,城防軍司令部已經倒戈起義。但要塞這邊卻遲遲沒接到倒

戈令。幾位副司令和幾位參謀長、副參謀長、後勤部長、後勤部副部長,在司令部

關起門憋了一整天,等司令的電話。到最後也沒等到,才發現,從要塞通往城裡的

電話線,早讓沿途放羊的傢伙割去了。這時,十二位副司令參謀長副參謀長聯名籤

發了一道命令,讓運輸團發動所有還能發動的卡車,拉起大炮,往山裡開。願意一

起去山裡的,上車。不願去的,隨你待在屋裡等城防司令部派人來收編,他們也不

勉強。但也不說到底接到城防軍司令部的倒戈令沒有,只是把所有的饅頭於、清水

桶和油潑辣子全帶上了車。

肖天放沒走。也沒人顧及他。他說動了修械所的幾個弟兄,鼓搗著了一輛被運

輸團撇下的老爺車,咕咕嗵嗵,一路放著「炮」,往城裡開去。出要塞時,一大批

等著收編的弟兄都往車廂裡爬。到城邊上時,剛過黑山口,車廂裡沒剩幾個了。絕

大多數在半路上跳車跑了,去找這些年在要塞外頭認的老鄉去了。

玉清住的那個四合院,門大開。北房客廳那八扇格子門也大開。開放磨過身來

看,她臥室的門也開著。院子裡那棵最高的海棠樹,早已掛滿了果。天放最後一次

見到它們時,還綠著的果子,這會兒紅了。那時紅的,這會兒紫了。那會兒紫的,

現在全跟淤結的牛血一樣,黑得叫人心尖發緊。只是靜悄悄一個也沒少地在枝頭k

墜著。

屋裡沒人。肖天放滿世界喊,回答他的也只有在院牆外那一圈白楊樹上的黑老

鴿。屋裡一點不亂。衣櫃裡,她那些絲的呢的麻的府綢的香菸紗的織錦緞的海虎絨

的、三十六支七十二支一百零九支的、長的短的開襟的套頭的連衣連褲的不連衣不

連褲的……統統都在,一件不少。她四十八雙尖頭平跟黑漆皮紅漆皮白漆皮綴金扣

兒染色羊皮兒嵌銀絲高跟不高跟的皮鞋,整整齊齊一長溜擺放在大床前的踏腳板上,

一雙沒少。大床上,枕頭、被臥、床單一絲不亂,屋裡依然淡淡地彌留著她身上所

特有的一股清香。只是不見了她的一雙黑布鞋。帶走了她讓他寫給她的一幅中堂。

他說他的字還沒練到能替人寫中堂條幅的地步,掛起來看,他的字就不像個字了。

她說,就這樣,別再等了,你快寫吧。他問,寫什麼。她說,我這一向想著學畫幾

筆沒骨花鳥,你就寫幾句石濤的話給我。他說,石濤是誰?他說什麼來著?她拿出

一張早抄齊了的小紙條,交給天放。小紙條上便是她要天放寫的那段石濤語錄:

「在墨海中立定精神,筆鋒下決出生活,尺幅上換去毛骨,混沌裡放出光陰。縱使

筆不筆,墨不墨,畫不畫,自有我在。」寫到「自有我在」這一句時,天放忽然很

難過。剛搬到這四合院來住時,玉清整理他的東西,翻來覆去地梳理,也沒找見一

件大來娘留給他的東西。她覺得很奇怪,還追問過天放。大放也不知說什麼好。

「你留點什麼給我?」他停下手中的筆,怔怔地間玉清。他想這一回不能糊塗

了。

玉清勉強地笑笑說:「大來玉娟的親孃都沒能留成,我又算個啥呢?」

天放便留下「我」字的半邊和「在」字的下半截沒寫,對玉清說:「你要什麼

也不給我留一點,這‘我’就只剩半個,‘在’也就在不成了。什麼時候你能給我

一點什麼,我再把這兩個字添全。你還不能跟大來娘比。不管怎麼樣,她總留下一

對親骨肉給我。你也替我生個兒子吧……」

大概是這最後一句話刺疼了玉清,她連剛寫得的這幅中堂都沒拿,便跑進了自

己的房間,一晚上都沒給他開門。他在廂房的木搖椅上和衣將就了一夜,大不亮趕

回要塞去銷假。這是他跟她相處的最後一夜。

現在她就帶著這半個「我」和在不成的「在」,走了……

城裡四處戒嚴。他到一個熟識的阿匐家,換了一套老百姓服裝,進城找那位重

炮旅旅長。玉清曾對他說過:「假如再有什麼大的變動,我一定再經受不起了。你

們就把我忘了。」

「有我,還有你那位乾爹,你發什麼愁!」他托住她尖尖的下巴,抬起她滿是

淚水的臉,笑著逗她。那時他倆正躺在床上。

她不回答,不解釋,只是把臉和整個身子蟋縮成一個蝦球似的偎進他的懷裡。

即便在懊熱的八月,她的身子也一天比一天涼。只有偎在他懷裡,手腳才慢慢能悟

出一點暖意。

現在她真的走了。假如說,大來孃的失蹤,人們還知道她最後撲向了阿倫古湖

那終年不安的大葦蕩。那麼,玉清最後的去向,始終無人知曉。她一直顯得那麼能

說會道,那麼自有主張,那麼饒有興趣地做著明天后天該做的事,卻誰都不知她心

底的日漸的虧蝕和虛空……

那天,天放也沒找見那位旅長。解放軍把大阿匐住的院落保護了起來,在附近

的街口都嚴密佈上了崗哨。他只有很小心,才能接近那位旅長原先居住的地段。他

看到小老頭的住宅門前停著好幾輛裝甲車,進進出出的解放軍正忙著往樓里拉新的

電話線。他看見通訊連的戰士在樓頂上安裝天線,看見每一個窗戶裡都有年輕的打

著綁腿的軍人在往外打電話。巡邏隊搜尋附近的林帶和綠籬的暗處,他覺得再往前

走已沒有任何意義了,便悄悄退了回來。

又過了很多年,天放已經回到阿達克庫都克,他已成了名副其實的中年人。他

在失去一條腿以後,自己動手,安上了一根奇特的木腿。他又再度成為哈捷拉吉里

所在的阿倫古公社響噹噹的大人物(他不是公社社長,也不是黨委書記。他甚至連

黨都沒人上。但他還是成了阿倫古湖畔響噹噹的大人物)。有一次他去木西溝農場

管理處開會。那邊的人向他請教一個有關引阿倫古湖水灌溉農田的大問題。在木西

溝那一片古木參天、濃廕庇地的招待所裡,他忽然看到了這位重炮旅旅長。他已很

老了,耳朵很聾,腿腳很不便利,只是腰脊卻還沒有狗倭。他和一大批起義的軍官

一起,在被收編後,便被派到木西溝辦農場。同來的還有一大批解放軍自己的官兵。

都在同一道命令下,脫去軍裝,在同一面旗幟下,屯墾戍邊。按起義的政策條例,

他們按國家幹部分配工作。他在木西溝農場管理處做著一名副處長。他和處長兼政

委、山東子弟兵出身的迺發五一道來看望肖天放。肖天放一眼就認出了他j老頭卻

裝作不認識肖天放。那淺灰的眼眸裡十分緊張地閃動一種意圖,暗示肖天放,千萬

別聲張。吃過晚飯。天還不黑。木西溝裡高聳的百年老楊樹一棵比一棵粗壯。肖天

放坐立不安,總覺得小老頭這時在什麼地方等著他。他找了藉口,擺脫了管理處機

關派來專門陪同他的一個年輕人,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由著心裡那聲音微細的導引,

果然在馬場後邊那片開闊地的林帶邊上,找到了這位「少將旅長」。他依然獨身,

管理處為他單建了一個小院,離馬場不遠。

天放急著問他玉清的下落。他吃了一驚,反問天放:「她沒去找你?」他愣怔

地呆站了好大一會兒,吞吞吐吐地說:「那才怪了……那天,我派馬弁去接她。她

說她要收拾一下屋子才能走,她讓馬弁在門房裡等著她。收拾好了屋子,她會來叫

他的。她一直也沒去叫那個馬並。我總以為,她是去找你了。她跟我說過多少次,

她只有在你身邊,心裡才覺得踏實。那天,你怎麼也沒來找我……我讓人通知你趕

快進城跟我見面,可他們說,電話線割斷了。」

「的確是割斷了……」

‘看樣子,這些年你過得不錯……「

「都一樣……就是丟了一條腿。」他笑笑。

「從那以後,再沒當過兵了?」旅長又問。

「這說來,話就長了……」

「可惜了玉清……」旅長輕輕嘆惜。看來他的耳朵並不像在別人面前聾的那麼

厲害。

天放苦笑笑,也嘆道:「她還帶走了半個‘我’……」

重炮旅旅長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再要問時,一隊騎著腳踏車,從馬場幾個生產

隊趕到管理處處部看露天電影的年輕男女,嘻嘻哈哈地追打著、鬧騰著,把腳踏車

騎得一歪一扭地向他們擁來。他倆趕緊分開。最後互相又看了一眼,一個裝作繼續

散步的樣子,邁動僵直碎細的步子,顯得格外老態龍鍾;一個則趕緊拐進黝黑的林

帶,仍不無傷感地回想剛才重炮旅旅長的那句話:「我以為她去找你了……」

不大一會兒工夫,最後一片寬闊的火燒雲已經被黑狼群般的暮色吞噬淨盡。迅

速灰黯下來的天空,低低地沉落到一望無邊的原野上。剛逝去的冬末和正在到來的

初春,一起在滋潤膨脹發育這塊酥鬆溼潤的土地,讓它等待那些祖祖輩輩都不知什

麼叫辛勞的人,再一次把馬拉播種機的輸種軟管,深深插進它寬厚仁慈的胸膛裡去

……

肖天放艱難地移動著那條木頭做的假腿,走出黑楊林帶。他忽然想起,這位炮

旅旅長,姓那,好像還是個正宗鑲黃旗的後代。